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腳踏出光門,眼前景象豁然開朗,彷彿瞬間從地獄來到了天堂。
濃鬱的、帶著清甜草木香氣的空氣湧入肺腑,令人精神一振。天空是清澈的蔚藍色,飄著幾縷棉花糖似的白雲,陽光(不知從哪裏來的)溫暖而不熾烈。放眼望去,是無邊無際的、充滿了盎然生機的原野和森林。奇花異草爭奇鬥豔,古木參天,藤蔓垂掛,有靈鹿在溪邊飲水,仙鶴在雲端翱翔,更有許多叫不出名字的、散發著淡淡靈光的奇異小獸在林間嬉戲。
遠處,群山起伏,雲霧繚繞,隱約可見飛瀑流泉,瓊樓玉宇的輪廓掩映其間。更遠處,天地交接之處,似乎懸浮著幾塊巨大的、散發著朦朧光輝的陸地碎片,上麵同樣生機勃勃。
這裏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縷空氣,都充滿了濃鬱到化不開的“造化生機”氣息。與外麵不周山殘骸的破敗死寂,形成鮮明對比。
“這……這就是媧皇秘境?” 小柯喃喃道,眼睛都不夠看了。阿宅則飛快地操作著探測裝置,記錄著這裏異常純淨和活躍的能量資料。
“歡迎來到‘造化天’外圍,‘息壤原野’。” 泥土人(接引使者)的聲音依舊平和無波,它站在我們旁邊,身上的土黃色光芒與周圍環境完美融合,“此處乃女媧娘娘以無上造化神通,自破碎洪荒中擷取、重塑的一方淨土,亦是‘造化司’主要活動區域。請隨我來,司主已在‘育靈殿’等候。”
它邁開步子,腳下泥土自動延伸,形成一條平坦的、散發著微光的“土路”,蜿蜒通向遠方那座最巍峨的宮殿群落。
我們踏上土路,感覺腳下鬆軟而有彈性,彷彿走在活著的生物背上。路兩旁的草木似乎有靈性,隨著我們的經過微微搖曳,散發出更加馥鬱的香氣。幾隻拖著七彩尾羽、類似孔雀但更神駿的大鳥,好奇地落在不遠處的樹枝上,歪著頭打量我們,尤其是打量我肩頭的咪總。咪總則懶洋洋地瞥了它們一眼,就失去了興趣,繼續閉目養神。
“這裏的靈氣濃度,是地府的百倍以上!而且充滿了‘造化’和‘生命’的法則碎片,在此修煉一日,恐怕抵得上外界一年!” 阿宅看著探測資料,驚歎不已。
“那些奇花異草,很多都隻在最古老的典籍中有零星記載,是煉製頂級仙丹的絕佳材料!還有那些靈獸……” 小柯也興奮不已。
“都收斂點,別跟劉姥姥進大觀園似的,丟咱地府的臉。” 我低聲提醒,雖然我自己心裏也挺震撼。這媧皇秘境,不愧是聖人道場的一部分,果然氣象萬千,非同凡響。
沿著土路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來到一座宏偉的宮殿前。宮殿通體由溫潤的白玉和一種散發著淡淡土黃色光暈的奇特石材構築而成,風格古樸大氣,沒有過多裝飾,卻自然流露出一種包容萬物、孕育生機的道韻。殿門上方,懸掛著一塊同樣古樸的木匾,上麵用古老的、彷彿天生地長的紋路寫著三個字——育靈殿。
殿門前,站著幾個人。
為首是一位穿著淡黃色宮裝、氣質溫婉雍容、看起來三十許人、眉目如畫的女仙。她身上沒有任何迫人的氣勢,反而有種讓人如沐春風的親和力,但那雙清澈的眼眸深處,彷彿蘊含著無窮的生機與智慧。她身後,站著幾位穿著樣式各異的、但都帶著濃厚“造化”與“自然”氣息衣袍的男女,有老者,有中年,有青年,個個氣息深沉,修為至少也是天仙(金仙?)級別。
“地府‘技術支援中心’秦一,率同仁,見過媧皇宮‘造化司’司主,及諸位前輩。” 我上前一步,按照清風老道緊急培訓的“外交禮儀”,抱拳行禮。身後眾人也跟著行禮,連咪總都敷衍地甩了甩尾巴。
“秦司長不必多禮。” 黃衣女仙——造化司司主,微笑著開口,聲音柔和悅耳,帶著春風化雨般的力量,瞬間撫平了我們初來乍到的些許緊張,“本座雲瑤,添為造化司主事。諸位遠道而來,一路辛苦。媧皇宮清靜簡樸,若有招待不週,還望海涵。”
“司主客氣了,能受邀前來媧皇聖境,是我等莫大榮幸。” 我客套道,同時遞上清風老道準備的“禮單”和那個裝著技術方案的木匣,“一點薄禮,及我‘中心’關於合作的一些淺見,還請司主過目。”
一位站在雲瑤司主身後的、麵容清臒、留著三縷長髯的青衣老者上前,接過禮單和木匣,略一檢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對雲瑤司主微微點頭。
“秦司長有心了。” 雲瑤司主笑容不變,側身相邀,“諸位,請入殿一敘。”
(二)
育靈殿內,陳設同樣古樸簡潔。沒有金碧輝煌的裝飾,隻有幾排由“養魂木”打造的座椅,一張巨大的、彷彿天然樹根雕琢而成的議事長桌,以及四周牆壁上懸掛的一些描繪著上古先民、山川草木、飛禽走獸的壁畫,壁畫栩栩如生,彷彿隨時會活過來。
分賓主落座。雲瑤司主坐主位,那位青衣老者(造化司副司主,道號“青木”)和另外幾位氣息深沉的長老作陪。我們坐在客位,阿宅小柯將帶來的行動式演示裝置(經過偽裝,看起來像普通玉盤)放在桌上。
“秦司長的來意,及貴‘中心’的些許成果,青木長老已簡要告知於我。” 雲瑤司主開門見山,語氣溫和但直接,“對‘息壤之精’的應用探索,對‘造化生機’能量的轉化研究,以及對‘靈網淨化’與秘境生態的結合設想,皆頗有新意,尤其是融合了諸多……嗯,頗具‘特色’的技術理念。我造化司,對此確有幾分興趣。”
“司主謬讚了。” 我謙虛道,“不過是些粗淺嚐試,在真正的造化大道麵前,不值一提。此次前來,主要是想向媧皇宮各位前輩請教學習,同時也希望能為維護三界生靈福祉,貢獻些許微薄之力。”
場麵話說得漂亮,但核心訴求得點明。
“秦司長過謙了。” 青木長老撫須道,目光銳利地掃過阿宅和小柯,“貴‘中心’對‘資訊’、‘能量’、‘規則’的獨特理解和應用方式,確有獨到之處,尤其是那‘靈網淨化’之法,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思路清奇,效果顯著。我造化司,司掌‘造化’與‘生機’,對世間萬物的‘存在’與‘演變’,有著深入研究。或許,我們雙方的理念與技術,確有互補之處。”
他開始進入正題了。
“願聞其詳。” 我做出傾聽狀。
“首先,是關於‘息壤之精’。” 雲瑤司主接過話頭,玉手輕抬,我放在桌上的那個裝有“息壤之精”的盒子,便自動飛到她麵前,盒蓋無聲開啟,露出裏麵那塊灰撲撲的“土坷垃”。
“此物,確是‘息壤’精粹所化,內蘊無窮造化之機。然其性內斂,神物自晦,非有緣法或特殊手段,難以激發其真正威能。” 她看著盒中的“息壤之精”,眼中流露出些許感慨,“我媧皇宮,雖有‘息壤’遺澤,但如此精純的一縷‘精粹’,亦是罕見。秦司長能得此物,確是有緣。我觀貴方方案中,提及嚐試以‘魂力共振’與‘資訊編碼’之法,嚐試與其溝通、引導……此法,可曾嚐試?效果如何?”
“實不相瞞,尚未深入嚐試。” 我實話實說,“此物乃地府年會抽獎所得,得來僥幸。我‘中心’雖有初步設想,但涉及‘造化本源’,不敢輕易動手,恐暴殄天物,或引發不可測後果。此次前來,亦是希望能得到媧皇宮前輩的指點,探尋安全、有效的應用之法。”
態度很端正,把難題和希望都拋給了對方。我們是來“學習”和“合作”的,不是來秀操作(雖然我們有操作可秀)的。
雲瑤司主和青木長老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看來,我們對“息壤之精”的謹慎態度,贏得了他們的好感。
“既如此,” 雲瑤司主合上盒蓋,將盒子輕輕推回我麵前,“不若,我們先從一些基礎的‘造化’應用開始,增進瞭解,建立信任。我造化司,近日恰好有一處‘試驗靈圃’,其中數種珍稀靈植,因本源受損或生長環境異變,出現‘枯萎’、‘畸變’、‘靈性流失’等症候,常規造化之術,收效甚微。貴‘中心’既有‘情緒療愈’、‘資訊疏導’、‘能量淨化’之能,不知可否……嚐試一二?”
來了!實踐考題!而且是現場版的!
果然,大佬的“合作”,從來不是請客吃飯,而是直接上“實操”。做得好,纔有繼續談的資格。做不好,或者搞砸了,估計就是“禮送出境”,甚至“後果自負”了。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我起身,拱手道,“正好,也讓諸位前輩,檢驗一下我‘中心’的‘微末伎倆’是否名副其實。”
“秦司長爽快。” 雲瑤司主微笑起身,“青木長老,你帶秦司長他們去‘百草園’。我與諸位長老,隨後便到。”
“是,司主。”
(三)
“百草園”,並非真的隻有百種草,而是一片占地極廣、被劃分成無數個小型獨立“靈圃”的巨大園圃。每個靈圃都有獨立的陣法守護,調節著內部的靈氣、水分、光照、甚至時間流速,以適應不同靈植的生長需求。園中奇花異草無數,流光溢彩,藥香撲鼻,許多植株的形態都超出了常理認知,有的如同美玉雕琢,有的彷彿火焰凝結,有的甚至像是活的小動物在微微顫動。
但青木長老帶我們來到的這片區域,氣氛卻有些凝重。幾個相鄰的靈圃,陣法光芒黯淡,內部的靈植大多呈現出不健康的色澤,或是葉片焦黃枯萎,或是莖稈扭曲變形,或是花朵暗淡無光,靈氣散逸,甚至隱隱散發出一絲衰敗和混亂的氣息。
“就是這幾處了。” 青木長老指著一共六個出現問題的靈圃,介紹道,“‘九葉還魂草’,葉片枯黃,靈性流失,疑似本源受莫名‘死氣’侵蝕;‘七竅玲瓏心果樹’,果實畸形,內蘊靈智混亂,有狂躁傾向;‘千幻幽蘭’,花色黯淡,致幻花香減弱,並夾雜令人煩惡的氣息;‘地脈通靈藤’,藤身扭曲,溝通地脈之力受阻,自身生機萎靡;‘赤炎朱果’,火焰不穩,時有爆裂,傷及自身;‘玄陰冰蓮’,寒氣失控,蓮台凝結陰穢,有反噬之兆。”
他頓了頓,看向我們:“此六種靈植,皆非尋常,培育不易,對我造化司乃至媧皇宮,皆有重要意義。其症候複雜,非單一‘造化生機’所能根治。不知貴‘中心’,欲從何處著手?”
阿宅和小柯已經拿出探測裝置,開始對六個靈圃進行掃描分析。黑無常和白無常警惕地守在周圍。那十名安保隊員則在外圍佈防(雖然在這媧皇秘境裏,估計用不上他們)。咪總從我肩頭跳下,邁著貓步,走到一株葉片焦黃的“九葉還魂草”前,嗅了嗅,又伸出爪子,輕輕碰了碰其中一片葉子。
“如何?” 我問阿宅和小柯。
“能量頻譜極度紊亂,生命波動微弱且不穩定,有外來的、帶有‘侵蝕’、‘混亂’、‘死寂’特性的能量殘留,與‘九幽’能量特征有部分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似乎還混合了其他東西。” 阿宅快速分析道。
“這些靈植內部的資訊結構(可以理解為它們的‘生長程式’或‘靈性程式碼’)出現了大量‘亂碼’和‘錯誤指令’,導致其能量執行和生命活動失控。尤其是那棵‘七竅玲瓏心果樹’,其果實內的‘靈智’資訊流,幾乎被汙染成了一團瘋狂的資料垃圾。” 小柯補充。
“能處理嗎?” 我問。這纔是關鍵。
阿宅和小柯對視一眼,然後看向我,又看了看旁邊饒有興致的青木長老,點了點頭。
“可以試試。用‘情緒療愈’模組的‘資訊淨化’子程式,結合‘靈網淨化協議’的‘能量中和’演演算法,應該能清除大部分外來的負麵能量和資訊汙染。但修複其受損的本源和‘生長程式’,需要更精細的‘造化生機’引導,以及……對植物本身‘道’的理解。這部分,可能需要媧皇宮的前輩協助。”
“無妨,你們隻管清除汙染,修複引導,交給我們。” 青木長老說道,眼中閃過一絲期待。
“那就開始吧。” 我點頭。
阿宅和小柯立刻行動起來。他們從帶來的裝置中,取出幾個巴掌大小、形似玉佩的“資訊淨化器”(加強版),分別放置在六個靈圃的關鍵能量節點上。然後,阿宅操作主控平板,小柯則雙手結印(配合裝置),開始激發淨化程式。
“嗡……”
柔和的白光從那些“玉佩”中散發出來,形成一道道細密的、如同水波般的光紋,緩緩掃過生病的靈植。光紋所過之處,靈植體表那些不健康的色澤似乎淡去了一絲,散逸的混亂靈氣也被收束、淨化。
同時,小柯口中念念有詞(其實是念驅動程式碼),手指淩空劃動,一道道無形的、由純淨魂力和特定資訊編碼構成的“資料流”,如同最靈巧的手術刀和修複液,滲入靈植內部,精準地找到那些“亂碼”和“錯誤指令”,將其抹除、替換,並嚐試重新連線斷裂的“資訊通路”。
這是一場無聲的、微觀層麵的“手術”。阿宅和小柯全神貫注,額頭漸漸見汗。顯然,同時處理六種不同屬性的高階靈植,對他們來說也是極大的負擔。
青木長老和其他幾位聞訊趕來的造化司長老,都看得目不轉睛,不時低聲交流,眼中異彩連連。他們顯然沒想到,地府來的“技術骨幹”,竟然真的能用這種“非主流”的方式,處理連他們都感到棘手的靈植病症。
半個時辰後。
阿宅和小柯幾乎同時鬆了口氣,停下了動作。兩人臉色都有些發白,魂力消耗不小。
再看那六個靈圃。
“九葉還魂草”的葉片,雖然依舊有些萎靡,但焦黃色已經褪去大半,透出些許嫩綠,靈性不再流失。“七竅玲瓏心果樹”上那幾顆畸形的果實,外表恢複了正常,內部的狂躁波動也平息下來。“千幻幽蘭”的花色重新變得鮮亮,那股令人煩惡的氣息消失。“地脈通靈藤”的扭曲舒展了許多,重新開始緩慢吸收地脈之氣。“赤炎朱果”的火焰穩定下來,不再爆裂。“玄陰冰蓮”蓮台上的陰穢凝結物消散,寒氣變得純淨。
雖然距離完全恢複健康還有距離,但最致命的“汙染”和“資訊錯亂”,已經被清除了!接下來,隻需要媧皇宮用他們精純的“造化生機”溫養引導,假以時日,這些靈植便能恢複如初,甚至因禍得福!
“善!大善!” 青木長老撫掌讚歎,看向阿宅和小柯的眼神,已經帶上了毫不掩飾的欣賞,“以資訊為刃,以淨化為術,直指病灶根本,又不傷其元氣!此法,妙極!對我造化司,啟發良多!”
其他長老也紛紛點頭,看向我們的目光,徹底變了。從一開始的審視、好奇,變成了認可,甚至……帶著一絲熱切?
“不過是些取巧的法子,能對前輩們有所啟發,是我等的榮幸。” 我適時地謙虛道,心裏也鬆了口氣。這第一關,算是過了,而且過得漂亮。
“秦司長過謙了。” 雲瑤司主的聲音傳來,她不知何時也來到了百草園,看著那六處明顯好轉的靈圃,眼中帶著笑意,“貴‘中心’之術,確有獨到之處。看來,我們的合作,可以深入談談了。”
她目光落回我身上,又看了看我肩頭重新趴好的咪總,以及阿宅小柯等人,微笑道:
“諸位遠來辛苦,又為我造化司解了燃眉之急。不若,先到客舍休息,品嚐一下我媧皇宮的‘百花靈露’與‘百草精粹’。關於‘息壤之精’,以及更深層次的合作……我們,慢慢聊。”
“謹遵司主安排。”
我知道,這次媧皇宮之行,穩了。
接下來,就是談條件、劃利益、建立長期合作的時候了。
而有了剛才的“投名狀”,我們手裏的籌碼,顯然多了不少。
我彷彿已經看到,大把的“造化知識”、“先天靈物”、“秘境許可權”,在向我們招手了。
嗯,這波不虧。
甚至有點血賺。
“走了,休息去。對了,司主,那個‘百花靈露’……能外帶不?我們地府那邊,有幾個同事,特別好這口……”
“……”
媧皇秘境的第一天,在“玩泥巴”(治病救草)和“討價還價”(預謀)中,愉快地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