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在店裏擦桃木劍。
劍身上次砍了條鬼蟒,沾了陰血,得用硃砂仔細擦,不然會生鏽。
擦到一半,門開了。
進來個胖子,四十來歲,穿著花襯衫,大金鏈子,腋下夾著個皮包,一副暴發戶打扮。
“大師在嗎?”他嗓門挺大。
“在,”我頭也不抬,“抓鬼請按1,驅邪請按2,看風水請按3,買保險請出門右轉。”
“我不買保險,我來請您掌眼!”胖子湊過來,壓低聲音,“我剛淘了件寶貝,但總覺得……不太對勁。”
“什麽寶貝?”
胖子左右看看,從皮包裏掏出個東西,用紅布包著,小心翼翼放在桌上。
開啟,是個青花瓷瓶,巴掌大,瓶身繪著侍女圖,釉色瑩潤,品相不錯。
“明代官窯,花了我五十萬!”胖子得意地說,“但買回來之後,怪事就來了。”
“什麽怪事?”
“每天晚上十二點,這瓶子會自己唱歌。”胖子臉色發白,“唱的是《貴妃醉酒》,女聲,還挺好聽,但聽著聽著,就渾身發冷。我老婆說我是幻聽,可我昨晚錄下來了,您聽。”
他掏出手機,放錄音。
果然,是《貴妃醉酒》,聲音婉轉,但透著股陰森。
“還有,”胖子補充,“我家裏最近老丟東西,不是值錢的,是吃的。冰箱裏的水果,桌上的點心,第二天準沒。我一開始以為是我老婆偷吃,結果她說她減肥,晚上根本不吃東西。”
“所以你覺得是瓶子的問題?”
“肯定啊!大師,您給看看,這瓶子是不是……不幹淨?”
我拿起瓶子,掂了掂。
手感正常,但瓶身有股淡淡的陰氣。
開了天眼,往裏一看。
好家夥,瓶子裏蹲著個女鬼,穿著宮裝,正對著瓶口練嗓子。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
唱得還挺投入。
我敲了敲瓶身。
女鬼停下,抬頭看我。
“誰啊?”
“房東,”我說,“你住這兒多久了?”
女鬼愣了愣:“你、你看得見我?”
“廢話,出來說話。”
女鬼猶豫了一下,從瓶口飄出來,落在地上。
是個宮裝美人,十**歲,眉目如畫,就是臉色慘白。
胖子看不見她,但覺得溫度驟降,打了個哆嗦。
“大、大師,是不是……”
“是,裏麵有個女鬼,”我指指瓶子,“還是個唱戲的。”
胖子腿一軟,差點跪下。
“女、女鬼?!”
“嗯,明朝的,死了至少四百年了。”我看向女鬼,“你叫什麽名字?”
“奴家……小蝶,”女鬼怯生生地說,“是宮裏的樂伎,因得罪貴妃,被賜死,魂魄附在這瓶子上,一直沒離開過。”
“那你為什麽唱歌?還偷吃?”
“我、我餓了……”小蝶委屈,“四百年沒吃過東西了,聞到香味,就忍不住……唱歌是因為,我生前就愛唱,死了也沒人聽,就自己唱給自己聽。”
胖子聽不見她說話,但看見我對著空氣說話,臉都綠了。
“大師,她、她說什麽?”
“她說她餓,偷吃了你的點心,還說你冰箱裏的草莓挺甜。”
胖子:“……”
“大師,那現在怎麽辦?”
“兩個選擇,”我豎起兩根手指,“一,我把她超度了,送她去地府。二,你養著她,每天給她上供,她給你唱曲兒解悶。”
胖子嘴角抽了抽:“我、我選一……”
“行,”我看向小蝶,“你呢?願意去地府投胎嗎?”
小蝶點頭:“願意……但走之前,我想唱完最後一場。”
“唱給誰聽?”
“給他,”小蝶指向胖子,“他買了我,也算有緣,我想唱給他聽,就當是謝禮。”
我翻譯給胖子聽。
胖子臉色複雜:“唱、唱給我聽?”
“嗯,唱完她就走。”
“那……唱吧。”
小蝶清了清嗓子,站直身子,水袖輕甩,開嗓:
“海島冰輪初轉騰,見玉兔,玉兔又早東升……”
唱的是《貴妃醉酒》選段,聲音清亮婉轉,繞梁三尺。
胖子聽呆了。
唱完,小蝶朝胖子盈盈一拜。
“謝郎君聆聽,奴家去了。”
說完,化作青煙消散。
瓶子上那股陰氣,也散了。
胖子捧著瓶子,還有點恍惚。
“這就……走了?”
“走了,”我拿起瓶子看了看,“現在這瓶子幹淨了,明代官窯,值五十萬,不虧。”
胖子鬆了口氣,掏出錢包:“大師,多少錢?”
“五百。”
“這麽便宜?”
“行情價,不坑人。”
胖子付了錢,千恩萬謝地走了。
我繼續擦桃木劍。
擦到一半,手機響了。
是老陳。
“秦哥,有個活兒,接不接?”
“說。”
“城南鬼市,最近不太平,丟了好幾個攤主,都是賣古玩的,人不見了,貨還在,警察查了,沒線索,但地府那邊說,那些攤主的魂魄,也沒去報到。”
“鬼市?”我挑眉,“活人也能去?”
“能,每月十五開市,子時開,卯時散,去的都是懂行的,有活人有死人,買賣的都是陰間玩意兒。最近三個月,已經丟了五個攤主了,都是賣古董的,而且……賣的都是同一個朝代的。”
“哪個朝代?”
“明朝。”
明朝?
我看了眼桌上的青花瓷瓶。
“行,我去看看。”
“今晚就是十五,子時開市,地址我發你。”
“好。”
(二)
晚上十一點,我到了城南老衚衕。
衚衕深處,有棵老槐樹,樹下站著個老頭,穿著長衫,提燈籠。
“買還是賣?”他問,聲音沙啞。
“看看。”我說。
“門票一百,隻收紙錢。”
我掏出一疊紙錢遞過去。
老頭接過,數了數,讓開路。
“往裏走,見著光就是。”
我走進衚衕深處,拐個彎,眼前豁然開朗。
一條長街,兩邊擺滿攤位,掛燈籠的,點蠟燭的,燈火通明。
街上人來人往,有穿現代衣服的,有穿古裝的,還有穿壽衣的。
活人死人混在一起,討價還價,熱鬧非凡。
這就是鬼市。
我逛了逛,攤位上賣什麽的都有。
古玩,玉器,字畫,還有賣符咒的,賣法器的,甚至賣鬼仆的——紙紮的丫鬟仆人,注入陰魂就能用。
我走到一個賣瓷器的攤位前。
攤主是個中年人,臉色蠟黃,正在打瞌睡。
攤上擺著十幾個瓶子罐子,都是明朝的。
“老闆,這瓶子怎麽賣?”我拿起個青花瓷瓶,跟胖子那個很像。
攤主睜開眼,看了我一眼。
“五十萬,不還價。”
“貴了。”
“明代官窯,就這個價。”
“裏麵幹淨嗎?”
攤主臉色一變:“你什麽意思?”
“我意思是,裏麵有沒有住著房客。”我盯著他。
攤主眼神躲閃:“沒有,絕對幹淨。”
“是嗎?”我開了天眼,看了看瓶子。
裏麵空空如也。
但瓶身上,有淡淡的黑氣殘留。
是鬼氣,而且很新鮮,說明不久前有鬼住過,但被強行驅散了。
“老闆,你這瓶子,是不是從別人那兒收的?”我問。
“是、是又怎樣?鬼市買賣,不問出處。”
“賣你瓶子的人,是不是個穿黑袍的?”
攤主猛地站起來:“你、你到底是誰?!”
“抓鬼的,”我亮出證件,“最近鬼市丟了好幾個攤主,都是賣明朝古董的,你知道他們在哪兒嗎?”
攤主腿一軟,癱坐在地。
“我、我不知道……你別問我……”
“不說?”我掏出一張真話符,“那我隻能自己問了。”
“別!我說!”攤主趕緊擺手,“是、是有人收明朝的古董,特別是有鬼附著的,出高價。老王、老李、老張,都是把貨賣給他之後,人就沒了……”
“買主長什麽樣?”
“穿黑袍,戴麵具,看不清臉,聲音也用了變聲器。他每次來,就買有鬼的瓶子,買完就走,從不還價。”
“他下次什麽時候來?”
“不、不知道,但他留了個地址,說有好貨,可以去那兒找他。”
“地址在哪兒?”
“在、在我口袋裏……”
我翻他口袋,找出一張紙條。
上麵寫著一個地址:城西,義莊。
義莊?
那地方,早荒廢幾十年了。
“他還說什麽了?”
“他說……他在做一件大事,需要很多‘材料’,讓我們有貨就送去,價錢好商量。”
“材料?”我眯起眼,“他管鬼叫材料?”
“是、是他說的,他說那些鬼,都是上好的材料,煉成了,能派大用場。”
看來,黑袍人在蒐集明朝的鬼魂。
用來做什麽?
我收起紙條,又逛了幾個攤位,問了一圈。
得到的回答都差不多。
有個黑袍人,高價收明朝的古董,特別是有鬼附著的。
已經收了至少二十件了。
那些賣主,交貨之後,都失蹤了。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我走到鬼市盡頭,看見個擺攤算命的老瞎子。
老瞎子麵前擺著八卦圖,正給一個女鬼看手相。
“姑娘,你前世是隻貓,這輩子當鬼,也算解脫了。”
女鬼聽得連連點頭。
我走過去,坐下。
“算一卦。”
老瞎子抬頭,用白眼球“看”我。
“算什麽?”
“算個人。”
“生辰八字?”
“沒有,隻知道他穿黑袍,戴麵具,在蒐集明朝的鬼魂。”
老瞎子沉默片刻,從懷裏掏出三枚銅錢,往地上一撒。
銅錢滾動,最後呈三角排列。
“坎為水,艮為山,水山蹇……”老瞎子皺眉,“此人命格奇特,非人非鬼,亦正亦邪。他要做的事,與‘逆轉陰陽’有關,但具體為何,天機遮掩,算不出來。”
逆轉陰陽?
又是這個詞。
“他在哪兒?”
“西南方向,陰氣最重之地,有古建築,臨水。”
西南方向,陰氣最重,古建築,臨水。
我腦子裏閃過一個地方。
城西,龍王廟。
那廟建於明朝,臨著護城河,早就荒廢了,但香火斷之前,是城裏陰氣最重的地方。
“多謝。”我放下一張紙錢,起身離開。
老瞎子突然開口。
“小友,此行大凶,小心水。”
我腳步一頓。
“水?”
“對,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小心水裏的東西。”
說完,他收起銅錢,不再言語。
我記下,走出鬼市。
(三)
回到店裏,我查了查龍王廟的資料。
龍王廟建於明朝永樂年間,距今六百年。最初香火鼎盛,但清朝末年,一場大水衝垮了廟牆,淹死了不少香客,從此荒廢。
民國時期,有人想重修,但每次動工都出意外,不是工人摔傷,就是材料丟失,後來就沒人敢碰了。
現在那地方,是著名的鬼屋,白天都沒人敢去。
黑袍人在那兒幹什麽?
我收拾好東西,準備去探探。
剛要出門,手機響了。
是周曉曉。
“大師,您能來我家一趟嗎?我爺爺他……中邪了!”
“怎麽回事?”
“他昨晚去鬼市淘了件古董,回來後就一直說胡話,說什麽‘龍王爺要娶親’,還自己縫了身嫁衣,要嫁給龍王爺!”
又是嫁衣。
“我馬上到。”
(四)
周家裁縫鋪。
周老頭穿著大紅嫁衣——男款的,正在對鏡梳妝。
“龍王爺說了,今晚就來接我,我要當龍王妃了……”他喃喃自語,眼神空洞。
周曉曉在旁邊急得直哭。
“爺爺,您醒醒!您是大男人,怎麽當王妃啊!”
“龍王爺不介意,他說就喜歡我這樣的……”
我走過去,一張醒神符拍在周老頭額頭。
他渾身一顫,眼神恢複清明。
“我、我怎麽了?”
“你中邪了,”我撕下符,“昨晚在鬼市買了什麽?”
周老頭愣了愣,從櫃子裏掏出個東西。
是個玉佩,龍紋,雕工精細,但玉色發黑。
“就是這個,攤主說是明朝的,龍王爺戴過的,能保平安,我就買了。”
我接過玉佩,開了天眼。
玉佩裏,盤著條小龍——是陰龍,魂魄所化,正在沉睡。
“這不是保平安的,這是招邪的,”我把玉佩扔在桌上,“裏麵有條陰龍,它在給你托夢,讓你當它的新娘。”
“新、新娘?”周老頭臉都綠了,“我是男的!”
“陰龍不分男女,它就看中你了。”
“那、那怎麽辦?”
“簡單,我把它揪出來,揍一頓,讓它別纏著你。”
我咬破手指,在玉佩上畫了道符。
“天地無極,萬靈現形——出!”
玉佩震動,黑氣湧出,化作一條三尺長的黑龍,盤在桌上。
龍眼猩紅,盯著周老頭。
“愛妃,為何喚我?”
周老頭差點暈過去。
“誰、誰是你愛妃!”
“你收了定情信物,就是我的人了,”陰龍吐著信子,“今晚子時,我來接你,咱們回龍宮,共享長生。”
“共享你大爺,”我一巴掌拍在龍頭上,“死了幾百年了,還想著娶媳婦?”
陰龍轉頭看我,眼神凶戾。
“你是何人?敢管本王的閑事?”
“你爹,”我掏出鎖魂鏈,“給你兩個選擇。一,自己滾回地府,投胎去。二,我打你一頓,再把你押回地府,下輩子當泥鰍。”
陰龍大怒,張口噴出一道黑水!
我側身躲過,黑水濺在地上,腐蝕出個小坑。
“還會毒。”我點頭,“可惜,準頭太差。”
“找死!”
陰龍騰空而起,朝我撲來!
我抬手,一張雷符甩出。
“五雷猛將,火車將軍——敕!”
雷光炸裂,陰龍慘叫一聲,摔在地上,縮成一團。
“大、大師饒命!我就是開個玩笑!”
“玩笑?”我踩住它,“你一個死了幾百年的老龍,纏著個老頭,這叫玩笑?”
“我、我就是寂寞……”陰龍委屈,“龍宮就我一個,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看見這老頭手藝好,能給我做衣服,就想娶回家……”
“娶回家給你做衣服?”
“嗯……我活著的時候,就喜歡穿漂亮衣服,死了沒人給我做,這老頭是裁縫,手藝好,我就……”
“你就強搶民男?”我給它腦門一巴掌,“死了還這麽不學好,活該你單身幾百年。”
陰龍捂著頭,不敢吭聲。
“行了,收拾收拾,跟我去地府報到,下輩子好好做龍,別老想著娶裁縫。”
“大師,我能不去嗎?我在這玉佩裏住習慣了……”
“不去?”我掏出鎖魂鏈,“那我隻能綁你去了。”
“我去!我去!”陰龍趕緊點頭。
我唸咒,開鬼門。
陰龍朝我鞠了一躬,又看了周老頭一眼,歎了口氣,鑽進裂縫。
鬼門關閉。
周老頭一屁股坐在地上。
“結、結束了?”
“結束了,”我拿起玉佩,看了看,“這玉佩現在是幹淨的了,明朝古玉,值點錢,留著吧。”
“不要了不要了!”周老頭連連擺手,“大師您拿走,我以後再也不敢亂買東西了。”
“行,”我把玉佩收起來,“以後鬼市的東西,少碰,特別是明朝的。”
“記住了!”
(五)
從周家出來,我直接去龍王廟。
龍王廟在城西河邊,遠遠看去,像隻蹲在黑暗裏的巨獸。
廟牆塌了一半,廟門歪斜,裏麵黑漆漆的,隻有月光照進來,勉強能看清輪廓。
我推開廟門,走進去。
廟裏很空曠,正中供著龍王像,但早就殘破不堪,龍頭都掉了。
供桌前,擺著幾十個瓷瓶。
都是明朝的青花瓷,跟胖子那個一樣。
每個瓶口,都貼著符。
是封魂符。
瓶子裏,封著鬼魂。
我數了數,二十三個。
都是明朝的鬼。
“看來,黑袍人把這兒當倉庫了。”
我走到供桌前,看了看那些符咒。
符咒的紋路,很眼熟。
是逆八卦的變種,專門用來煉魂。
黑袍人在用這些明朝的鬼魂,煉什麽東西。
我正想著,身後傳來腳步聲。
回頭,黑袍人站在門口。
這次他沒戴麵具,但臉上蒙著黑布,隻露出一雙眼睛。
“秦一,你還是找來了。”他聲音嘶啞。
“你在這兒搞什麽鬼?”我問。
“搞鬼?不,我在搞藝術,”黑袍人走到供桌前,撫摸著那些瓷瓶,“這些,都是明朝的魂魄,純淨,古老,是上好的材料。我要用它們,煉一件絕世法寶。”
“什麽法寶?”
“百鬼朝龍圖,”黑袍人眼神狂熱,“用一百個明朝鬼魂,煉成一幅畫,畫成之日,可召陰龍,控百鬼,甚至……開啟陰陽門,讓陰兵過界,屆時,我就是陰陽兩界的主宰!”
“主宰?”我笑了,“就憑你?”
“就憑我,”黑袍人抬手,掐了個訣,“你知道我為什麽隻要明朝的鬼魂嗎?”
“為什麽?”
“因為明朝,是最後一個有真龍氣運的朝代,”黑袍人張開雙臂,“明朝的鬼魂,沾染過龍氣,用它們煉成的百鬼朝龍圖,才能召喚真龍!”
“真龍早就絕跡了。”
“不,還有一條,”黑袍人指向廟外,“就在這河裏,沉睡了六百年,隻要百鬼朝龍圖煉成,就能喚醒它,讓它聽我號令!”
河裏?
我想起老瞎子的警告。
小心水裏的東西。
原來是指這個。
“你瘋了,”我搖頭,“真龍現世,必有大災,到時候生靈塗炭,你擔得起嗎?”
“生靈塗炭?”黑袍人大笑,“那又如何?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隻要我能掌控陰陽,死幾個人,算什麽?”
“那你先去死吧。”
我抬手,一張雷符甩出!
黑袍人側身躲過,反手掏出一麵黑幡。
正是之前那麵百鬼幡,但已經修複了,而且陰氣更重。
“百鬼聽令,殺!”
黑幡搖動,數十道鬼影湧出,朝我撲來!
我抽出桃木劍,劍身抹上硃砂,迎了上去。
一劍一個,鬼影慘叫著消散。
但鬼影太多,而且不怕死,前仆後繼。
我邊打邊退,退到廟門口,突然腳下一空!
地麵塌陷,我掉進一個深坑。
坑底,是水。
冰冷的河水,瞬間淹沒我。
水裏,有東西在動。
我開啟天眼,看見水底盤著一條巨大的黑影。
是龍。
真的龍。
但已經死了,隻剩骸骨,骸骨上纏繞著濃重的怨氣。
是條死龍。
黑袍人站在坑邊,俯視我。
“看見了嗎?這就是明朝的護國龍,當年大水,它為了救百姓,耗盡龍氣而死,但龍魂不散,一直沉睡在這裏。我要用百鬼朝龍圖,喚醒它,控製它!”
“你控製不了它,”我在水裏穩住身形,“龍是高傲的生靈,就算醒來,也不會聽你一個凡人的命令。”
“那就試試看。”
黑袍人咬破手指,在掌心畫了道血符,拍在坑壁上。
“百鬼歸位,龍魂蘇醒——起!”
供桌上的二十三個瓷瓶,同時炸裂!
二十三個明朝鬼魂飄出,在黑袍人的操控下,化作二十三道黑氣,鑽進水底龍骸!
龍骸震動,眼窩裏,亮起兩團幽綠的火光。
它,醒了。
(六)
巨龍骸骨從水底站起,仰頭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
雖然無聲,但威壓如山,壓得我喘不過氣。
黑袍人站在龍頭上,狂笑。
“看見了沒?這就是力量!真龍之力!從今天起,我就是龍主!”
巨龍轉頭,看向我。
幽綠的眼眸,鎖定了我。
然後,一口咬下!
我向旁邊一撲,躲開龍口,但被龍爪掃中,胸口一悶,差點吐血。
不行,在水裏,我施展不開。
得上去。
我掏出兩張神行符,貼在腿上,縱身一躍,跳出深坑。
落在廟裏,渾身濕透。
黑袍人駕馭巨龍,也從坑裏飛出,盤踞在廟中,幾乎占滿整個空間。
“秦一,現在跪下求饒,我還能留你全屍。”黑袍人站在龍頭上,居高臨下。
“求饒?”我擦掉嘴角的血,“我字典裏沒這倆字。”
“那就去死吧!”
黑袍人一揮手,巨龍張口,噴出一道黑色龍息!
龍息所過之處,地麵腐蝕,牆壁崩塌。
我向旁邊翻滾,躲開龍息,但左臂被擦到,衣服瞬間腐爛,麵板傳來灼痛。
好強的腐蝕性。
不能再躲了。
我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桃木劍上。
劍身金光大盛。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斬妖!”
我一劍斬向巨龍!
劍光斬在龍頸上,發出金鐵交擊之聲,隻留下一道白痕。
沒用。
桃木劍對死物,威力大減。
黑袍人大笑:“沒用的!這是龍骸,刀槍不入,水火不侵,你的桃木劍,傷不了它分毫!”
傷不了龍,那就傷人。
我看向黑袍人。
他站在龍頭上,得意忘形。
就是現在。
我掏出最後一張雷符,咬破手指,在上麵加畫了一道血咒。
“五雷猛將,聽我號令——誅邪!”
雷符化作一道血色閃電,直劈黑袍人!
黑袍人臉色一變,想躲,但閃電太快,正中他胸口!
他慘叫一聲,從龍頭上摔下。
巨龍失去控製,動作一滯。
我趁機衝過去,掏出鎖魂鏈,套住黑袍人脖子。
“說,怎麽讓龍停下?”
黑袍人嘴角流血,卻還在笑。
“停不下了……百鬼朝龍圖已經啟動,龍魂蘇醒,除非殺了我,或者……毀了龍骸……”
“那就毀龍骸。”
“你毀不了……龍骸堅硬,凡間兵器,傷不了……”
“凡間兵器傷不了,那這個呢?”
我從包裏掏出個東西。
是個小木魚。
地攤貨,十塊錢三個。
但上麵,刻著佛經。
是之前一個和尚客戶送的,說能靜心。
我本來沒當回事,但現在,死馬當活馬醫。
我盤膝坐下,敲響木魚。
“咚——咚——咚——”
木魚聲在廟裏回蕩。
巨龍動作一頓,幽綠的眼眸,看向我。
“沒用的……”黑袍人咳血,“木魚聲,能有什麽用……”
我沒理他,繼續敲。
邊敲,邊念《地藏經》。
“南無地藏王菩薩……”
經文聲混著木魚聲,在廟裏回蕩。
巨龍眼中的幽綠火光,開始閃爍。
它低下頭,看著我。
然後,緩緩趴下。
龍骸上,那些明朝鬼魂,在經文聲中,漸漸平靜,從黑氣中浮現出本來麵目。
有文官,有武將,有宮女,有百姓。
他們朝我合十鞠躬,然後化作金光,消散。
去地府報到了。
黑袍人瞪大眼睛。
“不、不可能……我的百鬼朝龍圖……”
“圖沒了,”我停止敲木魚,站起來,“現在,輪到你了。”
黑袍人想跑,但鎖魂鏈鎖著,動彈不得。
“秦一,你殺不了我……我身上有替死咒,殺了我,會有人替我報仇……”
“替死咒?”我笑了,“那正好,我正愁找不到你的同夥。”
我一腳踢在他臉上。
“說,你的同夥在哪兒?”
“我不會告訴你的……”
“行,那我送你去地府,讓閻王問你。”
我唸咒,開鬼門。
裂縫出現,牛頭鑽出來。
“秦哥,這次又是啥?”
“黑袍人,主謀,交給你了,好好審。”
“好嘞!”
牛頭鎖鏈一套,把黑袍人拖走了。
鬼門關閉。
廟裏恢複安靜。
巨龍骸骨,靜靜趴在地上,眼中的幽綠火光,已經熄滅。
我走到龍骸前,伸手摸了摸。
冰冷的,堅硬的。
但已無魂。
“安息吧。”我說。
龍骸化作飛灰,消散在空氣中。
六百年的執念,終於了結。
我走出龍王廟,天已經亮了。
朝陽升起,金光灑在河麵上,波光粼粼。
我點了根煙,抽了一口。
胸口還在疼。
但沒事,死不了。
手機響了,是老陳。
“秦哥,黑袍人交代了,他背後還有人,是個叫‘逆陰教’的組織,專門研究逆轉陰陽的邪術,黑袍人隻是個小頭目。”
“逆陰教?”我皺眉,“在哪兒?”
“不知道,他很謹慎,隻說教主在準備一場大祭,需要九百九十九個鬼魂,煉成‘萬鬼幡’,到時候,可開陰陽門,召陰兵百萬,統治人間。”
九百九十九個鬼魂。
萬鬼幡。
“時間,地點。”
“下個月十五,月圓之夜,地點在……泰山之巔,封禪台。”
泰山之巔,封禪台。
帝王封禪之地,也是陰陽交界之處。
“行,我知道了。”
“秦哥,這次可能真是大麻煩,逆陰教傳承千年,勢力龐大,你一個人……”
“沒事,”我吐了口煙,“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那需要地府支援嗎?”
“需要的時候,我會叫你。”
“好,那你小心。”
掛掉電話,我看著朝陽。
逆陰教,萬鬼幡,陰陽門。
看來,下個月十五,得去泰山一趟了。
不過在那之前……
我得先回家,換身幹衣服。
濕漉漉的,難受。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