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此時穿著與岩石顏色完全一致的特製偽裝服,趴在冰冷刺骨的岩石上,連呼吸的頻率都保持著驚人的一致,彷彿已經與這片死寂的天地融為一體。
即使是狂暴的風雪覆蓋了他們的身體,結出厚厚的冰殼,也沒有人哪怕顫抖一下睫毛。
這是風語樓“影子”的基本功。
不是訓練出來的,是從真正的死地裏磨出來的——那些沒被磨出來的人,早就成了北境某條無名山溝裏的白骨。
代號“夜梟”的影子首領,將手中那支精巧的高倍單筒望遠鏡緩緩放下。
這是風語樓獨有的稀罕物件,江湖上極難見到。
據說是三夫人蘇眉重金從西域某個神秘商隊手裏輾轉購得,整個大夏王朝能數出來的,也不超過三件。
將它交給夜梟時,蘇眉隻冷冷地說了一句話:“這東西,能讓你在最安全的距離,把敵人看得清清楚楚。”
當時的夜梟以為這不過是一件精巧的玩意兒。此刻,他望著鏡片裏那雙還以為神鬼不知的殺氣騰騰的眼睛,心裏隻覺得好笑。
他的呼吸悠長而輕微,每一次撥出的白氣,都在剛剛離口時,便被特製的麵罩巧妙打散,絕不留下任何暴露位置的痕跡。
“三百二十七人。三千支毒弩。五處滾木陷阱。陷馬坑的位置,全看得清清楚楚。”
夜梟的聲音輕得像風中飄落的雪花,卻借著內力,精準無誤地傳入了身旁幾個同伴的耳中,“秦嵩那老狗這次是真急了,把壓箱底的死士牌都亮出來了。可惜啊……”他停了一下,發出一聲幾乎無聲的輕笑,“在少帥眼裏,他們就像是脫光了衣服在雪地裏跳舞的小醜,抖得再歡,也不過是讓人多瞧了兩眼。”
“頭兒。”
身旁一個年輕些的影子動了動。
他資曆最淺,入樓不過半年,這是他頭一次執行這個級別的任務——手裏的匕首被他攥得已經半溫,內力傳入刀柄時發出極細微的嗡鳴,那是高度緊張下壓不住的躁動。
“既然這幫雜碎的位置咱們全摸清了,”他壓低聲音,指節在刀柄上扣了又鬆,“憑咱們兄弟的身手,加上後麵密林裏那幫閻王殿的活閻王,一個時辰內就能把這三百多人剁成肉泥。何必等到明天?讓欽差大人去冒那個險,萬一出了什麽岔子……”
夜梟沒有立刻說話。
他慢慢轉過頭,透過麵罩的縫隙,在黑暗裏把那個年輕影子從頭打量到腳。
那眼神不是責備,是一種讓年輕人有些發毛的、看透了太多東西之後才會有的深沉——就像是一把磨了十年的刀,放在新開刃的小匕首麵前,什麽都不用說,隻要放在那裏,就已經說完了。
“殺人容易,救心難。”
夜梟重新將目光收迴,落在下方那些還在暗處蟄伏、沾沾自喜的死士身上。
他的語氣幽幽的,像是在陳述一件習以為常的道理,“你動動腦子想想,如果我們現在衝下去,神不知鬼不覺宰了這幫人——明天陳玄平平安安走過一線天,他會怎麽想?”
他不等那年輕影子迴答,自己接了下去——不是講道理的語氣,更像是在自言自語,一邊說,一邊透過鏡片盯著下方那些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人看光的死士,嘴角帶著一絲說不清是嘲諷還是欣賞的弧度:
“他什麽都不會想。他隻會覺得一路太平,是大夏境內理所應當的安穩。甚至——如果事後他知道我們暗中護送過他,這位一輩子隻信證據不信人情的鐵麵閻羅,還會懷疑這是我們蕭家自導自演的苦肉計。”
夜梟頓了頓。
他收起了那點玩味的弧度,聲音變得更輕,更凝重,每一個字都帶著他對蕭塵那種近乎虔誠的信服:“但如果,是他在明天的峽穀裏,遭遇了這輩子最絕望的埋伏……身邊的羽林衛一個個倒在毒箭之下,那把淬了見血封喉的刀,已經快要架到他的脖子上,他以為自己今日必死,合上眼等死的那一刻——”
他微微仰頭,在那片狹窄如刀縫的灰白天際線裏,彷彿已經看見了那個畫麵。
“我們,再從天而降。”
年輕的影子猛地一怔。
腦子裏那個畫麵瞬間清晰了——絕壁上,羽林衛橫七豎八倒下;峽穀裏,毒箭如蝗;陳玄就要認命的那一刹那,黑色的身影從天而降,以一種近乎荒誕的從容和暴烈,將那扇已經關死的鬼門,硬生生撞了個粉碎。
他後背冒出了一層冷汗,那冷汗和結在偽裝服上的冰碴混在一起,涼得他整個人都清醒了。
“這……這才叫雪中送炭。”他喃喃道,聲音裏帶著難以遮掩的顫意。
“嗯。”夜梟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裏漫出一種久經世事的人纔有的無限感慨,“錦上添花無人記,雪中送炭情義深——更何況,是救命之恩。九公子要的,不是讓欽差大人平安過關,他要的,是讓這位鐵麵閻羅用他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腦子,看清楚——是誰想要他死,又是誰在他最絕望的時候,把他從鬼門關裏拽了迴來。”
他停頓了一秒,最後一句話說得極輕,卻落地有聲,像是什麽東西被一錘釘進了最深的木頭裏:
“九公子要讓陳玄欠咱們蕭家一條,這輩子都還不清的命。”
年輕的影子再也沒有說話。他緩緩低下頭,兩隻手疊在身前,將自己又縮排了黑暗裏。
夜梟沒有再看他。
他打出了一個沉默而複雜的手勢——風語樓內部專有的訊號體係,每一個角度的彎折都對應著精確的含義——傳令下去:全員進入最高階別靜默,任何人不得發出半點聲音。
隨後,他側過臉,對著右側的暗影無聲地比出兩根手指,在空中劃出一道向北的弧線。
是給後方五裏外的閻王殿放訊號。
“告訴六少夫人——”
他的聲音壓到了極限,輕得幾乎要被風雪一口吞掉,卻帶著無法掩蓋的、篤定到骨子裏的期待:
“獵物,已入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