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在城南開了家小店。
店名叫“靈事代辦”，主營業務：抓鬼、驅邪、看風水，兼售香燭紙錢，代燒快遞，支援陰間到付。
店麵不大，二十平米，貨架擺得滿滿當當。左邊是道家法器，右邊是佛教用品，中間還供著個十字架——主打一個全神庇佑，總有一個能保佑你。
這天下午，我正躺搖椅上打盹，門口風鈴“叮鈴”一聲。
來活了。
我睜眼，看見個穿西裝打領帶的中年男人，腋下夾著公文包，額頭冒汗，眼神躲閃。
典型的心虛客戶。
“大、大師在嗎？”他聲音發顫。
“在，”我坐起來，“什麽事？”
“我、我想請個符……”他擦擦汗，“保平安的，最好能驅邪……”
“驅什麽邪？”
“就、就一般的邪……”
我盯著他看了三秒。
印堂發黑，眼帶血絲，肩頭三把火，滅了兩把。
“你撞鬼了。”我說。
男人腿一軟，差點跪下。
“大師救我！”
“坐下說，”我指指對麵的小板凳，“詳細點，時間地點人物事件，別漏。”
男人哆嗦著坐下，喝了口我遞的涼白開，才緩過勁。
“我叫王建國，是個房產中介……上週，我賣了一套凶宅。”
“凶宅你也敢賣？”
“我、我不知道是凶宅！”王建國哭喪著臉，“房東說就是普通老房子，死過人，但早就沒事了……我就信了，賣給一對小夫妻。”
“然後呢？”
“然後……就出事了。”王建國嚥了口唾沫，“小夫妻搬進去第一天，就聽見廁所半夜有女人哭。第二天，廚房的刀自己飛起來。第三天，客廳電視自動開啟，放恐怖片……”
“房主沒告訴你有這些事？”
“沒有！他說早就請高人處理過了！”王建國激動起來，“我去找他，他居然搬走了！電話也打不通！”
“所以你現在被那對夫妻纏上了？”
“不止……”王建國壓低聲音，“那鬼……纏上我了。”
“怎麽個纏法？”
“每天晚上十二點，我手機準時響，接起來，裏麵是個女人的聲音，說‘還我房子’……我拉黑一個號，她就換一個號打，拉黑不完！”
“手機給我看看。”
王建國遞過手機。
我翻開通話記錄，果然，一連串陌生號碼，都是半夜十二點整打來的。
最新一條是昨晚，通話時長三分十七秒。
“你接了？”
“接了……我忍不住，想跟她理論……”
“她說什麽？”
“她說……”王建國臉色慘白，“今晚十二點，來我家找我。”
“地址？”
“就在隔壁小區，3棟402。”
“行，”我站起來，“今晚我去會會她。”
“真的？！”王建國眼睛一亮，“多少錢？我付！”
“先辦事，後付錢。行情價，驅鬼五百，超度加三百，如果需要動手，另算。”
“動手？”
“比如鬼不聽話，得打一頓。”
王建國：“……”
（二）
晚上十一點半，我到了王建國家。
老小區，步梯樓，四樓。
門一開，一股陰氣撲麵而來。
屋裏沒開大燈，隻點了根蠟燭，王建國縮在沙發上，裹著毯子發抖。
“大、大師，她快來了……”
“別慌，”我在沙發上坐下，掏出手機，“你先跟我說說，那凶宅到底怎麽回事？原房主怎麽說的？”
“他說……他老婆病死的，死在主臥。但後來我聽鄰居說，不是病死的，是上吊，因為發現他出軌。”
“所以是冤死的。”
“應該是……”王建國苦笑，“我也是後來才知道，那房子十年換了八個租客，每個都住不過一個月，全被嚇跑了。”
“那你膽子不小，還敢賣。”
“我這不是缺錢嘛……”王建國歎氣，“兒子要出國，學費五十萬，我……”
話沒說完，牆上的鍾“鐺”一聲。
十二點整。
王建國的手機，準時響了。
“來、來了……”他手抖得拿不住手機。
我接過，按下接聽，開啟擴音。
“喂？”
電話那頭，傳來女人的哭聲。
幽幽的，時斷時續。
“還我……房子……”
“房子已經賣了，不歸你了。”我說。
哭聲停了。
“你……是誰？”
“抓鬼的，”我靠在沙發上，“有什麽事衝我來，別嚇唬普通人。”
“普通人？”女人冷笑，“他明知道是凶宅，還騙人買，他該死！”
“他是該死，但罪不至死，”我看向王建國，“你騙人，是缺德，但罪不至死。她上吊，是可憐，但濫殺無辜，就是造孽。”
電話那頭沉默。
“這樣，”我繼續說，“我讓他給你道歉，再給你燒三百萬紙錢，找個好風水的地兒把你遷了，送你投胎，行不？”
“……不行。”女人聲音變冷，“我要他死。”
“那就是沒得談了。”
“沒得談。”
“行。”
我結束通話電話。
王建國傻了：“大、大師，這就談崩了？”
“崩了，”我把手機扔給他，“準備一下，她要來了。”
“來、來哪兒？”
“你家。”
話音剛落，屋裏溫度驟降。
蠟燭“噗”一聲滅了。
黑暗中，傳來“嘎吱——嘎吱——”的聲音。
像繩子勒緊的聲音。
王建國嚇得鑽進毯子，隻露兩隻眼睛。
我開啟手機手電，照向聲音來源——
客廳天花板上，垂下來一根麻繩。
繩子末端，套著個圈，正在輕輕搖晃。
“還我……房子……”
女人的聲音，從繩圈裏傳來。
“出來說話，”我對著繩圈說，“躲躲藏藏，沒意思。”
繩圈晃了晃，一個白影緩緩浮現。
長發白衣，舌頭伸得老長，眼珠子凸出。
經典吊死鬼造型。
“我……死得好慘……”她朝我飄來，“負心漢……騙我……殺我……”
“殺你的是你老公，你找他去，找中介幹嘛？”
“他……助紂為虐……”女鬼盯著王建國，“他……該死……”
王建國“嗷”一嗓子，暈過去了。
“你看，嚇暈了，”我歎口氣，“現在能好好說話了嗎？”
女鬼不理我，伸手朝王建國脖子掐去。
我抬手，一張定身符貼她腦門。
她定在半空，隻有眼珠子能動。
“敬酒不吃吃罰酒，”我站起來，走到她麵前，“最後問你一次，接受調解不？”
“不……接受……”女鬼咬牙切齒，“我要……報仇……”
“行。”
我拿出小本本，翻到某一頁，開始念。
“張翠花，女，生於1978年，卒於2018年，死因：上吊自殺。生前職業：小學語文老師。死後因怨氣不散，滯留陽間，累計嚇暈活人十五名，造成輕度精神損傷三人，間接導致房產貶值三十萬……”
女鬼瞪大眼睛：“你……怎麽知道……”
“地府有檔案，我托人查的，”我合上本子，“按陰律，嚇唬活人，扣陰德；造成財產損失，加扣；致人傷殘，再加扣。你現在的陰德，已經負到能投胎成蟑螂了。”
女鬼慌了：“我……我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我撕下定身符，“還報仇嗎？”
女鬼飄下來，縮成一團：“不、不報了……”
“那接受調解？”
“……接受。”
“早這樣多好。”我走回沙發，把王建國搖醒。
“醒醒，談妥了。”
王建國睜眼，看見女鬼蹲在牆角，又是一哆嗦。
“她、她……”
“她同意調解了，”我說，“你給她道歉，燒紙，遷墳，送她投胎。她不再纏著你，也不再鬧那房子。”
“好好好！我道歉！”王建國爬起來就磕頭，“對不起大姐！我不該騙人！我錯了！我給您燒紙！燒好多好多！”
女鬼別過臉：“哼……”
“態度好點，”我踢踢她，“你也有錯，嚇唬人不對。”
女鬼小聲：“知道了……”
“行了，握手言和。”
王建國顫巍巍伸出手。
女鬼猶豫了一下，也伸出手。
兩隻手握在一起——雖然女鬼的手冰涼，但氣氛總算緩和了。
“那個……”女鬼突然開口，“遷墳的話……能遷到南山公墓嗎？那兒風景好。”
“能，我認識人，給你挑個朝南的，”我記下，“還有別的要求嗎？”
“紙錢……能不能燒棟別墅？我生前就想住別墅……”
“行，帶花園不？”
“帶！還要遊泳池！”
“遊泳池有點難，燒個浴缸吧，大點的。”
“好吧……”女鬼勉強同意。
“還有，”她看向王建國，“你得去自首，承認賣凶宅。”
王建國臉一白：“這、這我工作就沒了……”
“那不然我繼續纏著你？”
“我去！我去自首！”
“這還差不多。”女鬼滿意了。
事情解決，我讓女鬼先回凶宅等著，明天給她操辦遷墳。
女鬼飄走了。
王建國癱在沙發上，長舒一口氣。
“大師……謝謝您……”
“別謝我，謝你自己運氣好，遇到個講道理的鬼，”我站起來，“費用一共一千，現金還是轉賬？”
“轉賬！馬上轉！”
（三）
從王建國家出來，已經淩晨一點。
我走在空蕩蕩的街上，想著明天還得去南山公墓挑墳地，頭有點大。
這年頭，天師不好當啊，又得抓鬼，又得搞殯葬一條龍。
走到店門口，看見個人蹲在那兒。
是個年輕女孩，二十出頭，穿著白裙子，抱著膝蓋，頭埋在臂彎裏。
我走過去：“打烊了，明天再來。”
女孩抬頭——臉是清秀的，就是眼睛紅紅的，像哭過。
“您就是秦大師？”她站起來，聲音哽咽。
“是我，你哪位？”
“我、我叫蘇小雨，我想請您……找我姐姐。”
“你姐姐？”
“我姐姐蘇小雪，半個月前失蹤了，”蘇小雨抹了把眼淚，“警察找了，沒找到。但我昨晚夢見她，她說她在一個很黑的地方，有水聲，還有人在唱歌……”
水聲，歌聲。
這描述，有點耳熟。
“你姐失蹤前，有沒有什麽異常？”
“有，”蘇小雨點頭，“她最近總去城西一家酒吧，叫‘夜鶯’，說那裏有個駐唱歌手，聲音特別好聽……”
“夜鶯？”我想起來了，是家老酒吧，開了快二十年，據說以前是個戲院。
“對，我姐是音樂老師，對聲音特別敏感，她說那個歌手的嗓音，是她聽過最美的。”
“然後呢？”
“然後她就天天去，還跟那個歌手成了朋友。失蹤前一天，她跟我說，歌手邀請她去後台，說要給她聽一首新歌……”
“她就去了？”
“去了，再沒回來。”
蘇小雨又哭了：“我報警，警察去酒吧查了，說沒看見我姐進去，監控也隻拍到她到門口，沒拍到她進去。”
“歌手呢？”
“歌手也失蹤了，酒吧老闆說，那天之後就沒見過他。”
我眯起眼睛。
這事，有意思了。
“行，這活兒我接了，”我說，“先付定金，五百，找到人再加五百。”
“好！謝謝大師！”
蘇小雨轉賬，然後眼巴巴看著我：“大師，我姐她……還活著嗎？”
“不知道，”我實話實說，“但夢見她，說明她魂魄還沒散，還有希望。”
“嗯！”蘇小雨重重點頭，“我等您訊息！”
她走了，一步三回頭。
我開啟店門，沒開燈，直接走到裏屋。
裏屋供著祖師爺牌位，旁邊擺著電腦。
我開啟電腦，登陸“地府內部係統”。
這是上次幫閻王修路由器，他給我的管理員賬號，能查生死簿——當然，是有限查詢。
輸入“蘇小雪”，搜尋。
頁麵跳出。
姓名：蘇小雪
陽壽：未盡（剩餘32年）
狀態：離魂（肉身存活，魂魄離體）
當前位置：城西，夜鶯酒吧，地下二層
肉身還活著，魂魄離體。
果然是被勾魂了。
我關掉電腦，從櫃子裏拿出工具箱。
勾魂的活兒，我熟。
（四）
夜鶯酒吧在城西老街，門臉不大，霓虹招牌半死不活地閃著。
我推門進去。
裏麵燈光昏暗，煙霧繚繞，台上有個女歌手在唱爵士，台下零零散散坐了幾桌人。
酒保是個光頭大叔，正在擦杯子。
“喝點什麽？”他頭也不抬。
“不喝，找人。”
“找誰？”
“你們這兒半個月前失蹤的駐唱歌手，叫什麽？”
酒保動作一頓，抬起頭看我。
“你是警察？”
“不是，私家偵探。”
“私家偵探管這個？”酒保打量我，“那人早不幹了，去哪了我們也不知道。”
“他失蹤那天，有個女孩來找他，叫蘇小雪，你見過嗎？”
“沒見過。”酒保低頭繼續擦杯子。
“監控呢？”
“壞了。”
“這麽巧？”
“就這麽巧。”
我笑了，走到吧檯前，坐下。
“大叔，你印堂發黑，最近是不是老做噩夢？”
酒保手一抖，杯子差點掉了。
“你、你胡說什麽……”
“夢見有人唱歌，對不對？”我盯著他，“女聲，很空靈，但聽不清歌詞，隻覺得渾身發冷。”
酒保臉色變了。
“你……你怎麽知道？”
“我還知道，你不止做夢，白天也能聽見，特別是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壓低聲音，“那歌聲，就在這酒吧裏，對不對？”
酒保手裏的杯子“啪”一聲掉地上，碎了。
“你……你到底是誰？！”
“抓鬼的，”我亮出證件——假的，但糊弄人夠用，“那歌手不是不幹了，是死了，對吧？死在這酒吧裏，冤魂不散，還勾了個女孩的魂。”
酒保腿一軟，扶著吧檯才站穩。
“大師……救我……”
“說實話，我就救你。”
酒保深吸一口氣，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
“那歌手……叫阿傑，是個啞巴。”
“啞巴能唱歌？”
“能，他唱歌不用嘴，”酒保聲音發抖，“用……用別的東西。”
“什麽東西？”
“我也不知道，但老闆說，阿傑的嗓子是‘借’來的，唱得越好，‘借’得越多。後來有一天，他唱完最後一首歌，就再沒出聲。第二天，人們發現他死在後台，嗓子……被割了。”
“蘇小雪呢？”
“她來找阿傑，老闆帶她去後台，然後就再沒出來。老闆說她自己走了，但我不信……因為我看見，老闆從後台拖出來一個麻袋，扔進了地下室。”
“地下室在哪兒？”
“後台後麵，有個暗門，鑰匙隻有老闆有。”
“老闆呢？”
“今晚沒來，說是去進貨了。”
“行，”我站起來，“帶我去後台。”
“我、我不敢……”
“不帶，今晚那歌聲就找你單獨唱。”
酒保臉一白：“我帶！我帶！”
他帶我穿過吧檯，走到後台。
後台堆著雜物，灰塵很厚。
酒保挪開一個舊衣櫃，後麵露出扇鐵門，上著鎖。
“就、就這兒……”
我看了看鎖，是老式掛鎖，鏽得厲害。
一腳踹開。
門後是向下的樓梯，深不見底，一股黴味混著血腥味湧上來。
“你在上麵等著，”我對酒保說，“無論聽見什麽，別下來。”
“好、好……”
我開啟手電，走下樓梯。
樓梯很長，轉了三個彎，纔到底。
底下是個地下室，不大，二十平米左右。
正中央擺著個祭壇，點著七盞油燈，燈火幽綠。
祭壇上，躺著個人。
是個年輕女人，穿著白裙子，胸口微微起伏，還活著。
是蘇小雪。
她旁邊，跪著個人。
穿著西裝，背對著我，正在低聲唸咒。
是酒吧老闆。
“天地玄黃，魂歸來兮……以汝之喉，換吾之音……”
他手裏拿著把刀，刀尖對準蘇小雪的喉嚨。
“住手。”我說。
老闆動作一頓，緩緩回頭。
一張油膩的中年臉，眼睛布滿血絲，嘴角咧著詭異的笑。
“又來個送死的……”他聲音嘶啞，像砂紙摩擦。
“你割了阿傑的嗓子，現在又想割她的？”我走到祭壇前，看了看蘇小雪。
她臉色蒼白，但呼吸平穩，隻是魂魄離體，被困在某個地方。
“阿傑的嗓子……是我賜給他的，”老闆站起來，舉起刀，“他唱了三年，該還了。這女孩的嗓子更好，純淨，空靈……換給我，我能唱出最美的歌……”
“然後呢？唱完再找下一個？”
“對！一直唱下去！”老闆眼神狂熱，“我要成為世上最偉大的歌手！我要讓所有人都聽見我的聲音！”
“用別人的嗓子？”
“那又怎樣？！她們願意的！阿傑願意！這女孩也願意！”
“願意？”我笑了，“你問過她們嗎？”
“不需要問！藝術就是犧牲！就是奉獻！”
“放屁。”
我抬手，一張鎮魂符拍在他腦門。
他不動了，隻有眼珠子能動。
“你……”
“你什麽你，”我拿下他手裏的刀，扔到一邊，“割人嗓子，煉魂奪音，邪術中的邪術，你從哪兒學的？”
老闆瞪著我，不說話。
“不說？行，我幫你查。”
我走到祭壇邊，翻了翻上麵的東西。
一堆邪門法器，幾本手抄本，還有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是個年輕女人，穿著戲服，正在唱戲。
背麵寫著：夜鶯，1947。
“這是誰？”我問。
老闆不答。
“是你奶奶？還是你媽？”我打量他，“眉眼有點像。”
老闆臉色變了。
“她叫夜鶯，是當年的名角，後來嗓子壞了，唱不了戲，自殺了，對不對？”我猜道，“你繼承了她的執念，也想唱，但你沒那個天賦，所以就搞邪術，奪別人的嗓子。”
老闆咬緊牙關，額頭青筋暴起。
“可惜啊，”我搖頭，“嗓子能奪，天賦奪不了。你就算用一百個人的嗓子，也唱不出她當年的味道。”
“你懂什麽！”老闆突然咆哮，“你聽過她唱戲嗎？！那聲音……天籟之音！我這輩子，就想再聽一次！”
“那也不是你害人的理由。”我撕掉他額頭的符，“現在，給你兩個選擇。一，我把你交給警察，你下半輩子在牢裏過。二，我把你交給地府，你下輩子當啞巴。”
老闆癱坐在地，麵如死灰。
“我選……選一……”
“聰明。”
我拿出手機，報警。
然後走到蘇小雪身邊，檢查她的魂魄。
果然，被封印在一個小瓷瓶裏，就擺在祭壇上。
我開啟瓷瓶，念招魂咒。
一縷白煙飄出，鑽回蘇小雪體內。
她睫毛顫了顫，緩緩睜眼。
“我……我在哪兒……”
“在酒吧地下室，”我扶她坐起來，“你被綁架了，現在沒事了。”
蘇小雪茫然地看著四周，看到老闆時，臉色一白。
“他……他想割我嗓子……”
“我知道，已經解決了。”
“我妹妹呢？”
“在外麵，等會兒就能見到她。”
蘇小雪哭了，是後怕的哭。
我拍拍她肩膀，看向老闆。
“阿傑的魂魄呢？”
老闆指了指祭壇底下。
我彎腰，從底下摸出另一個瓷瓶，開啟。
阿傑的魂魄飄出來，是個清秀的年輕人，脖子上一道猙獰的傷口。
他朝我鞠躬，然後指指自己的嗓子，擺擺手。
意思是：謝謝，但我唱不了了。
“沒事，”我說，“下輩子，換個好嗓子。”
阿傑笑了，點點頭，消散在空氣中。
他去地府報到了。
（五）
警察來得很快，帶走了老闆，也帶走了蘇小雪做筆錄。
我作為“熱心市民”，簡單錄了口供，就溜了。
走出酒吧，天已經快亮了。
蘇小雨等在門口，看見姐姐出來，撲上去抱住，哭成淚人。
“謝謝大師！謝謝！”她朝我鞠躬。
“不用謝，費用記得結一下。”
“已經轉了！您看手機！”
我看了看，一千到賬。
“行，以後小心點，別隨便跟陌生人去後台。”
“嗯！”
姐妹倆攙扶著走了。
我站在清晨的街頭，伸個懶腰。
手機響了，是老陳。
“秦哥！你又上新聞了！”
“什麽新聞？”
“‘熱心市民協助警方破獲連環割喉案’，說的就是你！不過沒提名字，就說有個神秘高人……”
“哦。”
“哦？你就這反應？你成名人了！”
“虛名而已，”我打個哈欠，“還有事沒？沒事我補覺了。”
“有有有！你記得那個哭墳女鬼嗎？她收到發膠了，特別高興，說下輩子還找你做頭發！”
“……告訴她，下輩子別當鬼了，當人，去理發店。”
“好嘞！還有，城南那個彈鋼琴的老太太，學會《野蜂飛舞》了，現在正在群裏開音樂會，門票一張紙錢，你要不要去聽聽？”
“不去，吵。”
“她說給你留了VIP座！”
“不去。”
“哦……對了，還有個事，地府那邊傳來訊息，說最近陽間魂魄失蹤案增多，讓你留意一下。”
“魂魄失蹤？”
“對，都是年輕女性，生辰八字全陰，失蹤前都去過音樂相關場所，比如酒吧、歌廳、劇院……”
我腳步一頓。
“全陰？音樂場所？”
“對，閻王懷疑，有人用她們煉‘陰樂煞’，一種邪術，用生辰八字全陰的女魂煉成樂器，彈奏攝魂曲，能控人心智。”
我想起酒吧老闆，想起祭壇，想起那張老照片。
“不止樂器，”我說，“還有人想用她們……換嗓子。”
“什麽？！”
“沒事，我已經處理了一個，”我抬頭，看著漸漸亮起的天色，“但可能……還有更多。”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秦哥，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有人躲在暗處，搞大事。”我眯起眼睛，“而且，已經搞了很久了。”
“那怎麽辦？”
“等，”我轉身，朝店裏走去，“等他們自己露出馬腳。”
“等？”
“對，他們需要魂魄，就會繼續動手。隻要動手，就會留下痕跡。”
“那這段時間……”
“這段時間，該幹嘛幹嘛，”我推開店門，“抓鬼，驅邪，看風水，順便——”
“抓幾條大魚。”
掛掉電話，我躺回搖椅。
天亮了，陽光照進來，暖洋洋的。
我閉上眼，準備補覺。
睡前最後想的是——
下個客戶，能不能別在半夜來？
天師也要睡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