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午覺睡到一半,被電話吵醒。
我看都沒看就接起來:“打烊了,抓鬼請按1,驅邪請按2,看風水請按3,罵人請掛機。”
電話那頭沉默三秒,傳來個怯生生的女聲:“我、我想找人……”
“找誰?”
“找我閨蜜,她三天前去城北老劇院看戲,再沒回來。”
又是失蹤。
我坐起來,揉揉太陽穴:“詳細說。”
“她叫林曉曉,今年24歲,是個話劇演員。三天前,她說城北‘百樂門’劇院有場民國戲,主演是個神秘人,從不在白天演出,隻在午夜開演,她想去學習一下……”
“然後呢?”
“然後她就去了,我陪她到劇院門口,但她不讓我進,說那劇院有個規矩,隻讓演員進,不讓觀眾進。我就在外麵等,等了兩個小時,她沒出來。我進去找,劇院裏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報警了嗎?”
“報了,警察來了,查了監控,監控顯示她進了劇院,但沒顯示她出來。警察把劇院翻了個遍,沒找到人,說可能是從後門走了,但後門監控也壞了。”
又是監控壞了。
這套路,熟。
“行,地址發我,我現在過去。”
“謝謝大師!費用……”
“找到人再說。”
掛掉電話,地址發來了。
城北,百樂門劇院。
我查了查,這劇院建於1930年,當年是城裏最紅的戲院,名角雲集。後來鬧過幾回火災,死過不少人,漸漸荒廢了。前幾年被私人買下,重新裝修,但一直沒開業,隻偶爾辦些“私人演出”。
我收拾好東西,打車過去。
到地方,天已經擦黑。
劇院是棟歐式老建築,外牆爬滿藤蔓,霓虹招牌缺了幾個字,隻剩“百樂門”三個字還亮著,一閃一閃,像喘不過氣。
門口站著個穿旗袍的女人,三十來歲,風韻猶存,正在抽煙。
看見我,她吐了個煙圈:“看戲的?”
“找人。”
“找誰?”
“林曉曉。”
女人動作一頓,打量我:“你是她什麽人?”
“朋友。”
“朋友?”她笑了,“曉曉可沒說過有你這麽個朋友。”
“剛交的,”我麵不改色,“她人呢?”
“在裏麵排練,”女人彈掉煙灰,“不過現在不能進,演出前,演員不能見外人。”
“什麽演出?”
“午夜場,《牡丹亭還魂記》,”女人看了看錶,“還有兩小時開演,你要是想看,可以買票,後排還有座。”
“多少錢?”
“三百,隻收現金。”
我從兜裏掏出三張紅票子遞過去。
女人接過,數了數,從旗袍開衩處摸出張票,遞給我。
“十一點半入場,十二點開演,記住,演出期間,不能拍照,不能錄影,不能喧嘩,不能離場。”
“為什麽不能離場?”
“規矩,”女人眯起眼,“壞了規矩的……可出不去。”
我接過票,是張老式戲票,紙質泛黃,上麵用毛筆寫著“牡丹亭還魂記,午夜專場”。
“行,我等著。”
我在劇院對麵的奶茶店坐下,點了杯珍珠奶茶,邊喝邊觀察。
劇院門一直關著,隻有那旗袍女人站在門口,偶爾有人來,遞錢,拿票,進去。
來的人不多,七八個,有老有少,穿著打扮都很普通,但表情都有些……興奮。
像等著看什麽了不得的東西。
十一點半,我走過去。
旗袍女人驗了票,推開厚重的木門。
“請進,座位在最後一排,右手邊。”
我走進去。
劇院內部比外麵看起來更大,挑高至少十米,穹頂上畫著褪色的壁畫,兩邊是三層包廂,紅色絲絨座椅蒙著灰。
舞台垂著厚重的暗紅色幕布,幕布前擺著幾排椅子,已經坐了不少人。
我在最後一排坐下,數了數,觀眾一共二十三個。
加上我,二十四個。
燈光暗下來,隻剩舞台兩側的壁燈,幽幽地亮著。
十二點整。
幕布緩緩拉開。
舞台上搭著個簡易的園林佈景,假山,亭子,垂柳。
一個穿戲服的女角走上台,蓮步輕移,水袖輕甩,開嗓: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聲音清亮婉轉,如珠落玉盤。
確實好聽。
但我聽得皺眉。
因為這聲音……不是人發出來的。
是魂。
台上的“杜麗娘”,沒有影子。
燈光打在她身上,腳下空空如也。
而且,她的戲服下擺,在滴血。
一滴,一滴,落在舞台上,暈開暗紅色的花。
台下觀眾卻渾然不覺,個個如癡如醉,有人甚至跟著輕輕哼唱。
我開了天眼,看向舞台。
“杜麗娘”身後,飄著三道虛影。
一道是年輕女孩,一道是中年女人,還有一道……是個老頭。
三魂共體。
她在用三個魂魄唱戲。
我看向觀眾席。
二十三個觀眾,肩頭三把火,都弱得可憐。
最弱的一個,已經滅了兩把,隻剩頭頂那把還在勉強燃燒。
他們在被吸陽氣。
這根本不是看戲,是餵食。
我站起來,朝舞台走去。
旁邊一個老頭拉住我:“小夥子,戲還沒完呢,別亂走。”
“我去上個廁所。”
“廁所演出期間不開,忍著。”
“忍不了。”
我甩開他,繼續往前走。
老頭急了,站起來想攔我,但身體一晃,又癱回椅子上,喘著粗氣。
他的陽氣,已經被吸得差不多了。
我走到舞台前,抬頭看著“杜麗娘”。
她也看見我了,唱詞一頓,眼神冷下來。
“這位客官,何故擾了雅興?”她聲音依舊婉轉,但帶著殺意。
“林曉曉在哪兒?”我問。
“曉曉?”她笑了,“她正在後台準備,下一個節目就是她的。”
“帶我去見她。”
“演出期間,演員不見客。”
“那我隻好自己找了。”
我抬腳就要往後台走。
“杜麗娘”水袖一甩,兩道白綾如毒蛇般朝我射來!
我側身躲過,白綾擦著臉飛過,打在牆壁上,竟深深嵌了進去。
“功夫不錯,”我鼓掌,“可惜,用錯地方了。”
“找死!”
“杜麗娘”身形一閃,從台上飄下,十指指甲暴長,直插我麵門!
我抬手,一張鎮魂符拍在她額頭。
她動作一頓,僵在半空。
“你……”
“你什麽你,”我撕下符,順手把她頭上的發簪拔了,“三魂共體,誰教你的?”
“杜麗娘”臉色變了:“你、你怎麽知道……”
“我還知道,你本體早就死了,現在靠吸觀眾陽氣苟延殘喘,”我把發簪在手裏掂了掂,“這發簪是魂器吧?裏麵封著另外兩個魂。”
“還給我!”她尖叫。
“還你可以,但你先告訴我,林曉曉在哪兒。”
“在、在地下室……老闆在給她‘換魂’……”
“換魂?”
“對,老闆看中她的嗓子,要讓她……成為新的‘杜麗娘’……”
“老闆是誰?”
“我、我不知道……他每次都戴著麵具,聲音也用了變聲器……”
又是麵具。
“地下室在哪兒?”
“舞台後麵,有暗門……”
“行,”我把發簪還給她,“帶著另外兩個魂,去地府報到,別在陽間害人了。”
“杜麗娘”接過發簪,眼神複雜。
“我……我隻是想唱戲……”
“下輩子唱,用你自己的嗓子。”
她看了我一眼,點點頭,化作青煙消散。
台上空了。
台下觀眾這才反應過來,一片嘩然。
“怎麽回事?演員呢?”
“退票!退票!”
我走到舞台後,果然看見一扇暗門,藏在佈景後麵。
門沒鎖,一推就開。
門後是向下的樓梯,陰冷潮濕。
我走下去,聽見聲音了。
是唱戲聲,但不是“杜麗娘”的唱腔,而是更年輕、更清亮的聲音。
是林曉曉。
(二)
地下室比想象中大,像個小型劇場。
中央搭著個戲台,台上站著個女孩,穿著戲服,正在唱《遊園驚夢》。
是林曉曉。
她眼神空洞,動作僵硬,像提線木偶。
台下坐著個人,穿著長衫,戴著鬼麵具,正在輕輕打拍子。
麵具人旁邊,還站著兩個“人”。
不,不是人。
是紙人。
一男一女,塗著腮紅,穿著紙衣,眼睛是畫的,但眼珠子在轉。
“好,好嗓子,”麵具人鼓掌,“純淨,透亮,是塊好料子。”
林曉曉停下,朝他鞠躬。
“謝師父。”
“不用謝,這是你的造化,”麵具人站起來,走到她麵前,抬起她的下巴,“從今天起,你就是新的‘杜麗娘’,你會名動天下,萬人追捧。”
“是……”
“但現在,還差最後一步,”麵具人從袖子裏掏出個小瓷瓶,“喝了它,你就能永遠唱下去。”
瓶子裏,裝著黑紅色的液體,散發腥臭味。
是血,混了別的東西。
林曉曉接過瓶子,就要往嘴裏倒。
“別喝。”
我走出來。
麵具人動作一頓,緩緩回頭。
“你是誰?”
“抓鬼的,”我走到戲台前,看著林曉曉,“她魂魄被控了,放開她。”
“抓鬼的?”麵具人笑了,“我這兒沒鬼,隻有演員。”
“演員?”我指指那兩個紙人,“紙人成精,也算演員?”
紙人齊刷刷轉頭,用畫的眼珠子“看”著我。
“閣下好眼力,”麵具人不慌不忙,“既然來了,不如坐下聽場戲?曉曉的《遊園驚夢》,可是得了真傳的。”
“沒興趣,”我走上戲台,拍了拍林曉曉的肩膀,“醒醒。”
林曉曉渾身一顫,眼神恢複清明。
“我……我在哪兒?”
“在劇院地下室,”我把她拉到身後,“你被控製了,現在沒事了。”
“控製?”林曉曉茫然地看著麵具人,“師父,他說的……”
“他胡說,”麵具人聲音冷下來,“曉曉,過來,把藥喝了,喝了就能成角兒了。”
“別聽他的,”我盯著麵具人,“你那瓶裏裝的是‘鎖魂湯’,喝了之後,魂魄永世困在戲裏,再也出不來。”
林曉曉臉色煞白。
麵具人沉默幾秒,突然大笑。
“哈哈哈……沒想到,還有懂行的。”
他摘下麵具。
麵具下是張五十多歲的臉,斯文,儒雅,但眼睛裏的瘋狂,藏不住。
“我認得你,”他說,“秦一,地府頭號刺頭。”
“你哪位?”
“鄙人姓白,白秋生,這間劇院的主人,”他微微鞠躬,“也是‘還魂戲’的傳人。”
“還魂戲?”
“一種古戲,用魂魄唱戲,唱得好,能引來陰魂共鳴,甚至……讓死人還魂。”白秋生眼神狂熱,“我研究了一輩子,終於成功了!你看曉曉,她的嗓子,天生就是唱還魂戲的料!”
“所以你就控製她?”
“控製?不,這是成全!”白秋生張開雙臂,“她會在我的戲裏永生!永遠唱下去!這是藝術!是偉大!”
“偉大個屁,”我打斷他,“你就是個瘋子,用活人煉戲的瘋子。”
白秋生笑容一收。
“既然你不懂藝術,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他拍了拍手。
那兩個紙人,動了。
邁著僵硬的步子,朝我走來。
紙手抬起,指甲是剪刀剪的,但閃著寒光。
“殺了他們。”白秋生命令。
紙人加速,撲向我和林曉曉!
我推開林曉曉,抬手兩張真火符,甩出去!
符紙貼在紙人身上,“轟”一聲燃起火焰!
紙人慘叫著,在火焰中扭曲,化作灰燼。
白秋生臉色一變,咬破手指,在掌心畫了個血符。
“天地無極,萬魂聽令——來!”
地下室四周,突然浮現出十幾道虛影。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著戲服,眼神空洞。
是被他控製的戲魂。
“殺了他!”白秋生一指我。
戲魂們齊刷刷轉頭,朝我飄來。
林曉曉嚇得尖叫。
“站我後麵,閉眼。”
我抬手,咬破中指,在掌心畫了道雷符。
“五雷猛將,火車將軍,騰天倒地,驅雷奔雲——敕!”
掌心雷光炸裂,化作數十道電蛇,撲向戲魂!
戲魂們被雷光擊中,慘叫著消散。
白秋生見狀,轉身就跑!
“想跑?”
我追上去,一腳踹在他背上。
他撲倒在地,我踩住他,撕開他後背衣服。
後背上,紋著一副詭異的圖案:一個戲子,在台上唱戲,台下坐著的,全是骷髏。
“還魂戲的契約紋身,”我皺眉,“你跟誰簽的契約?”
“你、你管不著!”
“不說?”我拿出小刀,抵在紋身上,“這紋身是契約媒介,毀了它,契約反噬,你會魂飛魄散。”
白秋生慌了:“別!我說!是、是一個黑袍人!他教我的!”
又是黑袍人。
“他在哪兒?”
“我不知道!每次都是他來找我!但他給我留了個地址,說如果需要幫忙,可以去那裏找他!”
“地址。”
“在、在我口袋裏……”
我翻他口袋,找出一張紙條。
上麵寫著一個地址:城南,梧桐巷44號。
“還有呢?”
“沒、沒了……他就讓我收集全陰生辰的女子,煉成戲魂,唱還魂戲,說唱滿一百場,就能讓我妻子還魂……”
“你妻子?”
“我妻子……十年前病死了,她也是唱戲的,我最愛聽她唱《牡丹亭》……”白秋生哭了,“我想讓她回來……我有錯嗎?”
“有,”我站起來,“生死有命,強求就是錯。”
白秋生癱在地上,喃喃自語:“我隻是……想再見她一麵……”
我沒理他,走到林曉曉麵前。
“能走嗎?”
“能……”林曉曉腿還在抖,“他、他怎麽辦?”
“報警,讓警察處理。”
“那這些戲魂……”
“我送他們去地府。”
我念往生咒,超度了剩下的戲魂。
然後帶著林曉曉離開地下室。
走到劇院門口,旗袍女人還在,看見我,臉色一變,想跑。
我一張定身符貼過去。
“你也跑不了。”
警察很快來了,帶走了白秋生和旗袍女人。
林曉曉的朋友也趕來了,抱著她哭。
“大師,謝謝您……”林曉曉朝我鞠躬。
“不用謝,費用一千,現金還是轉賬?”
“……轉賬。”
(三)
回到店裏,已經淩晨三點。
我泡了碗麵,邊吃邊看那張紙條。
梧桐巷44號。
這地址,我知道。
是個老衚衕,早就拆了,現在是一片廢墟。
但黑袍人留這個地址,肯定有原因。
我開啟電腦,查了查梧桐巷的曆史。
梧桐巷建於民國時期,當年是戲班子聚集地,有很多小戲院。
44號,曾經是家叫“鳳鳴班”的戲班,班主姓鳳,是個名角,後來戲班著火,全班三十多人,無一生還。
時間,是1947年。
又是1947年。
我想起夜鶯酒吧那張照片,背麵也寫著1947。
同一年,兩個戲班,兩場火災。
這麽巧?
我繼續查。
鳳鳴班的班主,叫鳳淩霄,當年是紅透半邊天的青衣。
夜鶯酒吧的前身,是“夜鶯戲院”,台柱子也叫夜鶯,也是個青衣。
兩人是師姐妹,同出一個師門,但後來反目成仇,老死不相往來。
1947年,兩人在同一個月,相繼去世。
鳳淩霄死於火災,夜鶯死於自殺。
死後,兩人的戲院都荒廢了,但都傳言鬧鬼,半夜能聽見唱戲聲。
我把這些資訊記下來。
然後給老陳打電話。
“老陳,幫我查兩個人,民國時期的,鳳淩霄和夜鶯,我要她們所有的資料,特別是死因。”
“秦哥,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地府有檔案,你托關係查。”
“……行吧,我試試。對了,你讓我查的生辰八字全陰的女子失蹤案,又有新線索了。”
“說。”
“這半個月,又失蹤了五個,全是學音樂的,不是唱歌就是彈琴,失蹤前都去過音樂場所,而且……都收到過一張黑色請柬。”
“請柬?”
“對,據她們朋友說,請柬是突然出現在家裏的,沒有署名,隻寫著一行字:‘誠邀閣下,共赴藝術之約’,然後是一個地址和時間。”
“地址是哪兒?”
“每次都不一樣,但都在老劇院、老酒吧、老音樂廳這種地方。”
“時間呢?”
“都是午夜。”
我放下筷子。
“黑袍人在選角。”
“選角?”
“對,他在找適合‘還魂戲’的魂魄,生辰八字全陰,有音樂天賦,年輕女性——這是最好的‘戲魂’材料。”
老陳倒吸一口涼氣:“那、那他已經抓了多少個了?”
“加上之前的,至少十個。”
“十個?!他想幹嘛?!”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我看著那張紙條,“梧桐巷44號,你查一下,現在是什麽情況。”
“梧桐巷?那不是早就拆了嗎?”
“所以讓你查,廢墟底下,可能藏著東西。”
“行,我找人去探探。”
掛掉電話,我吃完泡麵,躺回搖椅。
黑袍人,戲魂,還魂戲。
這一切,都指向1947年。
那一年,到底發生了什麽?
我想著想著,睡著了。
夢裏,我聽見唱戲聲。
是《牡丹亭》,婉轉淒美。
但唱到一半,突然變成慘叫。
然後是火光,哭喊,倒塌聲。
我驚醒。
天亮了。
(四)
中午,老陳回電話了。
“秦哥,查到了!”
“說。”
“鳳淩霄和夜鶯,確實是師姐妹,師從同一個師父,叫‘梅三絕’,是當年的名角。但後來,兩人因為一個男人反目了。”
“男人?”
“對,是個富家少爺,姓陸,叫陸少卿。他先追求鳳淩霄,後來移情夜鶯,導致師姐妹反目。1947年,陸少卿突然暴斃,死因不明。一個月後,鳳淩霄的戲班著火,全戲班三十多人,葬身火海。又過半個月,夜鶯在戲院裏上吊自殺。”
“陸少卿怎麽死的?”
“檔案上寫的是‘急病暴斃’,但民間傳言,是被毒死的,下毒的人……可能就是鳳淩霄或夜鶯中的一個。”
“那黑袍人跟她們有什麽關係?”
“黑袍人身份不明,但根據你提供的線索,我懷疑……他跟陸少卿有關。”
“怎麽說?”
“陸少卿生前,癡迷戲曲,尤其癡迷‘還魂戲’。他蒐集了很多古籍,還資助過幾個戲班,研究怎麽用戲招魂。他死前,據說已經接近成功了。”
“接近成功?”
“對,檔案裏提到,陸少卿死前三個月,頻繁出入戲院,還從南洋請來一個‘巫師’,幫他做實驗。實驗內容不詳,但實驗地點……就是梧桐巷44號。”
我坐直身體。
“所以,黑袍人可能是陸少卿的後人,或者傳人,他在繼續陸少卿的研究。”
“很有可能,”老陳頓了頓,“還有,梧桐巷44號,我派人去看了,廢墟底下,有個地下室,入口被水泥封死了,但最近有被撬開的痕跡。”
“裏麵有什麽?”
“還沒進去,怕打草驚蛇。但據附近的老鬼說,最近半夜,能聽見裏麵傳出唱戲聲,有時候是《牡丹亭》,有時候是《霸王別姬》,還有時候……是沒人聽過的曲子。”
“行,今晚我去看看。”
“秦哥,小心點,那地方邪乎。”
“知道。”
掛掉電話,我開始準備東西。
桃木劍,符紙,硃砂,墨鬥線,還有一把軍工鏟——萬一要挖墳呢。
準備完,我看了看錶,下午三點。
先補個覺,晚上纔有精神。
躺下前,我收到一條簡訊。
陌生號碼。
“秦一,別多管閑事。”
我回:“你誰?”
“你要找的人。”
“黑袍人?”
“聰明。梧桐巷44號,不是你該去的地方。”
“那我該去哪兒?”
“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否則,下次失蹤的,可能就是你的朋友了。”
我盯著這條簡訊,笑了。
威脅我?
行。
我回:“今晚十二點,梧桐巷44號,不見不散。”
發完,拉黑號碼。
睡覺。
(五)
晚上十一點,我到了梧桐巷。
巷子確實拆了,隻剩一片瓦礫廢墟,雜草叢生。
44號的位置,在廢墟深處。
我打著手電,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去。
走到一半,聽見聲音了。
是唱戲聲。
《霸王別姬》,項羽的唱段,慷慨悲涼。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
聲音從地下傳來,悶悶的。
我順著聲音,找到一處被雜草掩蓋的洞口。
洞口不大,僅容一人通過,有向下的台階。
台階是青石板的,很陡,長滿青苔。
我走下去,走了大概三層樓深,到底。
底下是個寬敞的地下室,有半個籃球場大。
中央搭著個戲台,雖然簡陋,但很完整。
戲台上,站著個人。
穿著霸王戲服,背對著我,正在唱。
“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唱得不錯,有股悲壯味。
但台下,沒有觀眾。
隻有七把椅子,每把椅子上,坐著個紙人。
紙人畫著笑臉,穿著戲服,手裏還拿著“鼓掌”的紙手。
場麵詭異。
“來了?”台上的人停下,緩緩轉身。
是張中年男人的臉,四十多歲,眼神陰鷙。
穿著黑袍,但沒戴麵具。
“陸少卿的後人?”我問。
他笑了:“看來你查了不少。沒錯,我叫陸文軒,陸少卿是我曾祖父。”
“你在繼續他的研究?”
“對,還魂戲,是曾祖父畢生的心血,他臨死前,已經接近成功了,隻差最後一步,”陸文軒走下戲台,“但鳳淩霄和夜鶯那兩個賤人,毀了一切!她們一個放火,一個下毒,害死了曾祖父,也毀了還魂戲的秘本!”
“所以你在蒐集戲魂,想重現還魂戲?”
“沒錯,我要完成曾祖父的遺願,讓還魂戲重現人間!”陸文軒張開雙臂,“到時候,死人可以還魂,生者可以永生!這是偉大的藝術!是奇跡!”
“奇跡?”我環視地下室,“你用活人煉魂,害死那麽多人,這叫奇跡?”
“她們是自願的!”陸文軒激動道,“為了藝術獻身,是她們的榮耀!”
“榮耀個屁,”我走到戲台前,看了看那些紙人,“這些紙人,裏麵封著魂魄吧?是你抓的那些女孩?”
“她們現在是我的演員,會在我的戲裏永生。”
“永生?她們連投胎的機會都沒了。”
“投胎有什麽好?下輩子可能是個豬,是個狗,但在我的戲裏,她們永遠是角兒,永遠有人喝彩!”
我沒再說話。
跟瘋子講道理,是浪費口水。
我抬手,一張真火符甩向紙人。
紙人“轟”一聲燒起來,裏麵的魂魄尖叫著衝出,在火焰中消散。
陸文軒臉色大變:“你找死!”
他咬破手指,在掌心畫了個血符,拍在地上!
“天地無極,萬魂歸位——起!”
地下室四周,突然冒出十幾道黑影!
全是戲魂,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著各色戲服,眼神空洞,朝我撲來!
“殺了他!”陸文軒尖叫。
戲魂們一擁而上!
我抽出桃木劍,劍身抹上硃砂,迎了上去。
一劍一個,戲魂慘叫著消散。
但數量太多,而且不怕死,前仆後繼。
我邊打邊退,退到戲台邊,突然腳下一空!
戲台底下,是個陷阱!
我掉下去,落進一個深坑。
坑底,擺著七口棺材。
棺材蓋突然同時開啟,從裏麵坐起七具屍體。
全是年輕女性,穿著戲服,臉色慘白,眼睛是睜著的,但瞳孔是灰色的。
她們齊刷刷轉頭,看向我。
然後,笑了。
“留下來……陪我們唱戲……”
她們從棺材裏爬出來,朝我走來。
動作僵硬,但速度不慢。
我看了看坑壁,光滑,爬不上去。
隻能打了。
我握緊桃木劍,但突然發現,劍上的硃砂……沒了。
剛纔打戲魂的時候,抹掉了。
“麻煩了。”
我收起桃木劍,咬破中指,在掌心畫雷符。
“五雷猛將……”
“沒用的,”陸文軒的聲音從坑頂傳來,“這坑裏布了禁法陣,符咒在這裏,發揮不出一成威力。”
果然,我掌心的雷符,隻閃了閃,就滅了。
七具屍體,已經圍到我麵前。
最近的一具,伸手就能碰到我的臉。
“留下來……唱戲……”
她們齊聲說,聲音空洞。
我歎了口氣。
“行吧,是你們逼我的。”
我從兜裏掏出個東西。
是個藍芽音箱。
按下開關。
音箱裏,傳出震耳欲聾的音樂。
“你是我的小呀小蘋果,怎麽愛你都不嫌多……”
七具屍體,動作同時一頓。
她們臉上的表情,從猙獰,變成茫然。
“這、這是什麽……”陸文軒在坑頂喊。
“廣場舞神曲,”我把音量調到最大,“專治各種不服。”
屍體們開始發抖。
她們捂著頭,慘叫。
“停下!快停下!”
“吵死了!吵死了!”
“殺了他!殺了他!”
但她們的身體,不受控製地……扭動起來。
跟著《小蘋果》的節奏,一左一右,一前一後。
僵硬,但確實在扭。
“你、你做了什麽?!”陸文軒尖叫。
“以毒攻毒,”我聳肩,“你不是喜歡戲嗎?我給你換種戲,廣場戲,接地氣。”
“啊啊啊!我要殺了你!”
陸文軒跳下深坑,朝我撲來!
我關掉音箱,一腳踹在他胸口。
他倒飛出去,撞在坑壁上,一口血噴出來。
“你……你……”他指著我說不出話。
“你什麽你,”我走過去,踩住他,“還魂戲?藝術?用活人煉魂,也配叫藝術?”
“你懂什麽……這是偉大……”
“偉大你大爺。”
我一拳打暈他。
然後抬頭,看向那七具還在扭動的屍體。
“行了,別跳了,戲結束了。”
屍體們停下,茫然地看著我。
“你們已經死了,但魂魄還在,我能送你們去地府,讓你們投胎,願意嗎?”
屍體們互相看看,然後齊齊點頭。
“願意……”
“行,排隊,我送你們走。”
我念往生咒,超度了她們。
然後拖著陸文軒,爬出深坑。
(六)
走出地下室,天已經快亮了。
我打電話給老陳,讓他派人來收拾殘局。
然後坐在廢墟上,點了根煙。
陸文軒醒了,癱在地上,麵如死灰。
“你……毀了我的心血……”
“你那不叫心血,叫罪孽。”
“我隻是想完成曾祖父的遺願……”
“你曾祖父的遺願是錯的,”我吐了口煙,“生死有命,強求就是錯。他當年要是放下執念,也不會死得那麽慘。”
陸文軒不說話了。
老陳很快帶人來了,把陸文軒銬走,順便清理了地下室。
“秦哥,這次又立功了,”老陳拍拍我肩膀,“地府那邊說,給你記一大功,功德值加一千。”
“功德值能換什麽?”
“能換投胎優先權,下輩子當富二代。”
“下輩子的事,下輩子再說。”
“也是,”老陳看了看天色,“走吧,請你吃早飯,豆漿油條。”
“行。”
我們走到巷子口,早餐攤剛支起來。
坐下,點了豆漿油條,老陳突然問。
“秦哥,你說,陸文軒背後,還有沒有人?”
“有,”我咬了口油條,“他一個人,搞不出這麽大陣仗。那些戲魂的煉製方法,那些禁術,肯定有人教他。”
“你是說……那個黑袍人?”
“嗯,但黑袍人不是陸文軒,陸文軒隻是個棋子,真正的幕後黑手,還在暗處。”
“那怎麽辦?”
“等,”我喝了口豆漿,“他會再出手的,隻要他出手,就會留下痕跡。”
“等他出手,又有人要遭殃了。”
“我會阻止他。”
老陳看了我一眼,笑了。
“秦哥,有時候我覺得,你比地府的鬼差還像鬼差。”
“鬼差是公務員,我是臨時工,不一樣。”
“但幹的活一樣。”
“可能吧。”
我吃完最後一口油條,站起來。
“走了,補覺。”
“行,有事叫你。”
我擺擺手,朝店裏走去。
清晨的街道,漸漸熱鬧起來。
賣菜的,上班的,上學的,人來人往。
誰也不知道,昨晚,就在這片廢墟底下,發生了什麽。
但這就是生活。
陽光底下,是人間。
陰影背後,是鬼事。
而我的工作,就是讓該在陽光下的,好好活著。
讓該在陰影裏的,乖乖待著。
別越界。
否則,我不介意,教教他們規矩。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