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夜,冷得毫無道理,甚至透著一股子不加掩飾的惡意。
月光像是被人用鈍刀子生生砍碎了,碎成漫天慘白的冰渣,鋪在“一線天”那如刀削斧劈的絕壁上,反射出一種叫人心慌的幽光。
這裏,是進入雁門關前的最後一道天險。
兩側絕壁高聳入雲,岩石的紋路扭曲嶙峋,都像是被某個暴怒的遠古神明徒手撕裂開的。
中間隻夾著一條狹窄蜿蜒的古老官道,石板縫裏積了半尺深的堅冰,馬蹄踩上去會發出令人牙酸的脆裂聲,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在被一點點壓斷。
抬頭看,蒼穹隻剩下一條細細的灰線,逼仄得像是老天爺特意為死人留下的最後一口呼吸。
峽穀裏的風,是最殘忍的那種。
它不是在吹,而是在割。
狂風順著那條細縫,將北境荒原上所有的寒氣攢在一處,化作無形的利刃,往來者的骨頭縫裏死命地鑽。
凡是走過這條路的人,事後迴想起來,記住的絕不是那搖搖欲墜的千仞石壁,而是那種被整個天地死死捏住喉嚨、動彈不得的絕望窒息感。
此時此刻,就連峽穀裏的風聲,都詭異地低沉了下來。
那種沉默,不像是風停,更像是某種有意識的東西屏住了呼吸——就像一個老謀深算的屠夫,在舉起剔骨尖刀之前,特意放空了心神,放空了每一寸多餘的聲響。
殺機,已經稠得化不開了。
半山腰一塊突兀的巨石後,一個全身裹在黑色狼皮大氅中的男人,正像一隻等待腐肉的禿鷲,陰鷙地盯著下方漆黑如墨的官道。
他臉上覆著半張生鏽的鐵麵具,鐵鏽的紅褐色在月光下泛著腐朽的暗光,隻露出一雙渾濁卻殘忍至極的眼睛——那種眼神,不像是在看活人,更像是已經把路上那支還未到來的隊伍,在腦子裏解剖了千遍萬遍,把每一處致命的破綻都摩挲得透熟了。
他便是“鬼影”。
丞相秦嵩耗費十年心血,用無數死囚和毒藥喂養出來的惡犬之首。大夏暗網裏流傳著一句話:寧可迎麵撞上閻王,也別叫鬼影盯上了背。
此刻,他的目光裏有一種近乎篤定的平靜,那是隻有把一切都算死了的人,才會有的、叫人不寒而栗的從容。
“頭兒。”
一道黑影如水蛭般悄無聲息地貼上來,聲音壓得極低,連氣流都克製得幾乎沒有:“陷馬坑全部就位,按您的吩咐,上麵鋪了三層凍土和枯草,還灑了新鮮馬糞掩味。屬下親自試過,把鼻子貼著地嗅,都聞不出半點異樣,更別說那些走慣官道的驛馬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匯報一件極其正常的差事,聲音裏透著一種令人發毛的平靜:“兩側崖頂的滾木和礌石,也都就位了。全部用繩子做了定點控製,隨時可以啟動。隻要陳玄的隊伍一踏進來,咱們掐頭去尾一封,他們就是插上翅膀,也別想飛出這條峽穀。”
鬼影微微頷首,鐵麵具下發出兩塊粗砂紙相互摩擦般沙啞刺耳的聲音:“箭矢呢?”
“查過了。三千支重弩箭,全部換上了黑狼部特有的狼牙倒鉤箭簇,箭桿上刻了草原王庭的狼頭圖騰。”手下頓了頓,嘴角邊扯出一絲令人作嘔的興奮,“而且……相爺賜下的''見血封喉'',每一支箭的倒鉤都浸透了。屬下專門讓人測過,隻要擦破點皮,一盞茶的功夫,大羅金仙也得脫層皮。”
鬼影沒有立刻說話。
他緩緩伸出戴著鹿皮手套的手,掌心朝上,接住了一片落下的雪花,就那樣看著它在掌心裏慢慢融化,從一片輕盈的結晶,變成一滴無聲無息的冰水,順著手心的紋路滑落,最終消失不見。
“丞相大人的意思,你也清楚。”他將手背到身後,那雙眼睛眯成了一條毒蛇般的細縫,字字透著陰毒的算計,“這一仗,不是殺人,是誅心。我們要讓那陳玄,死在草原蠻子的亂箭之下——死在狼牙箭裏,死在狼頭紋上——讓這筆驚天的大案,徹底、永久、幹幹淨淨地,爛在蕭塵那個小雜種的頭上!”
手下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低聲道:“可是……陳玄是陛下親派的欽差,若是他死了,會不會為丞相大人帶來麻煩……”
“陳玄死了和相爺有什麽關係?”鬼影冷冷打斷,聲音平得像一把沒有溫度的刀,“人死在北境,北境是誰的地盤?是蕭家的地盤。北境與草原之間的防線,是誰在把守?也是蕭家。”
他低低笑了,那笑聲沒有任何起伏,像一條死蛇在喉嚨裏緩慢蠕動:“欽差死在北境,死在草原蠻子的手裏……這說明什麽?說明蕭家防務形同虛設,甚至說明蕭家,勾結外敵,謀害欽差。這筆爛賬,究竟爛在誰身上——就算蕭家滿門忠烈又如何,還不是百口莫辯!”
他停了一下,頭也不迴地補充道:“王衝那個羽林衛副統領,聽說有幾分身手?”
“是個硬茬子。”手下低聲道,語氣裏帶著一絲不安,“他那把雁翎刀,在京城禁軍裏……”
“硬茬子。”鬼影將這兩個字在舌尖上輕輕碾了碾,似乎在品嚐什麽,隨即發出一聲極度輕蔑的哂笑,彷彿聽到了天下最可笑的笑話,“這裏是北境,是把人往死裏凍的冰原,不是京城那種軟綿綿的溫柔鄉。功夫再高,三千支毒箭從天上砸下來,礌石滾木把人埋進去——老子倒要看看,他那把雁翎刀,是不是能把石頭劈開。”
他的目光重新落迴官道的黑暗深處,聲音驟然變得冷硬:“告訴兄弟們,獅子搏兔亦用全力。明日這峽穀裏,連隻活蒼蠅都不許放出去。至於那個陳玄——”他伸出兩根手指,做了個極其隨意的掐斷手勢,“我要他的腦袋,完完整整地帶迴京城,給相爺當夜壺。”
“是!”手下無聲地退去,身形一晃,融入漆黑的夜色,再無聲息。
峽穀裏重歸死寂。
鬼影就那樣獨自立於巨石之後,望著遠處漆黑的官道盡頭,麵具下的嘴角,勾起了一道殘忍而篤定的弧度。
彷彿他已經看到了那幅明日的畫麵——鮮血染紅白雪,陳玄身首異處,狼牙箭插滿了羽林衛的身體,蕭家的旗幟被皇帝親手拔出,永永遠遠地釘進了叛臣的卷宗。
蕭塵啊蕭塵。你這乳臭未幹的黃口小兒。
斷了四海通的財路,毀了相爺在北境十年的佈局,殺了趙德芳……明日,就是你蕭家身敗名裂、滿門抄斬的起點。
這隻自以為掌控全域性的螳螂,在寒風中靜靜地等待著獵物入彀,眼中滿是勝局已定的陰沉光芒。
然而,他終究沒有察覺。
就在他頭頂更高處、更險峻處——幾乎與雲層接壤、尋常人目力根本觸及不到的絕壁暗處——有幾道身影如同溶進了黑暗的墨跡,紋絲不動地伏在冰冷的岩石上。
那是風語樓的影子。
他們靜靜地俯瞰著下方這一幕,麵罩之下,看不見任何表情,但那雙雙眼睛裏,都透著同一種東西——
那是獵人確認獵物已經踏進了圈套之後,平靜如水、冷靜至極的專注。
他們已經在這裏等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