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煙塵緩緩散去。
青銅棺槨已經被剛才那波集火轟得支離破碎，扭曲的金屬碎片散落一地。祭壇中央更是被炸出一個大坑，坑底還在冒著縷縷黑煙。
然而，那個戴著青銅麵具的身影，卻並未像我們預想的那樣灰飛煙滅。
他依舊站立在破碎的棺槨旁邊，身上的古老祭祀袍服變得更加破爛，麵具上也多了幾道焦黑的痕跡，體表的黑色紋路暗淡了不少，周身縈繞的“九幽”氣息也大為減弱，顯然剛才的攻擊和“淨世青蓮”的淨化給他造成了不小的傷害。
但他還站著。那雙鬼火般的眼睛，透過麵具的孔洞，死死地盯著我們，尤其是小桃。眼神中的瘋狂和殺意幾乎要溢位來，但似乎也多了一絲……忌憚？
“淨世……青蓮……百花……瑤池……” 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壓抑的怒火和刻骨的怨恨，“又是你們……壞我好事……”
“你到底是誰？” 我沉聲問道，一邊示意阿宅和小柯繼續掃描，尋找其弱點，一邊暗自調息，恢複剛才消耗的魂力。閻王令的防禦消耗不小。
“本座是誰？” 麵具人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本座……乃‘九幽聖教’護法長老，‘幽冥子’之師，‘無麵’是也！沉眠於此，靜待聖主歸來，重臨三界！爾等螻蟻，屢次三番破壞聖教大計，今日，便以爾等魂魄血肉，祭我聖旗！”
無麵？幽冥子的師父？逆陰教（九幽聖教）的護法長老？果然是個老怪物！難怪這麽強！他居然一直沉睡在這青銅棺槨裏？看來這裏真是逆陰教的一個重要據點，甚至是某個上古封印地。
“幽冥子那廢物，果然是你派去瑤池搞事的？” 我一邊拖延時間，一邊快速思考對策。這老怪物雖然受傷，但氣息依舊深不可測，硬拚勝算渺茫。而且他提到“靜待聖主歸來”，難道“九幽魔主”的封印真的在這附近？或者，這裏就是某個關鍵的“接引”節點？
“瑤池……不過是給天庭地府一點小小的教訓，順便取回一點‘利息’。” 無麵冷笑著，目光掃過破碎的祭壇和那株“引魂曼陀羅”的灰燼，“可惜，被你們這群雜魚和瑤池的小花仙壞了事。不過無妨，待本座恢複，自會親臨瑤池，將那片汙濁的‘仙境’，化為我聖教降臨的祭壇！”
“狂妄！” 趙虎怒喝，“天庭威嚴，豈容爾等邪魔褻瀆！”
“天庭？地府？嗬嗬……” 無麵笑聲中充滿不屑，“不過是塚中枯骨，苟延殘喘罷了。待聖主歸來，三界秩序，將由我聖教重定！”
“少廢話！看打！” 黑無常最是性急，見這老魔頭喋喋不休，傷勢似乎也沒那麽重，心中焦躁，揮起哭喪棒就衝了上去！白無常怕他有失，也立刻跟上。
“螻蟻撼樹。” 無麵隻是抬起那隻布滿黑色紋路的蒼白手臂，對著衝來的黑白無常，淩空一按。
“轟！”
一股無形巨力憑空而生，如同萬噸山嶽壓頂！黑白無常前衝之勢戛然而止，慘叫一聲，被狠狠拍在地上，鬼體劇烈震蕩，幾乎潰散！手中的哭喪棒和勾魂鎖鏈更是脫手飛出，光芒黯淡。
“老黑！老白！” 清風老道驚呼。
趙虎錢豹見狀，也知不能坐視，再次挺劍殺上。但無麵隻是隨意揮袖，兩道漆黑如墨的能量匹練抽出，便將兩位天兵連人帶劍抽飛出去，撞在洞壁上，吐血不止。
實力差距太大了！這無麵老魔，即便受傷，也遠非我們所能匹敵！
“小柯！紊亂發生器！最大功率，對準他！” 我急吼。
小柯咬牙，再次舉起那已經過熱、冒著青煙的“靈能紊亂發生器”，對著無麵按下了開關。
“嗡……”
這一次，發出的靈能脈衝微弱了許多，而且極不穩定。脈衝波打在無麵身上，隻是讓他體表的黑色紋路微微波動了一下，幾乎沒有效果。裝置過載，快報廢了。
“沒用的，” 無麵漠然道，“區區下界奇技淫巧，焉能傷我聖體？”
他一步步向前走來，每一步都彷彿踏在我們的心髒上，恐怖的威壓讓空氣都幾乎凝固。他的目標，似乎是……小桃？
是因為“淨世青蓮”的種子傷了他？還是因為小桃瑤池仙子的身份？
“保護小桃！” 我將臉色蒼白、搖搖欲墜的小桃拉到身後，閻王令金光再次亮起，雖然黯淡，但依舊堅定。
阿宅和清風老道也擋在了前麵，盡管他們一個戰力幾乎為零，一個半桶水。
咪總弓起背，喉嚨裏發出威脅的低吼，但眼神中也閃過一絲凝重。這老魔頭，不好對付。
“垂死掙紮。” 無麵已經走到了我們麵前數丈之處，他緩緩抬起手，五指張開，掌心凝聚起一團濃鬱得化不開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能量球，球體表麵，血色閃電繚繞。
“能死在‘九幽噬魂咒’之下，是爾等的榮幸。”
黑暗能量球散發出毀滅性的氣息，鎖定了我們所有人。這一擊下來，我們恐怕都要魂飛魄散，連去地府報到的機會都沒有。
“秦道友，看來咱們這次，真要栽在這兒了。” 清風老道苦笑，掏出了最後幾張皺巴巴的符咒，準備做最後一搏。
“還沒完呢！” 我咬牙，溝通地府手環，準備強行激發閻王令的最後保命功能——向閻王傳送最後的定位和求救訊號，雖然可能來不及，但總要試試。
就在這時——
“無麵！你看看這是誰？！”
一個熟悉卻又帶著無盡恨意的嘶啞聲音，突然從洞穴入口的方向傳來！
隻見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飄了進來，停在破碎的祭壇邊緣。來人穿著一身破爛的黑袍，身形佝僂，麵容枯槁，正是之前逃走的——幽冥子！
他怎麽會在這裏？而且聽語氣，似乎對無麵充滿了怨恨？
“幽冥子？你這廢物，還有臉回來？” 無麵動作一頓，掌心的黑暗能量球微微收斂，猩紅的目光轉向幽冥子，語氣冰冷，“瑤池之事辦砸，損我聖教精銳，還敢出現在本座麵前？”
“辦砸？” 幽冥子慘笑起來，聲音如同夜梟啼哭，“我為了聖教，潛伏千年，費盡心機！瑤池之事，若非你暗中作梗，將那枚動了手腳的‘引魂金幣’和幹擾資料流混入計劃，又怎會失敗？又怎會害我被天庭地府追殺，如喪家之犬？！”
“混賬！你竟敢汙衊本座？！” 無麵聲音陡然轉厲，掌心的黑暗能量球再次膨脹。
“汙衊？哈哈哈哈！” 幽冥子狀若瘋狂，他從懷裏掏出一物，赫然是一塊巴掌大小、布滿裂紋的黑色骨片，骨片上刻滿了細密的、與無麵身上類似的黑色紋路，“這是我從你沉睡的棺槨夾層中找到的！上麵殘留著你的魂印和操控那‘引魂金幣’、發射資料流的法術印記！你從一開始，就沒想讓我成功！你隻是想利用瑤池的混亂，吸引天庭地府注意，為你自己暗中進行的‘聖主降臨’儀式打掩護！你甚至想借刀殺人，除掉我這個知道太多的‘徒弟’！”
原來如此！瑤池的陷害，背後居然是無麵這個師父在算計徒弟？為了掩蓋他真正的計劃，甚至不惜犧牲幽冥子和逆陰教在瑤池的潛伏勢力？好狠毒的心腸！
“逆徒！找死！” 被當眾揭穿，無麵勃然大怒，再也顧不上我們，掌心的黑暗能量球調轉方向，猛地轟向幽冥子！
“一起死吧！老東西！” 幽冥子也徹底瘋狂，他不閃不避，反而將那黑色骨片狠狠拍向自己額頭，口中念誦起一段急促、詭異、充滿獻祭意味的咒文！
“以我之魂，祭我之血，喚九幽之力，燃魂滅敵——爆！”
刹那間，幽冥子整個身體如同吹氣球般膨脹起來，散發出極度不穩定的、混雜著“九幽”能量和他自身魂魄本源的狂暴波動！他竟然要自爆魂魄，拉著無麵同歸於盡！
“瘋子！” 無麵臉色終於變了，他顯然沒想到幽冥子如此決絕。倉促間，他隻能將掌心的黑暗能量球全力推出，迎向衝來的幽冥子，同時身形急退，體表黑色紋路光芒大放，形成一層厚厚的護盾。
“轟——！！！！！！！”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怖得多的爆炸，在洞穴中央爆發！幽冥子自爆產生的能量，混合了無麵的“九幽噬魂咒”，形成了毀滅性的黑色能量風暴，瞬間席捲了整個洞穴！衝擊波所過之處，岩石化為齏粉，空間劇烈扭曲！
“趴下！” 我狂吼一聲，用盡最後力氣，將閻王令的金光撐到最大，將身後的小桃、阿宅、小柯、清風老道全部籠罩在內，自己也死死趴在地上。
黑無常白無常和兩位天兵也拚命護住自身。
“喵！” 咪總則瞬間竄到了傾倒的青銅儡後麵。
“哢嚓——！”
閻王令的金光在恐怖的衝擊下，如同玻璃般布滿了裂紋，最終“砰”的一聲徹底破碎！我喉嚨一甜，一口魂血噴出，感覺魂魄都像是要被撕裂開來。
身後傳來小桃的驚呼和阿宅小柯的悶哼，清風老道更是直接暈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很久。
毀滅性的能量風暴終於漸漸平息。
我掙紮著抬起頭，隻覺得耳鳴眼花，魂魄劇痛。放眼望去，整個洞穴已經徹底變了模樣。擴大了數倍，地麵被刮掉了一層，到處都是焦黑的痕跡和散落的能量餘燼。祭壇完全消失，隻留下一個更深更大的坑。青銅儡的殘骸被衝擊得七零八落，散落在各處。
洞穴中央，爆炸的核心位置。
幽冥子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連一點殘魂都沒剩下，真正意義上的魂飛魄散。
而那個“無麵”……
他還站在那裏。
但狀態極其淒慘。
他身上的祭祀袍服早已化為飛灰，露出下麵那布滿黑色紋路、此刻卻有多處焦黑崩裂、甚至露出森森白骨的幹枯身軀。他臉上的青銅麵具也布滿了裂痕，搖搖欲墜。周身的氣息衰弱到了極點，時強時弱，極不穩定，顯然受到了難以想象的重創。
“咳……咳咳……” 無麵劇烈地咳嗽著，每咳一聲，都有黑色的、帶著內髒碎塊的汙血從麵具下湧出。他的一條手臂不自然地扭曲著，另一隻手勉強扶著旁邊一塊倖存的巨石，才沒有倒下。
“幽冥子……這個……廢物……居然……”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怨毒和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窮途末路的虛弱。
機會！
“他不行了！趁現在！” 我強撐著站起來，雖然魂魄受創，但此刻是幹掉這個老魔頭的最佳時機！
黑無常、白無常、趙虎、錢豹也掙紮著爬起，雖然個個帶傷，但眼中都燃起了希望。
就連昏迷的清風老道也被阿宅和小柯用應急丹藥弄醒，迷迷糊糊地掏出了最後一張皺巴巴的雷符。
咪總也從青銅儡殘骸後探出頭，眼神銳利。
無麵看著我們緩緩圍上來，那雙鬼火般的眼睛掃過我們每一個人，最後，停在了我的臉上。他的目光，似乎在我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又掃過我身後臉色蒼白、但依舊強撐著站立的小桃。
“嗬……嗬嗬……沒想到……本座縱橫上古……今日竟要栽在……你們這群螻蟻手中……” 他慘笑著，聲音越來越低。
“不過……你們以為……你們贏了？”
他忽然抬起頭，用僅存的那隻完好的手，猛地抓住了自己臉上布滿裂痕的青銅麵具！
“就讓你們……看看……本座真正的……麵目！”
“哢嚓！”
一聲脆響，青銅麵具被他硬生生扯了下來，隨手扔在地上。
麵具下，露出一張……令人意想不到的臉。
那並非想象中青麵獠牙、或者幹枯如骷髏的惡魔麵孔。
而是一張……頗為英俊，甚至帶著幾分儒雅的中年男子臉龐。隻是此刻這張臉上布滿了黑色的詭異紋路，臉色蒼白如紙，嘴角還掛著黑色的汙血。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瞳孔深處，彷彿有兩點幽暗的、不斷旋轉的漩渦，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混亂與……瘋狂。
這張臉，我從未見過。
但我身後的清風老道，在看清楚這張臉的瞬間，卻如遭雷擊，猛地瞪大了眼睛，失聲尖叫：
“不可能！是你？！張道陵？！你不是早就……早就飛升了嗎？！怎麽會……怎麽會變成這副鬼樣子？！”
張道陵？！龍虎山天師道的創始人，道教正一派祖師，傳說中早已得道飛升的“張天師”？！
他……是逆陰教的護法長老“無麵”？！
這怎麽可能？！
（第三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