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江城交通廣播,FM103.7,您午夜路上的溫暖陪伴。接下來,是‘午夜心語’環節,我是你們的老朋友,主持人小雅。讓我們接聽今天第一位聽眾的來電……喂,您好?”
“喂……喂?主持人嗎?我……我有點害怕……”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女人顫抖、帶著哭腔的聲音,背景音裏有嗚嗚的風聲和某種規律的、像是金屬摩擦的“嘎吱”聲。
“這位聽眾,您別急,慢慢說,發生什麽事了?您現在安全嗎?” 主持人小雅的聲音溫柔而鎮定,顯然是受過專業訓練。
“我……我在開車,在城西的‘繞城高速’上,往‘白水鎮’方向……車,車好像出問題了,油門和刹車都不太靈,燈光也一閃一閃的……最,最可怕的是,我,我收音機裏,一直有個聲音在說話,不是你們的節目,是一個……一個男人的聲音,很低沉,一直在重複一句話……”
“重複什麽話?” 小雅追問。
“他說……‘下一個,就是你……下一個,就是你……’我換了頻道也沒用,關了收音機,那個聲音好像……好像直接在我腦子裏響!我,我好害怕,我不敢停車,周圍一輛車都沒有,我總覺得……覺得後視鏡裏,有東西在看著我……”
女人的聲音越來越驚恐,幾乎要崩潰。
“這位聽眾,請您一定保持冷靜!開啟雙閃,盡量把車靠到應急車道,鎖好車門,不要下車!告訴我您的具體位置和車牌號,我立刻幫您聯係交警和救援!” 小雅的聲音也帶上了急切。
“我……我在……啊!!!”
一聲淒厲到極點的尖叫,驟然從收音機裏炸開!緊接著是刺耳的、像是金屬被巨力撕裂的噪音,輪胎摩擦地麵的尖嘯,然後是“轟”的一聲巨響,以及令人牙酸的、連續翻滾碰撞的聲音!
最後,一切歸於死寂,隻有電流的“滋滋”聲。
“喂?喂?!聽眾?!您能聽到嗎?!聽眾?!” 小雅焦急地呼喊,但隻有一片沉默。
幾秒鍾後,廣播裏傳出一陣低沉、沙啞、彷彿從深淵裏傳來的男人笑聲,伴隨著那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話:
“嘿嘿……下一個……就是你……”
然後,訊號中斷,節目被緊急切回了音樂。
“……”
我坐在“技術支援中心”的主控室裏,嘴裏叼著根“忘憂草”味的棒棒糖(地府特產,提神醒腦),麵前的大螢幕上,正回放著剛才那段廣播的音訊波形圖和能量頻譜分析。
旁邊,阿宅、小柯、黑無常、白無常,以及被迫營業(罐頭誘惑)的咪總,都聚精會神地看著。
“第幾個了?” 我問。
“這是本月第七起。” 白無常調出一份報告,“時間都是淩晨一點到三點之間,地點集中在城西繞城高速‘白水鎮’路段附近。受害者都是獨自開車的女性。共同點是,都在收聽‘江城交通廣播FM103.7’的‘午夜心語’節目,並在節目中‘意外’來電,描述類似遭遇,最後訊號中斷,疑似發生嚴重車禍。但詭異的是……”
“交警和救援趕到現場,要麽什麽都沒找到,要麽隻找到嚴重損毀的空車,車內沒有任何血跡、人體組織,甚至連碰撞時應該產生的安全氣囊都未曾彈出。失蹤者生不見人,死不見屍。而且,所有事故車輛的收音機,無論損壞程度如何,內部電路板上都檢測到了殘留的、異常的陰效能量和……一段被強行寫入的、無法抹除的音訊資料,內容就是那句‘下一個,就是你’。” 黑無常接過話頭,悶聲道。
“靈異電台?都市傳說升級版?” 我嘬了口棒棒糖,“還帶定點清除的?隻針對深夜開車的女性聽眾?這鬼口味挺獨特啊。”
“能量特征分析顯示,不是普通的怨靈或者地縛靈。” 阿宅推了推眼鏡,指著頻譜圖上幾個不規則的尖峰,“能量波動頻率與常見的鬼魂陰氣差異很大,更接近於……某種‘聲波’或者‘資訊’本身的實體化?而且,其中混雜了極其微弱的電磁幹擾和空間扭曲特征。有點像……之前‘電子畫皮鬼’事件中,那種混合了科技和靈異的手段,但更精妙,更隱蔽。”
“又是‘老師’那夥人?” 小柯猜測。
“不一定,” 咪總舔了舔爪子,難得地參與了分析,“風格不太一樣。‘老師’那邊喜歡搞血肉和機械的縫合怪,追求‘進化’和‘力量’。而這個‘午夜電台’,更像是純粹的‘惡作劇’或者‘儀式’,目的似乎是製造恐懼、收集某種特定的‘情緒能量’,或者……完成某種‘條件’。”
“條件?什麽條件?” 我問。
“不知道。但七個人了,都是女性,都在特定時間、特定路段收聽特定節目並‘互動’……這太規律了,不像隨機作案。像是在進行某種需要滿足多個變數的……‘召喚’或者‘獻祭’。” 咪總歪了歪頭,“而且,你們不覺得,那個主持人的反應,有點太‘標準’了嗎?”
“主持人小雅?” 白無常調出她的資料,“蘇小雅,25歲,江城廣播電台新人主播,形象好,聲音甜,專業能力過硬,‘午夜心語’節目開播三個月,口碑不錯,收聽率穩步上升。背景幹淨,沒有異常。每次事件發生後,她都表現出極大的震驚和後怕,配合調查,心理評估也顯示她確實受到了驚嚇。暫時沒發現疑點。”
“沒疑點,可能就是最大的疑點。” 我站起身,把棒棒糖棍子精準地彈進三米外的垃圾桶,“走,今晚去會會這個‘午夜心語’,順便看看能不能趕上‘點歌’。”
“秦司長,您要親自去?” 白無常問。
“不然呢?等它找上第八個?再說了,” 我活動了一下手腕,“我還沒在廣播裏點過歌呢。聽說這個節目,可以打電話進去點歌送祝福?我看看能不能點一首《好運來》,送給那位神秘的‘下一位’。”
眾人:“……”
(二)
淩晨一點,城西繞城高速,白水鎮路段。
這條高速路不算偏僻,但到了這個點,車流稀少。路燈昏暗,延綿向遠方,像兩條沒有盡頭的昏黃光帶。兩側是黑黢黢的田野和偶爾閃過的村鎮燈火,更遠處是起伏的山巒輪廓,在夜色中顯得沉默而陰森。
我開著一輛從地府後勤部“借”來的、經過改裝(主要是加固了車身和安裝了各種探測裝置)的黑色SUV,慢悠悠地行駛在行車道上。車裏,副駕駛坐著黑無常,後座是白無常和阿宅(小柯留在中心遠端支援)。咪總則趴在中控台上,閉目養神,耳朵卻不時轉動一下,捕捉著周圍的聲波。
車載收音機調到了FM103.7,音量適中。裏麵正傳來主持人蘇小雅溫柔甜美的聲音,她正在念一封聽眾來信,內容是感謝她的節目陪伴自己度過了失戀的低穀期,背景音樂是舒緩的鋼琴曲。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能量背景正常,空間曲率穩定,未檢測到異常陰氣或電磁幹擾。” 阿宅盯著膝蓋上的行動式探測儀。
“路段監控顯示,前後五公裏內,隻有我們一輛車。” 白無常看著平板上的實時路況。
“太安靜了。” 黑無常抱著胳膊,目光銳利地掃視著窗外。
“急什麽,好戲還沒開場呢。” 我打了個哈欠,“按照前七次的規律,‘意外’來電一般發生在節目後半段,大概一點半到兩點之間。而且,受害者都是女性,單獨駕車。咱們這車,陽氣太旺,鬼都不愛來。得想個辦法,勾引一下。”
“怎麽勾引?” 白無常問。
“簡單。” 我按下車窗,讓夜風灌進來,然後,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刻意偽裝的、帶著幾分柔弱和驚慌的女聲,對著車裏的空氣說道:“哎呀,這車怎麽有點抖?燈好像也有點暗……不會是壞了吧?好害怕呀,一個人開夜路……”
“……”
車內一片寂靜。黑無常和白無常嘴角抽搐,阿宅推眼鏡的手僵在半空,連咪總都睜開一隻眼,嫌棄地瞥了我一眼。
“秦司長,您這聲音……” 白無常欲言又止。
“怎麽?不像嗎?” 我恢複本音,“要的就是這種違和感!說不定那‘電台鬼’就喜歡這種調調呢?你看那些恐怖片裏,女主角不都是這樣尖叫然後領盒飯的?”
“……”
就在這時,車載收音機裏的音樂聲,突然夾雜進了一絲細微的、像是訊號不良的“沙沙”聲。主持人蘇小雅念信的聲音也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停頓。
“……感謝這位聽眾的分享。接下來,讓我們接聽今晚的……咦?”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
“我們好像接到了一位……正在行駛中的聽眾的來電?訊號似乎不太穩定。喂?您好?能聽到嗎?”
來了!
我立刻對阿宅使了個眼色。阿宅會意,快速操作探測儀,開始全頻段掃描和分析。
我則再次切換成那偽裝的“女聲”,帶著哭腔,對著收音機方向(其實是對著車內麥克風,但我們的裝置模擬了電話訊號)說道:“喂……喂?是主持人嗎?我……我好像打錯了?但我好害怕,我的車……”
“這位聽眾,別急,慢慢說,您在哪裏?車怎麽了?” 蘇小雅的聲音依舊溫柔,但語速稍稍加快。
“我在……在繞城高速,往白水鎮方向……車燈一閃一閃的,油門也怪怪的……最,最可怕的是,我收音機裏,有個男人的聲音在說話,說……說‘下一個,就是你’……” 我“聲情並茂”地演繹著恐懼,同時用眼神示意阿宅和黑白無常注意周圍。
探測儀的螢幕開始出現波動!在某個極其狹窄的頻段上,檢測到了異常的能量攀升和訊號疊加!那不是從外部傳入的,更像是……從收音機內部,從我們正在收聽的這個廣播訊號本身,衍生出來的!
“不要慌,這位聽眾,請您保持冷靜!” 蘇小雅的聲音也帶上了一絲“急切”,“開啟雙閃,慢慢靠邊……告訴我您的具體位置,我幫您……”
突然,收音機裏的聲音變了!
蘇小雅溫柔的聲音被一種刺耳的、高頻的噪音覆蓋,那噪音中,一個低沉、沙啞、充滿惡意的男聲清晰響起,與之前錄音裏的聲音一模一樣:
“找——到——你——了——”
不是從收音機喇叭傳出,而是直接在我們車廂內響起!彷彿有一個人,就貼在我們耳邊,用氣聲緩緩說出這四個字!
與此同時,車外的景象驟然扭曲!前方筆直的路麵,毫無征兆地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斷崖!斷崖邊緣,閃爍著詭異的紅光!而我們車速不減,正直直地朝著斷崖衝去!
“幻覺!是強力的精神幹擾和空間扭曲結合!” 阿宅喊道,探測儀發出尖銳的警報,“能量源鎖定!就在我們正前方三百米,路麵上空!正在快速接近!”
“看到了。” 黑無常冷冷道,他已經抽出了哭喪棒。白無常也握緊了勾魂鎖鏈。
咪總站起身,弓起背,喉嚨裏發出威脅的低吼,綠眼睛死死盯著前方虛空。
“雕蟲小技。” 我嗤笑一聲,甚至沒有踩刹車,反而一腳油門到底!
SUV引擎發出轟鳴,速度暴增,義無反顧地衝向那“斷崖”!
就在車頭即將“墜崖”的瞬間——
“破。”
我口中吐出一個簡單的音節,同時,右手伸出車窗,對著前方那扭曲的景象,淩空一抓!
“哢嚓——!”
彷彿玻璃破碎的聲音!前方的“斷崖”景象如同被打碎的鏡麵,瞬間支離破碎,消失無蹤!露出的,依舊是那條筆直、昏暗的高速公路!
而在我們正前方約百米處的路麵上空,懸浮著一個……東西。
那像是一團不斷扭曲、翻滾的、半透明的灰黑色霧氣。霧氣中心,隱約能看到一個老式的、帶著天線的電晶體收音機的輪廓,收音機的喇叭位置,是兩團不斷閃爍的、猩紅色的光點,如同眼睛。灰霧中,延伸出無數細密的、彷彿由聲波組成的透明觸須,正在空氣中劇烈顫抖,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和那種低沉的男聲雜音:
“不可能……幹擾……失效……定位錯誤……”
“錯誤你個頭!” 我停下車,推門走了出去,仰頭看著那團“收音機鬼霧”,“大半夜不睡覺,出來嚇唬小姑娘,還搞電台騷擾,有沒有點公德心?知不知道噪音汙染也是犯罪?”
“你……你是誰?!”“收音機鬼霧”的“聲音”帶著震驚和一絲慌亂,“為什麽能看破‘死亡預告’?為什麽不受‘恐懼頻段’影響?!”
“我是誰?我是你今晚的‘點歌嘉賓’!” 我掏了掏耳朵,“來,給我點一首《忐忑》,要原唱龔琳娜老師版本的,聲調拉高點,讓我看看你這破收音機能播多高音。”
“你找死!!” “收音機鬼霧”顯然被激怒了,霧氣劇烈翻騰,猩紅的“眼睛”光芒大盛!那些聲波觸須猛地繃直,對準我,發出了一陣尖銳到極致的、幾乎要撕裂耳膜的高頻噪音!噪音中,混雜著無數人的慘叫、哭泣、絕望的呼喊,以及那句不斷重複的“下一個就是你”!這是直接針對靈魂和精神層麵的音波攻擊!
與此同時,它周圍的灰霧猛地擴散,將我們連同SUV一起籠罩進去!霧氣中,景象再次扭曲變幻,彷彿置身於一個不斷回放車禍現場、充滿血腥和絕望的噩夢空間!這是它的“鬼域”,試圖將我們拉入它製造的“死亡迴圈”!
“嘖,就這?” 我站在原地,任由那恐怖音波和精神幻象衝擊,紋絲不動,連頭發絲都沒亂一根,“音量挺大,但音質太差,雜音太多,感情也不到位。差評。”
我伸出食指,在空氣中,輕輕一劃。
“靜。”
言出法隨。
那尖銳刺耳的高頻噪音、恐怖的幻象、翻騰的灰霧、猩紅的眼睛、聲波的觸須……一切的一切,如同被按下了靜音鍵和刪除鍵,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夜空恢複了寂靜,高速路恢複了原樣。隻有那團“收音機鬼霧”的核心——那個老式電晶體收音機,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外殼破裂,零件散落,喇叭裏冒著黑煙,那兩團紅光也徹底熄滅。
我走過去,撿起那個破爛收音機,在手裏掂了掂。
“就這玩意兒,害了七個人?” 我有點無語,隨手把它扔給黑無常,“帶回去,讓阿宅和小柯拆了研究研究,看看到底是什麽原理。順便查查,這收音機是哪兒產的,有沒有什麽‘前世今生’。”
“是。” 黑無常接過收音機殘骸,用鎖魂鏈捆好。
“秦司長,那個主持人蘇小雅……” 白無常提醒,“廣播訊號剛剛中斷了,但她的麥克風似乎還開著,她可能聽到了剛才的動靜。”
“聽到就聽到唄,” 我無所謂地聳聳肩,“正好讓她知道,她這節目,真有‘鬼’捧場。走了,收工,回去睡覺。對了,阿宅,記得幫我投訴這個電台,節目內容涉鬼,傳播封建迷信,建議整改。”
“……是。”
我們上車,調頭,駛離了這段“著名”的鬧鬼高速。
路上,我接到崔判官的通訊。
“秦司長,剛收到訊息,江城廣播電台那邊,主持人蘇小雅在節目中斷後,情緒崩潰,被送往醫院。她在昏迷前,反複唸叨一句話。”
“什麽話?”
“‘他說……下一個……是主持……’”
下一個,是主持人?
我眯起了眼睛。
看來,這個“午夜電台”事件,還沒完。
或者說,剛才那個“收音機鬼”,可能隻是個……“播放器”?
真正的“主播”,或者說“點歌的人”,還沒露麵。
有意思。
“阿宅,查一下蘇小雅的人際關係,尤其是最近三個月,有沒有接觸過什麽奇怪的人,或者收到過奇怪的禮物,比如……老式收音機之類的。”
“明白!”
看來,明天得去“探望”一下這位受驚的主持人了。
我這“滿級天師”的抓鬼日常,果然是哪裏有“熱鬧”,哪裏就有我。
而且,這“熱鬧”,還越來越有“技術含量”了。
(第四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