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張道陵”三個字，如同驚雷，在死寂的洞穴中炸開。
所有人都呆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勉強站立、滿身邪氣的“無麵”。
道門祖庭的創始人，正一天師，受萬民香火，享天庭敕封的“張天師”，竟然是禍亂三界的逆陰教（九幽聖教）護法長老？是策劃瑤池之亂、意圖複活“九幽魔主”的幕後黑手之一？
這比幽冥子自爆帶來的衝擊還要巨大！
“咳咳……清風……小友……好久不見……” 張道陵——或者說，是占據著張道陵軀殼的魔頭——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眼中那兩點幽暗的漩渦瘋狂旋轉，時而閃過一絲清明，時而又被無盡的混亂和邪異吞噬。
“你怎麽會變成這樣？！” 清風老道如遭雷擊，臉色慘白，聲音都在發抖。他雖是茅山外門棄徒，但同屬道門一脈，對張道陵這位祖師級的人物，骨子裏依舊存有敬仰。此刻看到祖師淪為魔頭，道心幾乎崩潰。
“變成……這樣？” 張道陵劇烈咳嗽著，黑色的汙血不斷從嘴角溢位，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布滿黑色紋路、焦黑崩裂的身體，慘然一笑，“為了追尋……真正的大道……為了……超越這虛偽的天庭地府……為了……看到世界……真實的模樣……總要……付出代價……”
“你追尋的大道，就是投入‘九幽魔主’的懷抱，禍亂蒼生？！” 清風老道痛心疾首。
“禍亂？蒼生？” 張道陵的眼中清明之色一閃而過，隨即又被更深的混亂淹沒，聲音陡然變得尖銳而狂熱，“你們不懂！這天庭，這地府，這三界的秩序，本就是牢籠！是束縛！唯有打破一切，讓‘九幽’重臨，讓混亂與真實成為主宰，才能打破這永恒的輪回，才能讓所有生靈……得到真正的‘自由’和‘進化’！本座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偉大的目標！幽冥子不懂，你們……更不懂！”
他已經徹底瘋魔了。被“九幽”的力量侵蝕，或者說，他本就是主動擁抱了那種瘋狂與混亂，並以此為“道”。
“張道陵，不，無麵，” 我壓下心中的震撼，厲聲道，“不管你曾經是誰，現在，你是危害三界的魔頭。今日，你走不了。”
“走？本座……何須再走？” 張道陵忽然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和詭異的狂熱，“幽冥子那個廢物，雖然壞了本座在瑤池的佈置，但他的自爆，也並非全無用處……至少，讓這具身體，與這片‘九幽地眼’的聯係……更加緊密了……”
“九幽地眼？” 我心頭一凜，看向那個原本是祭壇，現在被炸成深坑的位置。
隻見坑底，不知何時，竟浮現出一個緩緩旋轉的、暗紅色的漩渦虛影！漩渦不大，隻有磨盤大小，但卻散發著比之前濃鬱十倍不止的、純粹而邪惡的“九幽”氣息！而且，這氣息正與重傷的張道陵產生著某種共鳴，他身上的黑色紋路彷彿活了過來，貪婪地吸收著從漩渦中溢散出的絲絲黑氣，他衰弱的氣息，竟然開始有了一絲絲……回升的跡象？！
他想利用這個“九幽地眼”恢複，甚至……同歸於盡？！
“阻止他！” 我大吼，率先衝了過去，手中凝聚起殘存的魂力，化作一道金光斬向張道陵和那個漩渦的連線。
黑無常、白無常、趙虎、錢豹也強忍傷勢，再次出手。
“晚了！” 張道陵獰笑一聲，竟不閃不避，反而張開雙臂，主動迎向了那暗紅色的漩渦！他身上的黑色紋路光芒大放，與漩渦產生了強烈的共振！
“以我殘軀，獻祭地眼，接引聖力，淨化汙濁——開！”
“轟——！”
暗紅色的漩渦驟然膨脹、加速旋轉！一股恐怖的吸力從中傳來，目標不僅是張道陵，更開始拉扯周圍的一切！破碎的岩石、青銅儡的殘骸、彌漫的能量餘燼，甚至……空間本身，都開始扭曲、崩解，被吸入那個越來越大的漩渦！
“他要獻祭自己，徹底引爆這個‘九幽地眼’！快退！” 阿宅看著探測儀上瘋狂飆升的能量讀數，驚駭欲絕。
但那股吸力太強了！距離漩渦最近的張道陵，半個身體已經被扯入其中，正在快速消融、化為精純的黑色能量融入漩渦。而我們，也被那股力量牢牢吸住，身體不由自主地向漩渦滑去！
金光斬、哭喪棒、仙劍、符咒……所有的攻擊落在漩渦上，都如同泥牛入海，隻激起一點點漣漪，反而讓漩渦旋轉得更快，吸力更強！
“定！” 我咬牙，再次催動受損的閻王令，想強行定住身形，但閻王令剛剛破碎，殘留的力量微乎其微，根本抵擋不住。
眼看我們就要被捲入那毀滅一切的漩渦之中。
就在這絕望關頭——
“以百花之名，封禁！”
一聲清越卻帶著決絕的女聲響起。
是小桃！
隻見她不知何時，已經掙脫了阿宅和小柯的攙扶，獨自站在了漩渦與我們之間。她手中，捧著那枚已經耗盡力量、變得黯淡無光的“淨世青蓮”種子。不，種子並未完全耗盡，其核心處，還殘留著一絲微弱卻無比精純的生機。
小桃咬破舌尖，這次，她噴出的不是普通的精血，而是混合了自身本命仙元的一口心頭之血！血液澆灌在黯淡的種子上，那絲微弱的生機瞬間被點燃，爆發出最後、也是最璀璨的青色光華！
“青蓮淨世，封天鎖地——鎮！”
小桃用盡最後的力氣，將那顆燃燒著本命仙元和最後生機的種子，狠狠擲向了那不斷膨脹的暗紅色漩渦中心！
“嗡——！”
純淨浩瀚的青色光華，與邪惡混亂的暗紅漩渦，在洞穴中央轟然對撞！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隻有無聲的湮滅與對抗。
青光如同最堅韌的壁壘，死死地阻擋著漩渦的擴張，並試圖將其包裹、淨化、封印。而暗紅漩渦則瘋狂地旋轉、衝擊，試圖吞噬、同化那討厭的青光。
兩股力量僵持不下，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平衡。那股恐怖的吸力，也因此驟然大減。
“小桃！” 我衝過去，接住力竭倒下的小桃。她的臉色已經慘白如紙，氣息微弱到了極點，本命仙元大損，甚至有跌落境界、魂飛魄散的危險。
“快……走……” 小桃虛弱地吐出兩個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走？往哪兒走？” 張道陵那隻剩下上半身、且仍在不斷消融的身影，在漩渦邊緣發出最後的狂笑，“‘九幽地眼’已被引動，豈是那麽容易封印的？這朵小花仙耗盡本源，也不過是拖延片刻罷了！待地眼徹底爆發，方圓百裏，都將化為‘九幽絕域’！你們……還有外麵那些所謂的‘聯軍’，一個都跑不了！哈哈哈哈！本座雖死，但有爾等陪葬，有這片土地化為聖域，值了！”
他最後的話語，淹沒在越來越劇烈的能量轟鳴中。他整個身軀徹底被漩渦吞噬，化為烏有。但他留下的“九幽地眼”，卻因為他的獻祭和他與青光的對抗，變得越發狂暴和不穩定。暗紅色的光芒明滅不定，空間扭曲得更厲害，彷彿隨時會徹底崩毀，釋放出毀滅一切的能量。
“必須徹底封印或摧毀這個地眼！” 趙虎急道，“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怎麽封？連‘淨世青蓮’的種子都隻能暫時阻擋！” 錢豹臉色難看。
阿宅緊盯著探測儀，語速飛快：“能量讀數還在攀升！地眼結構極不穩定，內部能量衝突激烈，似乎因為張道陵的獻祭和青光的壓製，達到了某種臨界點！如果此時有一個足夠強大的、同源但相反性質的能量衝擊，或許能引發其內部能量紊亂，導致地眼自我湮滅！”
“同源但相反性質的能量？” 我心思電轉。同源，指的是“九幽”能量。相反性質……
“金光！閻王令的金光，以及地府的正統陰司法力，對‘九幽’邪能，有克製淨化之效，算不算相反性質？” 我看向黑無常白無常。
“算！但我們的力量，恐怕不夠引發地眼內部的能量紊亂。” 黑無常道。
“加上我們！” 趙虎錢豹道，“仙力雖然性質不同，但若集中一點，全力爆發，或許能起到催化作用！”
“還有老道我！” 清風老道掙紮著爬起來，掏出一把五顏六色、看起來就不太靠譜的符咒，“這是我壓箱底的‘大五行破滅符’，理論上能引動五行之力產生劇烈的能量對衝爆炸！雖然威力可能不咋地，但勝在屬性雜，攪屎棍！說不定能幫上忙！”
“……” 雖然形容得很糙，但思路好像沒錯。用多種不同性質、但都針對“九幽”的能量，集中轟擊地眼核心，引發其內部本就極不穩定的能量結構徹底崩潰！
“幹了！” 我一咬牙，“所有人，將剩餘力量，集中到一點，聽我號令，攻擊那個漩渦的正中心！阿宅，小柯，計算最佳攻擊時機和能量配比！”
“是！”
阿宅和小柯立刻操作儀器，開始瘋狂計算。
我們幾人則迅速靠攏，我將虛弱的小桃交給阿宅和小柯照看。黑無常、白無常、趙虎、錢豹、清風老道，加上我，六人呈扇形站開，麵對那與青光僵持、明滅不定的暗紅漩渦。
各自開始調動殘餘的力量。陰森的鬼氣，堂皇的仙光，駁雜的五行之力，以及我勉強凝聚的、帶著閻王令氣息的淡金色魂力，在洞穴中交織、匯聚。
“就是現在！漩渦中心能量波動頻率降到最低點，是結構最脆弱的時候！攻擊！” 阿宅嘶聲喊道。
“動手！”
“地府勾魂，鎮！”
“天兵破邪，斬！”
“五行破滅，爆！”
“閻王敕令，誅！”
六道顏色各異、但都帶著決絕意誌的能量洪流，如同六條怒龍，撕裂空氣，狠狠地轟入了那暗紅色漩渦的正中心，與“淨世青蓮”最後的光華交融在一起！
“嗡——轟隆隆隆——！！！”
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巨響和光芒，瞬間吞噬了一切感知！
我彷彿感覺自己被拋入了一個能量的亂流之中，魂魄在撕裂與重組之間反複橫跳。眼前隻有刺目的白，耳邊是毀滅的轟鳴，身體失去了所有控製。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是一瞬。
所有的聲音和光芒驟然消失。
我重重摔在地上，渾身劇痛，魂魄像是被掏空了一樣，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勉強睜開眼睛，視線模糊，好半天才聚焦。
洞穴……還在。
但已經麵目全非。比之前任何一次爆炸都要徹底。整個洞穴擴大了數倍，洞頂甚至能看到外麵透進來的、陰間特有的慘綠色“天光”。地麵被削平，所有凸起的東西都消失了，包括青銅儡的殘骸，祭壇的深坑，甚至連碎石都沒剩下多少，隻有一片光滑如鏡、冒著青煙的焦黑地麵。
洞穴中央，那個恐怖的暗紅色“九幽地眼”漩渦，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原地隻留下一個直徑數丈、深不見底的、邊緣光滑的圓形孔洞，孔洞內壁呈琉璃狀，散發著淡淡的、令人心悸的餘溫。一絲絲紊亂的空間波動和微弱的“九幽”氣息，正從孔洞中緩緩散逸出來，但強度已經微乎其微，並且還在快速消散。
地眼……被我們合力，強行從內部“撐爆”了？
我們……成功了？
“咳咳……” 旁邊傳來劇烈的咳嗽聲。是黑無常，他掙紮著想坐起來，但鬼體透明得幾乎要消散。白無常也好不到哪兒去，躺在地上一動不動，隻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證明他還“活著”。
趙虎和錢豹兩位天兵背靠背坐著，仙甲破碎，渾身是血，氣息萎靡，但眼神中卻有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清風老道最慘，道袍徹底成了布條，滿臉焦黑，頭發根根豎起，還在冒煙，趴在地上哼哼，但看樣子命是保住了。
阿宅和小柯因為有我們擋在前麵，又離得稍遠，隻是被衝擊波震暈了過去，倒是沒受什麽重傷，此刻也悠悠轉醒。
小桃則躺在阿宅旁邊，依舊昏迷，氣息微弱，但總算穩定下來，沒有繼續惡化。
咪總……咪總呢？
我心頭一緊，艱難地轉動脖子尋找。終於，在洞穴邊緣，一塊相對完好的巨石後麵，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咪總正蹲在石頭上，慢條斯理地舔著自己有些淩亂的毛發。它看起來有點狼狽，毛被吹亂了，身上也沾了些灰，但似乎沒受什麽傷。察覺到我的目光，它抬起頭，瞥了我一眼，眼神裏充滿了“一群廢物，最後還得靠本喵躲得快”的鄙視。
“……” 好吧，你沒事就好。
我鬆了口氣，癱在地上，連思考的力氣都沒有了。
贏了。慘勝。
幹掉了幽冥子，逼得張道陵（無麵）自我獻祭，最後還合力摧毀了一個即將爆發的“九幽地眼”。
這戰績，說出去能嚇死鬼。
但代價也慘重。人人帶傷，小桃更是本源受損，生死未卜。我自己魂魄受創，沒有幾個月別想恢複。
而且，張道陵竟然是逆陰教護法長老這個訊息，太過震撼，必須立刻上報。還有這“九幽地眼”的出現，說明十萬大山深處，恐怕不止這一處與“九幽”相連的節點。逆陰教的圖謀，比想象中更大，更瘋狂。
“秦……秦總……” 阿宅虛弱的聲音傳來，“檢測到……有多股強大的能量反應，正在快速接近……是……是我們的人……”
話音未落，數道遁光便從洞穴上方那個新開的天窗（？）中落下。
為首的是崔判官和卷簾神將，他們看起來也有些狼狽，但狀態比我們好得多。看到洞穴內這末日般的景象和我們這群“躺屍”的傷員，兩人都露出了震驚的神色。
“秦一！你們……這裏發生了什麽？！” 崔判官快步走到我身邊，檢查我的傷勢，同時快速問道。
“張道陵……是無麵……地眼……炸了……” 我勉強組織語言，言簡意賅地把事情說了一遍。
聽完，崔判官和卷簾神將，以及隨後趕到的鍾馗、牛頭馬麵等人，全都呆立當場，久久無言。
張道陵入魔，成為逆陰教護法長老，獻祭自身引爆“九幽地眼”，被我們拚死摧毀……
這資訊量，太大，太驚悚。
“此事……事關重大，必須立刻上報天庭和地府！” 崔判官臉色凝重至極，“此地不宜久留，立刻護送傷員返回，詳細救治。鍾馗，你帶人封鎖這片區域，詳細勘察，看還有無其他‘九幽’痕跡或漏網之魚！”
“是！”
很快，擔架（仙雲版）來了，將我們這些傷員一個個抬了上去。小桃被重點關照，崔判官親自給她喂下了一顆瑤池特供的“九轉還魂丹”。
躺在柔軟的雲架上，被抬著飛出那個一片狼藉的洞穴，看著下方快速掠過的、依舊險峻神秘的十萬大山，我心中感慨萬千。
這一趟“野外拓展”，真是太“拓展”了。
差點把命都“拓”沒了。
不過，總算活著出來了。
還帶了點“土特產”回去——比如，關於張道陵的驚天秘密，以及摧毀一個“九幽地眼”的赫赫戰功。
嗯，回去寫報告的時候，得讓清風老道好好潤色一下。
重點突出我們“陰陽兩界集團”在危機時刻的英勇無畏、技術擔當和團隊協作精神。
說不定，又能混個獎章，或者……漲點預算？
我迷迷糊糊地想著，意識逐漸沉入黑暗。
累，太累了。
先睡一覺。
有什麽事兒，等醒了再說。
（第三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