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臘月二十三，小年。
地府，閻羅殿前廣場，張燈結彩，喜氣洋洋。
巨大的橫幅掛在殿簷下：“熱烈慶祝地府陰曆XXX年度總結表彰暨喜迎新春聯歡晚會”。
沒錯，地府也過年，也開年會。而且是三界直播（內部頻道）的那種。
廣場上，臨時搭建起了巨大的舞台，燈光音響一應俱全，雖然風格有點混搭——背景是巨大的、散發著幽綠光芒的“鬼門關”全息投影，兩側卻擺滿了大紅的燈籠和“福”字。台下，密密麻麻擺著數千張雲椅（能飄），按照地府各部門區域劃分，已經坐滿了穿著各式官袍、鬼差製服、或者奇裝異服（來自其他合作單位）的“觀眾”。空氣中彌漫著“彼岸花”特釀的“忘憂仙釀”的香氣，以及各種陰間小吃的古怪味道。
“技術支援中心”作為本年度“先進模範單位”、“特殊貢獻集體”、“創新突破獎”等多個獎項的有力競爭者，被安排在了前排靠中間的好位置。我們一行人（鬼、仙、貓）占據了小半排。
我作為中心負責人兼地府巡察司副司長（虛銜但享受前排待遇），穿著那身改良的、總算去掉了羽毛的“商務仙袍”，正襟危坐（盡量），表情嚴肅（裝出來的）。旁邊是穿著嶄新杏黃道袍、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正襟危坐但眼神不斷往台上禮儀鬼差（都是精挑細選的漂亮女鬼）身上瞟的清風老道。
黑無常和白無常穿著筆挺的“中心”黑色作戰禮服，戴著大紅花（？），麵無表情地坐在我另一邊，像兩尊門神。阿宅和小柯穿著“技術研發司”的製服（地府特批的），正襟危坐，但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擊著，大概在腦子裏複盤某個演演算法。
咪總則蹲在我膝蓋上（它堅持要坐C位），穿著我讓地府裁縫特製的小小黑色燕尾服，戴著個紅色領結，一臉“本喵屈尊降貴陪你們這幫兩腳獸玩過家家”的倨傲表情。它脖子上掛著塊“特邀嘉賓”的牌子，是閻王親自批的。
小金沒能來，畢竟魚缸不好搬，但它通過“中心”的全息投影裝置，在會場上方“遊弋”，時不時吐個帶著“恭喜發財”字樣的泡泡，算是遠端參與。
整個會場，鬼山鬼海，熱鬧非凡。平時嚴肅刻板的判官們互相拱手寒暄，凶神惡煞的鬼將們勾肩搭背吹牛，各司的鬼差們交頭接耳，議論著今年的“年終獎”（陰德）和“抽獎獎品”。氣氛倒是比陽間某些公司的年會還要“活潑”幾分。
“秦司長，今年咱們中心，可是出盡了風頭啊！” 旁邊“鬼事協調司”的劉判官湊過來，笑眯眯地敬酒（用酒杯裝著“忘憂仙釀”），“瑤池立功，十萬大山揚威，江城連環案告破，這功勞簿上，您可是頭一份！聽說今年‘特殊貢獻獎’的獎勵，豐厚得嚇鬼！說不定有‘九轉還魂丹’的配額，或者天庭特批的‘仙晶礦’開采權！”
“劉判官過獎了，都是兄弟們給力，領導支援。” 我端起酒杯（裏麵是可樂，我嫌仙釀酒精度太高，上頭），客氣地碰了一下。
“嘿嘿，秦司長謙虛！” 劉判官壓低聲音，“我聽說啊，今年年會，閻王陛下心情極好，特意從‘天庭寶庫’申請了一批好東西，作為抽獎獎品！據說有‘蟠桃’（三千年一熟的那種，邊角料也是寶）、‘太上老君煉丹爐’出品的‘美容養顏丹’（對鬼魂也有效）、‘南海龍宮’進貢的‘避水珠’、還有……嘿嘿，據說特等獎，是一件‘後天靈寶’級別的法寶胚胎！雖然需要自己溫養祭煉，但那也是了不得的機緣啊！”
後天靈寶胚胎？閻王這次真是下血本了。看來地府今年業績（尤其是我們中心幹的那些“髒活累活”）確實漂亮，天庭給的賞賜不少。
“哦？那倒是值得期待。” 我笑了笑，心裏琢磨著，要是抽中了，是拿來強化“中心”的防禦陣法，還是給咪總換個更結實的貓爬架？
正說著，會場燈光一暗，音樂響起。
年會，正式開始了。
（二）
開場節目，是“奈何橋藝術團”帶來的大型歌舞——《奮進吧，地府！》。一群穿著清涼（相對鬼而言）舞裙的女鬼在台上翩翩起舞，背景是地府各司工作場景的快剪視訊，配合著激昂的、類似“咱們工人有力量”的鬼界改編版歌曲，看得台下眾鬼熱血沸騰，掌聲雷動。
“這編舞……有點東西。” 清風老道摸著鬍子，眼睛發亮。
“老道，注意形象，口水流出來了。” 我提醒。
“咳咳，老道我這是欣賞藝術！” 清風老道趕緊正色。
接下來，是“十八層地獄管理處”選送的小品——《今天你改造了嗎？》。講的是一個生前罪大惡極的鬼魂，在油鍋地獄接受“勞動改造”（炸油條）的過程中，痛改前非，最終獲得減刑，成為“地府優秀再就業標兵”的故事。演員表演誇張，台詞搞笑，尤其是演“油鍋”的那個鬼差，渾身塗滿金粉，在台上翻滾“沸騰”，逗得台下哈哈大笑。
“這創意不錯，回頭咱們‘技術支援中心’也搞個節目，就叫《我在三界抓鬼的日子》，肯定火。” 我對阿宅說。
阿宅推了推眼鏡：“可以考慮。需要編寫劇本、製作特效、安排演員……”
“我就隨口一說。” 我趕緊打斷他。讓阿宅搞文藝，估計能給你整出個《論高維能量在舞台藝術中的應用與表現力》的學術報告出來。
節目一個接一個，有戲曲，有雜技（鬼魂飄來飄去不算雜技），有相聲（兩個判官講地府內部的“梗”，比如崔判官總加班是因為生死簿版本太老，需要手動更新；鍾馗抓鬼效率高是因為長得醜，鬼看了自動投降等等），氣氛越來越熱烈。
中間穿插著頒獎環節。
“本年度‘愛崗敬業標兵’——‘鬼門關安檢處’牛頭、馬麵！表彰其在嚴防死守，杜絕‘偷渡’、‘夾帶’方麵的突出貢獻！”
牛頭馬麵上台，戴著大紅花，咧著嘴傻笑。
“本年度‘技術創新獎’——‘技術研發司’阿宅、小柯！表彰其在‘陰陽通’平台、‘靈能探測’、‘因果追溯’等領域的重大突破！”
阿宅和小柯上台領獎，獎品是兩枚“地府高階技術顧問”的令牌和一大筆研發經費批文。兩人還算淡定，但嘴角微微上揚。
“本年度‘最佳外勤團隊’——‘技術支援中心快速反應部’！表彰其在瑤池、十萬大山、江城等多次重大行動中的英勇表現和卓越功績！”
黑無常、白無常代表上台，身後跟著幾個“中心”的鬼差代表。獎品是一套最新的“仙鬼混合動力”外骨骼裝甲（試用版）和集體三等功。老黑老白依舊麵癱，但眼神裏有點小激動。
“本年度‘特殊貢獻個人獎’——”
主持人（崔判官親自擔任）拖長了聲音，環視全場。
“地府巡察司副司長、‘技術支援中心’負責人——秦一！”
聚光燈打在我身上。全場目光聚焦。
我整了整衣袍（其實沒啥好整的），在清風老道羨慕（“為啥沒我？”）和咪總鄙視（“兩腳獸的虛榮”）的目光中，邁著沉穩（自認為）的步伐，走上台。
“秦一司長，在本年度，臨危受命，組建‘技術支援中心’，屢破奇案，屢建奇功，掃除‘九幽’隱患，維護三界安寧，功勳卓著，特授予‘鎮邪金令’（升級版）、‘巡察司’特別行動權（擴大）、天庭‘二等功’勳章一枚，並獎勵‘九幽縫隙’探索許可權（有限）、‘後天靈寶胚胎’抽獎機會三次！”
謔！獎勵果然豐厚！鎮邪金令升級，許可權擴大，天庭功勳章，還有“九幽縫隙”的探索許可權（雖然有限，但也是敲門磚）！最重要的是，三次抽獎機會！搏一搏，靈寶變真寶！
“謝陛下，謝天庭！” 我接過崔判官遞來的獎章、令牌和一疊檔案（許可權說明），對著台下（主要是閻王和太白金星的方向）行了個禮。
台下掌聲雷動，不少鬼差投來羨慕（或嫉妒）的目光。
回到座位，清風老道湊過來：“秦道友，不，秦司長！三次抽獎機會啊！穩了！一定要抽中那靈寶胚胎！到時候咱們中心就真的有鎮場子的寶貝了！”
“淡定，淡定，運氣這東西，說不準的。” 我嘴上這麽說，心裏也有點小期待。畢竟，後天靈寶啊，聽名字就牛逼。
頒獎環節結束，終於到了最激動人心的——抽獎環節！
（三）
抽獎箱被兩個高大的鬼將抬了上來，箱子通體漆黑，非金非木，表麵流轉著淡淡的符文光芒，據說能隔絕一切神識窺探，保證公平公正公開。
主持人崔判官站到箱子旁，旁邊還站著“公證鬼”——鍾馗和卷簾神將（代表天庭監督）。
“各位同僚，接下來，就是今晚最激動人心的時刻——年終大獎抽取！” 崔判官聲音高亢，“本次抽獎，采用‘天地氣運隨機抽取法’，由閻王陛下親自設定規則，絕對公平！獎品清單，大家已經看過。現在，從幸運獎開始抽取！”
“幸運獎，一百名，獎品：‘忘憂仙釀’一壇、陰德十萬！”
抽獎箱光芒閃爍，一個個名字被無形的力量抽取出來，投影在舞台後方的大螢幕上。被抽中的鬼差歡呼雀躍，沒抽中的唉聲歎氣。
幸運獎抽完，是三等獎、二等獎、一等獎……獎品越來越豐厚，現場氣氛越來越熱烈。
“現在，抽取特等獎——‘後天靈寶胚胎’一件！” 崔判官聲音都顫抖了（激動的），“本次抽取，將從所有擁有抽獎資格的同僚中，隨機產生一位幸運兒！抽獎資格名單，已錄入‘天地氣運羅盤’！現在——開始！”
抽獎箱爆發出耀眼的光芒！無數光點在箱內飛速旋轉、碰撞！全場屏息凝神，落針可聞！
連一直打哈欠的咪總，都抬起了頭，綠眼睛盯著箱子。
光芒漸漸平息。一個名字，緩緩在箱體表麵浮現，然後被投射到大螢幕上。
全場死寂。
下一秒，爆發出震天的嘩然和……鬨笑？
隻見螢幕上，赫然顯示著：
特等獎獲得者：秦一
我：“……”
全場目光再次聚焦到我身上。這次的目光，複雜多了。有羨慕，有嫉妒，有不可思議，有“這特麽是黑幕吧”的懷疑，還有……憋著笑的。
我自己也懵了。三次抽獎機會，我還沒用呢！這特等獎怎麽就自己蹦我頭上了？還特麽是“天地氣運隨機抽取”？這運氣也太“隨機”了吧？
崔判官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反應過來，高聲道：“恭喜秦一司長！喜獲特等獎！請上台領獎！”
我暈乎乎地再次上台。鍾馗和卷簾神將表情古怪地看著我，尤其是卷簾神將，眼神裏明顯寫著“你小子是不是給閻王塞紅包了？”
閻王在寶座上，捋著鬍子，笑眯眯的，看不出什麽。太白金星也微笑著點頭。
我從崔判官手中，接過一個巴掌大小、用明黃色綢緞包裹的盒子。盒子入手溫潤，沉甸甸的，散發著淡淡的、玄奧的氣息。
“開啟看看？” 崔判官示意。
我也好奇，小心翼翼地解開綢緞，開啟盒子。
盒子裏，沒有想象中寶光衝天的景象。隻有一塊拳頭大小、灰撲撲的、形狀不規則、有點像鵝卵石，又有點像……土疙瘩的東西。表麵粗糙，沒有任何紋路，也感覺不到強大的能量波動，隻有一絲極其內斂的、彷彿與天地同源的厚重氣息。
“這是……‘後天靈寶胚胎’？” 我有點懷疑。這玩意兒扔路邊都沒人撿吧？
“正是。” 崔判官正色道，“此乃‘息壤之精’，傳說中女媧娘娘摶土造人時所用神土‘息壤’的一絲精粹所化，內蘊無窮造化生機與大地本源。雖看似平凡，卻是最頂級的靈寶胚胎之一，若能尋得良匠，以心神溫養，以功德淬煉，假以時日，未必不能成就一件鎮壓氣運、造化生靈的頂級後天靈寶！秦司長，你機緣不小啊！”
息壤之精？女媧造人用的土？雖然隻是一絲精粹，但這來頭也太大了！聽起來比什麽刀槍劍戟牛逼多了！雖然現在看起來像個土坷垃……
“謝陛下厚賜！” 我趕緊把盒子蓋上，抱在懷裏。不管怎麽說，這玩意兒肯定是個寶貝，先收著，回頭慢慢研究。
在全場羨慕（或嫉妒）的目光中，我抱著我的“土坷垃”下了台。
“秦道友！快！給老道我摸摸！沾沾仙氣！” 清風老道迫不及待地湊過來。
“摸什麽摸，摸髒了你賠得起嗎？” 我拍開他的爪子，把盒子小心收好，“對了，我還有三次抽獎機會沒用呢。”
“還抽？” 清風老道眼睛一亮，“對對對！趁著手氣旺，把剩下的獎也抽了！”
我再次上台，在崔判官和公證鬼的見證下，使用了三次抽獎機會。
第一次：“天庭特供‘美容養顏丹’一瓶（十二顆）。” 嗯，不錯，回頭給“中心”的女員工（鬼）當福利，或者賣給瑤池的仙女換資源。
第二次：“南海龍宮‘避水珠’一顆。” 好東西，以後下海（或者下冥河）抓鬼方便了。
第三次：“地府‘豪華陰宅’（帶小院和鬼仆）五十年使用權兌換券一張。” 呃……這個……暫時用不上，先留著吧。
三次抽完，收獲頗豐。雖然比不上“息壤之精”，但也是實打實的好東西。
抽獎環節結束，年會進入最後的**——閻王新年致辭，以及……自助晚宴（鬼食版）！
閻王簡單講了幾句勉勵的話，便宣佈開席。早已準備好的各色陰間美食（看起來都很詭異，但據說味道不錯）被鬼差們流水般端上來，仙釀管夠，氣氛瞬間達到頂點。
我端著杯可樂（我堅持），帶著“中心”的骨幹們，到處敬酒（水），接受祝賀，也順便拓展一下“人脈”。清風老道早就溜到“奈何橋藝術團”那桌去了，美其名曰“交流藝術”。黑無常和白無常被一群鬼將圍著灌酒（仙釀），兩人來者不拒，麵不改色，酒量驚鬼。阿宅和小柯被“技術研發司”的同僚拉去討論問題。咪總則蹲在自助餐區最高的架子上，優雅地吃著特地給它準備的、用仙禽肉特製的“貓罐頭”，睥睨著下方狂歡的眾鬼。
我找了個相對清淨的角落，看著這熱鬧喧囂、卻又與陽間截然不同的“鬼趴”，心裏有點感慨。
從一個小小的抓鬼天師，到如今的地府副司長、三界“技術支援中心”負責人，手下鬼、仙、貓、魚齊全，還剛剛抽中了個“土坷垃”寶貝……
這人生（鬼生）際遇，真是比地府的忘川河還曲折離奇。
不過，感覺還不錯。
至少，挺熱鬧的。
而且，有錢（陰德）有閑（相對），有兄弟（鬼），有貓，還有……無限可能的未來。
“秦司長，一個人在這兒偷著樂呢？” 劉判官又湊了過來，臉喝得通紅（鬼紅），“恭喜恭喜啊！特等獎！息壤之精！那可是了不得的機緣！以後發達了，可別忘了拉兄弟一把！”
“好說好說。” 我笑著跟他碰了下杯。
“對了，秦司長，” 劉判官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年會過後，聽說有個‘內部訊息’，天庭和地府，可能要聯合搞個‘三界青年英才交流培養計劃’，選拔有潛力的年輕骨幹，去‘天庭進修班’學習，還有機會參與一些……更高層麵的專案。您這次立功又抽大獎，風頭正勁，八成在名單上！到時候，可就是真正的‘簡在帝心’，前途無量了！”
天庭進修班？更高層麵的專案？
我心中一動。這倒是個機會。能接觸到更核心的圈子，瞭解更多三界的秘密，也能更好地對付“老師”那幫藏在陰影裏的家夥。
“多謝劉判官提點。” 我點點頭。
“嘿嘿，應該的，應該的！”
又應付了幾波前來祝賀的鬼，我走到窗邊，看著外麵“地府”永恒的、幽暗卻又點綴著無數“鬼火”燈光的“夜空”。
新的一年，又要開始了。
新的挑戰，新的機遇，也肯定少不了新的“鬼”事。
不過，那又如何？
我是秦一，滿級抓鬼天師，地府副司長，三界技術支援中心扛把子。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鬼來……抓了換錢。
“咪總，走了，回家了。明天還得上班呢。” 我對架子上的黑貓喊道。
咪總優雅地舔了舔爪子，從架子上躍下，準確地落在我肩頭。
“兩腳獸的年會，無聊。獎品還行。罐頭記得補上。”
“知道啦，饞貓。”
我帶著我的貓，穿過喧鬧的鬼群，朝著“中心”的方向走去。
身後，是地府年會依舊熱烈的喧囂，和屬於這個特殊世界的、別樣的“年味兒”。
身前，是通往未知，但一定很“精彩”的新的一年。
抓鬼，開公司，當地府公務員，抽天庭大獎，未來可能還要去天庭進修……
我這職業生涯，真是越來越有“判”頭了。
不過，我喜歡。
“走著！”
我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啪嗒啪嗒，走向我的“抓鬼大帝”之路。
（第四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