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閉幕式，領獎台。
我穿著那套改良過的、去掉了羽毛帽的“商務仙袍”，努力讓臉上的笑容顯得真誠而不油膩。旁邊是同樣“人模鬼樣”（字麵意思）的清風老道，他激動得手都在抖，差點把懷裏那個“三界和諧發展論壇年度最具潛力創新專案”的水晶獎杯（裏麵封印著一縷瑤池祥雲）給摔了。
台下，掌聲雷動。仙佛妖魔，天庭地府，各路大佬難得一致地為我們這個“野路子”出身的團隊鼓掌。南海龍宮的幾位龍子龍女笑得最開心，大概已經把我們當成了潛在的戰略合作夥伴。
太白金星親自頒獎，還拍了拍我的肩膀，語重心長：“秦一啊，望爾等再接再厲，莫負此獎，亦莫負三界眾生之期許。”
“謹遵金星教誨！定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呃，為三界和諧奮鬥終身！” 我趕緊表態，差點把地府匯報工作的詞兒給禿嚕出來。
清風老道作為“獲獎感言”發言人，更是超常發揮，聲情並茂，從“創業維艱”講到“技術報國”（三界），從“使用者痛點”講到“時代使命”，最後升華到“共建靈網命運共同體”，聽得台下不少中下層代表熱血沸騰，恨不得立刻下載我們的“陰陽通”APP（如果他們有手機的話）。
總之，場麵很成功，很和諧，很正能量。
領完獎，我們“陰陽兩界集團”在瑤池算是徹底露了臉，洗白了身，還鍍了層金。雖然過程比較“炸裂”，但結果喜人。
三天後，我們一行人（鬼、仙童）浩浩蕩蕩，乘坐地府安排的“跨界祥雲舟”（比來時的鬼門體麵多了），載譽歸來。
回到我們那個位於陰陽兩界夾縫、不久前還隻是個小破店、現在已經租下半層寫字樓的“集團總部”時，場麵更是“盛大”。
公司門口，拉著巨大的橫幅：“熱烈歡迎秦總、風總載譽歸來！祝賀‘陰陽通’專案榮獲三界大獎！”
前台旁邊的大魚缸裏，錦鯉小金興奮地上下翻騰，吐出一連串帶著淡淡金光的泡泡，泡泡在空中炸開，化作“恭喜發財”、“前程似錦”的小字。
而我們的“特別首席寵物事務顧問兼資料戰略官”咪總，則蹲在前台最高的檔案櫃上，睥睨著進門的我們，甩了甩尾巴，用人話（現在是公司官方語言之一了）說道：
“喲，回來了？看這架勢，沒在瑤池被做成龍虎鬥？還混了個獎杯？不錯，沒給本喵丟臉。對了，這個月的罐頭分紅，別忘了打到本喵的‘喵星寶’賬戶裏。”
“放心，咪總，少不了您的。” 清風老道眉開眼笑，趕緊把獎杯小心翼翼地供在前台最顯眼的位置。
公司裏的新老員工（鬼）都湧出來歡迎，七嘴八舌，熱鬧非凡。有問瑤池仙子漂亮不的，有問蟠桃啥味的，有問炸爐刺不刺激的……充分體現了我們公司“活潑、緊張、嚴肅、扯淡”的企業文化。
回到CEO辦公室，我還沒坐下，女鬼秘書就抱著一大摞檔案跟了進來。
“秦總，您可算回來了！這些都是急需您處理的檔案。”
我看著那快比我高的檔案堆，眼前一黑：“這……這都是啥？”
“有地府‘三界靈網安全與技術規範聯合工作組’的籌備會議紀要和相關章程草案，需要我們審閱並提出意見。”
“有天庭‘科技創新司’關於合作開發‘天界版陰陽通’的初步意向函和技術對接需求清單。”
“有南海龍宮‘水晶宮商貿集團’發來的關於‘水域靈網覆蓋及遠端風水調節係統’的合作邀約及初步方案。”
“有西昆侖煉器宗發來的‘八卦煉丹爐Pro Max’廣告投放詢價及渠道合作意向書。”
“有‘萬妖穀娛樂有限公司’想購買我們‘靈境’AR技術，用於開發‘妖界主題沉浸式劇本殺’的授權申請。”
“有地府投行、天庭風投、以及幾家陽間跨國資本（通過特殊渠道）發來的新一輪融資洽談邀請，估值……比我們出發前漲了十倍不止。”
“還有，這是我們公司這個月的財務報表、人事變動報告、新專案立項申請、老專案進度匯報、團建活動方案（咪總提議去喵星考察，被否了）、以及……樓下小賣部王奶奶送來的、感謝我們幫她孫子（一個喜歡在牆上畫畫的小鬼）找到畫畫培訓班（地府掃盲夜校美術班）的錦旗，問掛哪兒？”
我聽得一個頭兩個大。這才離開幾天？業務就爆炸式增長了？連“妖界劇本殺”和“喵星考察”都出來了？
“先……先放這兒吧，我慢慢看。” 我揉著太陽穴，“對了，阿宅和小柯呢？”
“阿宅總監和小柯總監正在機房，除錯升級後的伺服器和防火牆，說是要應對可能來自‘九幽’或其他未知勢力的高階資料攻擊。另外，他們根據瑤池獲得的‘高維資料流’樣本，正在嚐試逆向推導一種新的‘因果追溯演演算法’，據說有望實現更精準的‘有限幹預’。”
行吧，技術宅永遠在攻克難題。
“黑無常和白無常呢？”
“黑總在保安部培訓新招的鬼差保安，強調‘文明執法’和‘微笑服務’。白總在公關部，接待各路媒體（陰陽兩界都有）的采訪，據說已經快被問崩潰了，尤其是關於瑤池小仙女的八卦問題。”
“清風道長呢？”
“風總一回來就紮進了他的辦公室，說要把獲獎感言擴充套件成一本《新時代三界創業者成功學——從地府小店到瑤池領獎台》，還要聯係鬼市出版社出版。另外，他還在起草給天庭的《關於設立‘三界靈網發展基金’暨‘陰陽兩界集團’戰略領投建議書》。”
我：“……”
我這幫“高管”，真是一個比一個能折騰。不過，有他們在，我好像……可以稍微偷偷懶？
“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檔案我慢慢看。另外，通知各部門負責人，明天上午開月度總結暨戰略發展研討會，所有人都要參加，包括咪總和小金。”
“是，秦總。”
女鬼秘書退下。我癱在寬大（貸款買的）的CEO真皮座椅上，看著窗外陰間CBD那永不熄滅的、綠油油的“鬼火”霓虹，感覺有點恍惚。
不久前，我還為五百塊的抓鬼生意跟人討價還價。現在，我麵前擺著可能涉及億萬陰德（和仙晶、妖丹、人間貨幣）的合同，手下管著一群鬼、仙童、貓、魚，還要跟天庭、地府、龍宮、妖界談合作。
這人生（鬼生）的際遇，真是比瑤池的雲還變幻莫測。
不過，既然坐上了這個位置，就得把這個CEO當好。
至少，在下次“驚喜”（或驚嚇）到來之前。
我拿起最上麵那份“聯合工作組”的章程草案，強迫自己集中精神看了起來。
（二）
月度總結暨戰略發展研討會，在公司最大的會議室召開。
參會人員（鬼、仙、貓、魚）濟濟一堂，氣氛熱烈。
我坐在主位，左邊是穿著嶄新道袍、意氣風發的清風老道（風總），右邊是穿著定製小西裝、戴著金絲眼鏡、一臉嚴肅蹲在特製高腳椅上的咪總（咪總堅持要坐椅子，不要貓窩）。阿宅和小柯坐在對麵，麵前擺著各自的平板。黑無常和白無常坐在下首，一個黑著臉，一個白著臉，相映成趣。錦鯉小金則在會議室角落一個臨時搬來的、帶迴圈水係統和氧氣泵的大玻璃缸裏，悠哉地遊著，偶爾吐個泡泡表示“朕知道了”。
各部門負責人依次匯報。
技術部（阿宅、小柯）：“……伺服器已完成仙鬼雙核架構升級，防禦等級提升至‘瑤池級’（自封的）。新‘因果追溯演演算法’已進入模擬測試階段，初步效果良好。‘天界版’、‘龍宮版’、‘妖界版’客戶端適配開發已啟動，預計下季度推出測試版。另外，我們捕獲了三次疑似來自‘九幽’殘留勢力的低強度資料探測，均已成功攔截並反向追蹤，坐標指向陽間幾處偏僻所在，已同步地府和天庭。”
市場部（清風老道兼）：“……瑤池獲獎效應顯著，品牌知名度提升3000%。新增合作意向87份，已簽約12份，涉及跨界通訊、遠端服務、資料諮詢、IP授權等多個領域。‘陰陽通’APP陽間使用者（有緣人）突破十萬，陰間使用者（鬼）突破五十萬，日均活躍度穩步提升。廣告收入環比增長500%。下一步，計劃啟動‘三界網紅孵化計劃’和‘靈異直播帶貨’業務。”
財務部（新招的生前是四大會計所合夥人的老鬼）：“……集團本月總收入同比增長1000%，淨利潤增長800%，現金流健康。新一輪融資估值預計可達50億陰德。已初步接觸幾家頂級投資機構。建議盡快啟動B輪融資，為集團擴張和可能的天庭合作專案儲備資金。”
人事行政部（女鬼秘書兼）：“……本月新入職員工（鬼）15名，涵蓋技術、市場、財務、法務等領域。員工滿意度調查顯示，對‘無限量香火供應’和‘彈性工作製（鬼不用睡覺）’最為滿意。團建活動方案已初步確定，計劃組織‘忘川河一日遊’和‘地府特色美食節’，咪總表示想增加‘全魚宴’環節，正在協調。”
安保部（黑無常）：“……安保體係執行正常，未發生重大安全事故。新招鬼差已完成培訓，基本達到‘文明執法’要求。但近期公司知名度提升，周邊疑似出現不明身份窺探者，已加強巡邏。建議增加‘反竊聽、反偷拍、反潛入’的專項預算。”
公關部（白無常）：“……媒體關係總體平穩，但關於瑤池‘小桃仙子’的八卦問題過多，已啟動危機公關預案，統一口徑為‘無可奉告’。建議集團考慮聘請一位專職的、形象正麵的‘代言人’，以提升公眾形象，轉移注意力。個人推薦……咪總。”
咪總甩了甩尾巴：“本喵出場費很貴的。而且，隻接高階代言，比如‘巔峰’罐頭全球代言喵。”
眾人：“……”
戰略發展部（我兼）：“……基於當前形勢，集團下一階段核心戰略為：一，深耕‘陰陽通’核心平台，快速推出多界版本，搶占市場。二，全力參與‘三界靈網安全與技術規範聯合工作組’，爭取話語權，將我們的技術標準推廣為行業標準。三，與天庭、龍宮、妖界等大客戶建立深度合作，打造標杆專案。四，探索‘資料賦能’和‘因果科技’的更深層應用，尋找新的增長點。五，加強集團風險管控，特別是技術安全、資料隱私、因果倫理和……防止被‘九幽’等敵對勢力盯上。”
我看向各位“高管”：“各位有什麽補充或建議？”
清風老道首先舉手：“秦總，我建議，立刻啟動‘集團上市籌備委員會’！以我們現在的勢頭和估值，完全可以直接衝擊‘地府科創板’！甚至可以考慮‘天庭板’！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陰陽科技’！程式碼就用‘YYKJ’！”
上市？這麽快？我有點猶豫。
阿宅推了推眼鏡：“技術上，我們的資料架構和財務係統需要進一步規範化和透明化，以滿足上市審計要求。但核心技術和專利壁壘很高，上市有助於募集更多資金用於研發和擴張。”
小柯點頭：“上市也能提升品牌公信力，吸引更多高階人才和合作夥伴。”
黑無常悶聲道：“上市了，規矩更多，盯著的人也多，安保壓力更大。”
白無常：“但公關好處也明顯，能堵住不少質疑的嘴。”
咪總舔了舔爪子：“上市？那就是要發股票了？本喵要求技術入股，並且擁有‘一票否決權’，任何損害喵星人利益（比如減少罐頭預算）的決議，本喵都否決。”
小金在魚缸裏吐了個代表“同意”的泡泡。
看來，高管層對上市普遍持積極態度。
“上市是大事，需要從長計議，” 我壓下心中的躁動，“先成立個籌備小組，由風總牽頭，財務、法務、技術配合，做個詳細的可行性分析和 roadmap（路線圖）。當前首要任務，是把現有的業務做好，把工作組的事情辦好，把新版本推出去。步子太大，容易扯著……嗯。”
“明白！” 清風老道幹勁十足。
會議又討論了幾個具體專案，然後散會。
眾人（鬼、仙、貓、魚）魚貫而出，繼續投入到各自“為三界和諧添磚加瓦（順便賺錢）”的偉大事業中。
我獨自坐在會議室，看著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戰略圖譜和待辦事項，感覺肩上的擔子又重了幾分。
CEO，真不是人幹的活兒。
哦，我也不是人。
是鬼幹的活兒。
也不對，我現在好像算“鬼神”？或者“鬼仙”？再不濟是個“鬼企業家”？
算了，愛誰誰吧。
反正，這攤子，是越鋪越大了。
從抓鬼驅邪，到陰陽兩界情感諮詢與再就業指導，再到“陰陽通”數字平台，現在還要搞三界靈網安全標準，甚至謀劃上市……
我這“鬼生”軌跡，簡直像坐上了竄天猴，還是綁了二踢腳的那種。
不過，開弓沒有回頭箭。
既然選擇了遠方（和錢），便隻顧風雨兼程。
“秦總，” 女鬼秘書又敲門進來，這次臉色有點古怪，“前台說，有客來訪。是……是瑤池的‘司花仙子’小桃，還有百花仙子。她們說……是來賠禮道歉，並商討……花卉品種授權和‘花香情緒調節’技術合作的。”
小桃？百花仙子？親自登門？
我心頭一跳。是福是禍？
“請她們到VIP接待室，我馬上到。”
看來，這“驚喜”（或驚嚇），比我想象的來得還要快。
（第三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