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聖意如局,碎裂的扳指與無聲的博弈
當承平帝那句慢條斯理、彷彿在說“今日禦花園的花開得不錯”般的“派個人去北境看一看”,輕飄飄地從九級禦階之上落下來時,偌大的太和殿,瞬間陷入了一種比死還要沉寂的詭異氛圍。
那聲音不大,既沒有雷霆萬鈞的怒火,也沒有痛心疾首的斥責,卻像是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上一刻還在爭得麵紅耳赤、唾沫橫飛,恨不得在大殿上上演全武行的文武百官,此刻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個個僵在原地,表情精彩紛呈。
派人……去調查?
僅僅是……看一看?
站在文官之首的丞相秦嵩,那雙總是半眯著、藏著無數算計的老眼,猛地睜大了一瞬,瞳孔劇烈收縮如針尖。他那張數十年如一日波瀾不驚、彷彿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臉皮,終於出現了一絲難以掩飾的錯愕與裂痕。
“哢嚓——”
一聲極輕微的脆響,掩蓋在殿外的風雪聲中。
秦嵩藏在寬大朝服袖子裡的右手,此刻正死死地掐著那枚價值連城的羊脂玉扳指。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慘白一片,那枚扳指竟硬生生被他捏出了一道裂紋!
尖銳的玉石碎屑紮破了指腹,細密的痛感讓他保持著清醒,卻無法壓下心頭那股如潮水般湧來的寒意。
他設想過無數種結局:
陛下或許會雷霆震怒,當場摔了龍案上的鎮紙,下旨讓禦林軍北上拿人,那樣蕭家必死無疑;
陛下或許會被柳震天那幫丘八的死諫所動,為了邊關穩定暫時隱忍,將此事高高舉起輕輕放下,那樣他也能落個“忠言逆耳”的好名聲,後續再徐徐圖之。
但他千算萬算,把這朝堂上的每一顆人心都算透了,唯獨沒有算到,陛下會來這麼一手!
這看似是一個最公正、最穩妥、最無懈可擊的“折中之策”,實則卻是最要命、最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帝王心術”!
調查?查什麼?
趙德芳那顆腦袋還在雁門關城樓上掛著吹風呢!雁門關無數雙眼睛看著的!這還需要查?這分明就是不想查!這分明就是在拖!
所謂的“欽差”北上,這一來一回,路途遙遠,再加上在北境走訪、取證、寫摺子,少說也要耗上一兩個月。
一兩個月啊!
秦嵩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對於那個已經展露出獠牙、如同妖孽般的蕭家狼崽子來說,這一兩個月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可以用那幾百萬兩抄家得來的銀子,把三十萬鎮北軍喂得飽飽的!
意味著他可以把那個被打爛的北境,重新經營成鐵桶一塊!
到時候,人心歸附,軍心穩固,木已成舟!朝廷再想動蕭家,那就得掂量掂量會不會逼反三十萬大軍,會不會讓雁門關外那頭餓狼趁虛而入了!
秦嵩隻覺得後背一陣發涼,冷汗順著脊椎骨蜿蜒而下,浸濕了貼身的中衣,黏膩得讓人噁心。
他猛然意識到一個讓他幾乎不敢相信、卻又不得不信的事實——
陛下,根本不想殺蕭塵!甚至……陛下是在刻意縱容蕭塵!
為什麼?
皇帝不是一向猜忌武將,視蕭家如眼中釘肉中刺嗎?當年鎮北王蕭戰功高震主,陛下那眼神裡的陰鷙,秦嵩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如果沒有皇帝的默許,他也不會這麼輕易的除掉蕭家父子。
如今蕭塵這般囂張跋扈,把皇權按在地上摩擦,不正是陛下夢寐以求的滅掉蕭家的良機嗎?
除非……
秦嵩微微抬頭,用眼角的餘光,小心翼翼地透過冕旒的縫隙,偷瞄向龍椅上的那位。
隻見承平帝正端著茶盞,輕輕吹著浮沫。熱氣氤氳中,他的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千年的古井,讓人看一眼就覺得要被吞噬進去。
那一瞬間,秦嵩懂了。懂徹骨髓。
陛下是在忌憚他!忌憚他這個權傾朝野的丞相!忌憚他身後那盤根錯節的文官集團!
蕭家這把刀雖然快斷了,銹了,但隻要磨一磨,淬了火,用來製衡他秦嵩,卻是正好順手!
“嗬……好手段,真是好手段……”秦嵩在心裡慘笑一聲,恐懼如同毒蛇般纏繞上心臟。他發現,自己竟然有些看不透這位輔佐了二十多年、自以為能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帝王了。
而另一側,兵部尚書柳震天此刻也是一臉的懵逼,甚至比秦嵩還要懵。
這位老帥剛才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血濺五步。他準備用自己的一腔熱血,逼陛下收回成命,保住女兒和蕭家那根獨苗。
結果呢?
他這一拳蓄滿了力氣揮出去,卻像是打在了一團軟綿綿的棉花上,力道全被卸了,憋得他胸口發悶,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柳震天眨巴著那雙銅鈴大眼,看了看身邊的英國公徐驍。徐驍也是眉頭緊鎖,顯然也沒看懂這步棋。
大殿之上,竊竊私語聲如同蜂群過境,嗡嗡作響,壓抑而躁動。
“陛下這是何意?”
“難道陛下真的要保蕭家?”
“噓!慎言!帝心難測,咱們還是少說話為妙……”
在一片混亂與猜疑中,還是秦嵩反應最快。
他不愧是把持朝政多年的老狐狸,僅僅幾個呼吸間,便強行壓下了心頭的驚懼與不安。那是他在宦海沉浮幾十練就的本能——隻要沒到最後一步,就有翻盤的可能!
那張老臉上,瞬間切換上了一副感激涕零、五體投地的表情。
“陛下聖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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