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站起來,可是雙腿像灌了鉛一樣,完全不聽使喚,膝蓋像是被釘在了凍土裏。
腹部和肩膀上的傷口,像兩個永遠也堵不住的血泉,瘋狂地往外冒著熱氣騰騰的血,轉眼間就將身下的雪地染紅了一大片。
那鮮血剛一落地,就被極寒的溫度凍成了暗紅色的冰渣,發出細微的“哢嚓”聲,像是在為他倒數著生命的最後時刻。
體內的“斷腸草”毒性也徹底爆發了。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冰冷的、如同毒蛇般的寒氣,正順著血管在全身遊走,所過之處,肌肉開始僵硬,氣血開始凝滯,連心髒的跳動都變得緩慢而沉重,彷彿每一次跳動都要耗盡他最後的生命力。
咚……咚……咚……
那心跳聲在耳邊迴蕩,越來越慢,越來越弱,像是一麵破鼓,隨時可能徹底停擺。
手指開始發麻,失去了知覺,指尖的麵板泛起詭異的青紫色,那是血液凝固的征兆。
視線開始模糊,原本漆黑的夜色中,竟然浮現出點點光亮,那是走馬燈般的幻覺,是死神在向他招手。
“好暖和啊……”
柳安的意識開始渙散,眼前出現了幻覺。
他好像迴到了京城的兵部尚書府,那個被大雪覆蓋的、溫暖的小院子。地龍燒得正旺,空氣裏飄著紅泥小火爐煮茶的香氣,還有叔父最愛的那壺陳年女兒紅的醇厚酒香。
書房的燈火昏黃而溫馨,叔父正坐在案前批閱公文,那嚴厲的臉上帶著難得的慈祥,眉宇間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柳安啊,這套刀法練得不錯,比以前長進了不少。”叔父頭也不抬,但嘴角卻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畫麵一轉,他又看到了練武場上,那個英姿颯爽的身影。
大小姐柳含煙穿著一身紅衣,提著紅纓槍,在雪地裏舞出一朵朵槍花,替他擋下了教頭的責罰:“我弟弟偷懶怎麽了?有我在,誰敢罰他?”
那時候的含煙姐,笑得那麽燦爛,眼睛裏全是對他這個弟弟的寵溺,那雙明亮的眸子彷彿能融化世間所有的冰雪。
“含煙姐……我想迴家……”
柳安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孩子般的笑容,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後倒去。
睡吧……睡著了就不疼了……睡著了就能見到兄弟們了……老三他們應該在黃泉路上等我了吧……
就在他的後背即將觸碰到那冰冷雪地的瞬間——
“啪!”
彷彿一記耳光狠狠抽在靈魂深處!
叔父那絕望而決絕的咆哮聲在他腦海中炸響,如同九天驚雷,瞬間撕碎了那溫暖的幻境:
【這不僅僅是一封信……這是蕭家幾百口人的命!更是你姐姐……最後的活路!】
【人可以死,腦袋可以丟,但這枚蠟丸,必須送到!】
最後的活路!
這幾個字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醒了柳安即將沉睡的靈魂!那懷中微微有些硌人的蠟丸,此刻變得滾燙,彷彿在灼燒他的心髒,要把他從死神手裏硬生生拽迴來。
緊接著,老三那張滿是血汙、卻依然猙獰的臉浮現在眼前:
“柳小子!別讓老子們白死!!”
小五那雙清澈的眼睛,在臨死前流下的最後一滴淚:
“柳大哥……告訴翠兒……讓她……改嫁……”
鐵蛋、狗剩、老王、二狗……那一張張熟悉的臉,那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嘶吼,如同一把把尖刀,狠狠紮進他的心髒!
“不!!!!”
柳安猛地咬破舌尖,劇痛讓他瞬間清醒,那股濃烈的血腥味在口腔中彌漫,刺激著他瀕臨崩潰的神經。
“噗!”
一口鮮血噴在雪地上,觸目驚心,那血裏甚至還夾雜著黑色的毒素,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不能睡……絕對不能睡!睡了……姐姐就沒命了!蕭家就完了!叔父的心血就白費了!十個兄弟就白死了!”
“我是柳家的柳安!我柳家沒有孬種!!”
他顫抖著手,從身上撕下一塊早已破爛不堪、沾滿血汙和冰碴的衣擺,看也不看,直接胡亂地塞進腹部那個還在往外冒血的窟窿裏。
“呃啊——!!!”
那種粗布摩擦傷口、生生堵住血肉的劇痛,讓他渾身抽搐,冷汗如雨下,眼前一陣陣發黑,五髒六腑彷彿都在這一刻被撕裂,但他硬是一聲沒吭,把慘叫咬碎在牙關裏,隻有喉嚨裏發出“荷荷”的悶響。
接著,他深吸一口氣,左手握住右肩上那把斷劍的劍柄。
那劍身已經深深嵌入骨縫,劍刃上淬的毒正在瘋狂侵蝕他的血肉,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那股鑽心的刺痛。
“起!”
“嗤——”
劍身抽出的瞬間,帶出一蓬血霧,那股鑽心的疼痛幾乎要把他的意識撕碎。甚至能聽到骨頭與劍刃分離時發出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一小塊碎骨混著血肉一起被帶了出來,掉在雪地上,冒著熱氣。
柳安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甚至泛著死灰,整個人搖搖欲墜,像是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但他沒有倒下。
他用那把捲刃的雁翎刀當做柺杖,深深地插進凍土裏,雙臂顫抖著撐著地麵,一點一點,艱難地,像一頭被打斷了脊梁卻依然要咬人的老獸般,把自己從地上拔了起來。
他的雙腿抖得像篩糠,每動一下,全身八處透骨釘的傷口、兩處劍傷都像是要被撕裂,那種痛苦已經超越了人類能夠承受的極限。
但就在這時,一股詭異的熱流突然從丹田深處湧起!
那是一種近乎瘋狂的、來自生命本能的反抗!
腎上腺素在這一刻瘋狂分泌,如同岩漿般在血管裏奔湧,暫時壓製住了“斷腸草”的毒性,讓他那原本已經僵硬的肌肉重新獲得了一絲力量。
這是人體在麵臨絕境時的最後自救機製,是生命在死亡邊緣爆發出的最後一絲潛能!
“給我……起!!!”
柳安眼中的渙散瞬間被一股狠厲所取代,那雙原本已經失去焦距的瞳孔深處,燃燒起兩團幽綠的鬼火!
那是一種超越生死的執念,是被逼到絕境後靈魂深處迸發出的最原始、最瘋狂的求生本能!
“哢嚓!”
膝蓋骨發出一聲脆響,那是關節在超負荷運轉下發出的哀鳴,但他不管不顧,硬生生將自己從地上撐了起來!
他終究還是站直了。
像一棵在風雪中即將枯死,被雷劈焦,卻依舊不肯彎下枝幹的黑鬆。
他沒有再去看地上的屍體,甚至沒有力氣去擦臉上的血。
他隻是轉過身,麵向北方。
在那無盡的風雪盡頭,在那漆黑的夜幕深處,隱約有一個巍峨的輪廓,若隱若現,如同海市蜃樓,又如同指引亡靈的燈塔。
雁門關。
那裏,是他必須要到達的地方。
哪怕是爬,也要爬到!
一步。
柳安邁出了第一步,身體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但他用刀撐住了。
又一步。
他穩住了身形,把刀插得更深,借著刀的支撐,艱難地向前挪動。
他開始走了。
走得很慢,很蹣跚,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個深深的、帶著血色的腳印。那腳印歪歪扭扭,像是一個喝醉了酒的醉漢,又像是一個虔誠的信徒在進行最後的朝聖。
風雪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決絕,變得更加狂暴,呼嘯的北風如同厲鬼哭嚎,捲起漫天的雪花,如同無數把小刀子割在他的臉上、身上,要將他整個人都吞沒、掩埋。
但他沒有停。
“還有……五十裏……”
柳安喃喃自語,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被風一吹就散了。
十個兄弟用命給他鋪了路。
他怎麽能倒下?
“秦嵩……你這老狗……等著……等老子有一天親手把你的狗頭擰下來……”
他咬著牙,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著滔天的恨意和不甘。
周圍的黑鬆林在風雪中搖曳,那些扭曲如鬼爪般的枯枝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彷彿在為他送行,又彷彿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但柳安不在乎。
他隻是一步一步,向前走著。
每一步,都在用命在走。
五十裏。
他一定能走到。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