第二日清晨,天色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白,彷彿一張吸飽了寒氣的老羊皮,沉甸甸地壓在頭頂。
欽差隊伍拔營起寨,踏上了前往雁門關最後、也是最兇險的一程。
越往北,風越是凜冽。
那風聲不像是在吹,倒像是有無數冤魂在耳邊嘶吼磨牙,用那種經年累月的怨毒,將每一寸麵板磋磨成枯草。
官道兩側的植被徹底消失,隻剩下裸露的、被風化得如同刀刃般的黑色岩石,連綿起伏,宛如大地的脊骨。
偶爾有一棵被雷劈過的枯樹,斜斜地插在岩縫裏,枝椏上沒有一片葉子,隻掛著幾團被風吹幹的舊鳥巢,在寒風裏顫顫巍巍,隨時要散。
這片天地,不像是在歡迎任何活人。
隊伍中的氣氛,已然緊繃到了極致。
那些平日裏趾高氣揚的羽林衛,此刻連大氣都不敢喘。
戰馬似乎嗅到了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不安地刨著凍土,鼻孔裏噴出濃重的白霧,眼白翻轉,幾乎控製不住。
老兵都知道,馬若失神,必有兇兆。
王衝騎在馬上,手掌早已被冷汗浸透,死死攥著刀柄。他的目光如鷹隼般在四周掃視,哪怕一隻寒鴉飛過頭頂,都能讓他神經猛地一跳。
陳玄那番"暴風雨前的寧靜"之論,像一根生鏽的鐵釘,紮在他心頭,越陷越深。
"王副統領。"
轎內傳出陳玄蒼老卻沉穩的聲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聲音不急不躁,彷彿不是坐在進山的轎子裏,而是坐在大理寺那間鋪著厚氈的審訊廳中,等著下一個犯人被押進來。
王衝勒馬靠近,低聲道:"末將在。"
"還有多遠?"
"迴大人,前方五裏便是''一線天''。過了那道峽穀,再走三十裏,便能看見雁門關的城牆了。"王衝頓了頓,語氣變得格外凝重,"但那裏地勢險要,兩側絕壁千仞,若是有人設伏……"
他沒敢繼續往下說,那個後果,誰都承擔不起。
轎簾微微晃動,一陣細不可聞的窸窣聲——是陳玄在理衣。
"既然是必經之路,那便闖吧。"他的聲音透著一股看透生死的淡然,帶著某種磨礪了三十年才能打磨出來的篤定,"本官這一生,審過貪官,斬過惡霸,還未曾怕過任何鬼魅魍魎。"
王衝眼底閃過一抹敬色,對著轎子重重一拱手。
隨後,他猛地拔出半截雁翎刀,對著周圍的士兵厲聲嘶吼:“傳令!結玄武圓陣,護轎前行!盾牌手在外層疊加雙盾,弓弩手居中上弦!哪怕是一隻蒼蠅,也不許給老子放進來!”
“是——!”
數百人的隊伍迅速變換陣型,如同一隻炸起渾身鋼鐵尖刺的鐵刺蝟,以一種極度戒備的姿態,緩緩駛入了那條被北境人稱為“鬼門關”的一線天。
峽穀內,光線驟暗。
入口處還有殘餘的天光,走進去十幾步,那點灰白就被兩側巍峨的絕壁徹底截斷,彷彿有什麽東西把天捏扁了,隻剩一條細線,苟延殘喘地透著一點光,照不出溫度,隻照出滿地被凍裂的石板縫隙,以及石板縫裏的陳年老血。
那陳年老血不知是誰留下的,被冰封了,呈現出暗鐵鏽色,在破碎的光線裏毫無表情地存在著。
寒風被兩側絕壁擠壓,發出淒厲的尖嘯,在峽穀內迴蕩不休,每一次折返都又拔高一個調子,聽到後來,不像是風,更像是某個悲鳴已久的亡魂,終於找到了迴響的出口,歇斯底裏地撕扯。
這裏靜得可怕。
除了馬蹄聲,除了鎧甲摩擦聲,除了風,聽不到任何活物的動靜。沒有飛鳥,沒有鼠兔,甚至連蟲鳴都絕了。
任何一個在山裏待過的老獵戶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王衝目光掃視著每一塊突出的岩石,每一處可能藏人的陰影,掃著兩側絕壁的崖頂——
那裏什麽都沒有。
隻有風,隻有岩石,隻有一線天。
他幾乎要說服自己:或許不會有事——
就在隊伍行進至峽穀正中央時。
"啪嗒。"
極輕微的一聲響。
一塊碎石從高空墜落,砸在王衝的頭盔上,彈跳著滾落在地,在青石板上打出一道淺淺的白印,然後靜止。
王衝的目光猛地追上去,沿著那塊碎石墜落的軌跡向上——
瞳孔瞬間收縮成針芒狀。
一線天的兩側崖頂,不知何時冒出了無數黑壓壓的人頭,如同地獄裏爬出的惡鬼,密密麻麻鋪滿了整個天際線。
每一個人的手裏,都端著一把黑沉沉的重型弩機。
弩矢已經扣上了弦。
"敵——"
"嗡——!!!"
那道破空的顫鳴,比他的聲音更快。
成百上千支弩箭同時撕裂空氣,那聲音是"嗡"而不是"嗖"——是鐵與風的摩擦達到某個臨界點後,奏出的沉悶顫鳴,如同死神撥動了他的琴絃,冷靜、精準、不帶絲毫餘地。
"——敵襲!舉盾!舉盾!!!"
王衝淒厲地咆哮,長刀揮舞成一團銀光。
然而,太遲了。
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屠殺。
那些箭矢並非普通羽箭,而是特製的重弩箭,箭簇呈狼牙狀,帶著向外翻飛的倒鉤,一旦入肉便在皮肉中張開,拔不出來,扯一下便是一塊血肉,力道大得驚人,能在二十步的距離穿透兩層精鐵甲葉。
"噗噗噗噗——"
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聲密集響起,一聲連著一聲,像雨打在泥地裏,陷進去,沉悶,濕重。
外圍的盾牌瞬間被洞穿,有的盾手被箭矢貫穿了頭盔,直接倒地,一命嗚呼;有的被釘死在地上,還在痛苦地抽搐,卻已經動彈不得。
僅僅一波箭雨,外圍的幾十名羽林衛便如同割麥子般倒下,鮮血在一瞬間染紅了黑色的地麵。
戰馬受驚,瘋狂嘶鳴,四處亂撞——
"轟隆——!!!"
就在這一片大亂之中,官道左翼驟然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那是五匹戰馬同時踩進了隱藏在凍土之下的陷馬坑。
坑口鋪著三層密實的枯草和凍土,上麵還撒了新鮮馬糞掩蓋氣味,即便是老馬夫用鼻子貼地嗅,也聞不出半點異樣。
但那薄薄的偽裝麵對戰馬的重量,不過如一張濕紙——五匹戰馬同時踩上去的瞬間,整塊坑麵應聲崩塌,轟然陷落。
"嘶——!!!"
淒厲的馬鳴衝天而起,撕裂了整個峽穀。
那五匹戰馬連同馬背上的騎士,一起跌進了深達一丈五的黑暗之中。
坑底插滿了削尖的木樁,那一聲巨響過後,馬鳴嘎然截斷,換來的是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沉悶的、濕重的刺入聲。
緊接著,第二處,第三處——
砰、砰、砰!
官道沿線連續三聲巨響,如同被人用重錘砸開了三個窟窿。
整個隊伍的陣型,在這一刻被徹底打爛。
"陷馬坑——有陷馬坑!!!往後——"
還沒等那個喊話的士兵說完,轟隆一聲震天巨響從頭頂轟然降下!
那是崖頂的滾木。
數十根手臂粗細的原木,被人用繩索一同斬斷攔繩,以排山倒海之勢從兩側絕壁轟然傾落——不是一根一根,是成排成列,如同密集的橫掃,覆蓋了整段峽穀出口到入口的完整退路!
那些滾木在絕壁之間相互碰撞,發出如悶雷般的巨聲,砸在地上、砸在士兵身上、砸在戰馬的背上,發出令人骨骼發軟的碎裂聲。
"啊——!!!"
"退路——退路被封了——"
"逃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