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站在表弟家樓道裏,懷疑人生。
現在是淩晨兩點半。
隔壁的鋼琴聲,已經連續彈了三個小時的《致愛麗絲》。
彈得倒是不難聽,就是這時間點——陰間作息都沒這麽陰間。
表弟頂著黑眼圈開門,看見我像看見救星:“哥!你終於來了!”
表妹從後麵探出頭,氣若遊絲:“再聽下去……我都要會彈了……”
“報警了嗎?”
“報了,警察來了兩次,每次一敲門就沒聲,警察一走又開始彈。”表弟哭喪著臉,“物業也來過,說屋裏沒人,可鋼琴聲就是從裏麵傳出來的!”
我走到隔壁門前。
老式防盜門,貓眼堵著,門縫底下透著微弱的光。
鋼琴聲從門裏飄出來,還真是《致愛麗絲》,迴圈播放,一遍又一遍。
我抬手敲門。
鋼琴聲停了。
“誰啊?”門裏傳來個老太太的聲音,慢悠悠的。
“鄰居,您鋼琴聲有點大,能小點聲嗎?”
“哦……我耳朵背,聽不見你說啥……”老太太嘀咕著,鋼琴聲又響起來了。
還是《致愛麗絲》。
我從兜裏掏出根鐵絲,插進鎖孔,三秒後——
哢噠,門開了。
表弟表妹瞪大眼睛:“哥,你還會這個?”
“技多不壓身。”
推門進去。
屋裏沒開大燈,隻有一盞落地燈,昏黃昏黃的。
客廳正中央擺著一架老式立式鋼琴,漆麵斑駁,琴鍵泛黃。
鋼琴前坐著個穿碎花襯衫的老太太,背對著我們,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正在彈琴。
手指起落,琴聲流淌。
但詭異的是——她的手指根本沒碰到琴鍵。
琴鍵自己在動。
“喲,”我吹了聲口哨,“自動演奏鋼琴,高階。”
老太太動作一頓,緩緩回頭。
臉是正常的臉,就是眼睛隻有眼白。
“你們……看得見我?”她聲音沙啞。
“看得見,”我走過去,拉了把椅子坐下,“阿姨,大半夜的,擾民了。”
老太太咧開嘴,露出黑洞洞的牙床:“我彈我的琴,關你們什麽事……”
“關,”我指指門外,“我弟我妹明天還要上班,你這一彈,他們倆眼袋都快垂到肚臍眼了。”
老太太:“……”
表弟表妹瘋狂點頭。
“而且,”我敲敲琴蓋,“你這《致愛麗絲》彈了三百多遍,不膩嗎?換首《野蜂飛舞》也行啊。”
老太太沉默半晌,突然“哇”一聲哭出來。
沒眼淚,但哭得挺真情實感。
“我、我也不想一直彈這個……可是我隻會這一首……”
“?”
“生前學的,學了三年,就學會這一首。”老太太抹著根本不存在的眼淚,“兒子嫌我彈得難聽,把鋼琴鎖了,不讓我碰……”
“所以你現在死了,可勁兒彈?”
“嗯!”她重重點頭,“我要彈個夠!彈到天荒地老!彈到海枯石爛!”
我揉揉太陽穴。
“阿姨,您這屬於報複性彈琴,不可取。”
“那我還能幹嘛?”老太太委屈,“我又不會打麻將,又不會跳廣場舞,就這點愛好……”
表妹小聲問:“那您兒子呢?”
“搬走了,”老太太哼了一聲,“把我一個人扔這兒,三年沒回來看過我,電話都不打一個。”
“所以您是……孤獨死的?”表弟小心翼翼。
“煤氣中毒,”老太太擺擺手,“做飯忘了關火,睡過去就再沒醒來。等發現的時候,都臭了。”
空氣安靜了幾秒。
“抱歉,”表妹眼圈紅了,“阿姨,您別難過……”
“不難過,”老太太挺直腰板,“死了挺好的,沒人管我彈琴了。”
我看著她,又看看那架自動演奏的鋼琴。
“這樣,阿姨,我跟您商量個事。”
“你說。”
“您白天彈,晚上休息,行不?我給您燒點鋼琴譜,您學點新的。”
老太太眼睛一亮——雖然沒眼珠:“真的?有《黃河大合唱》嗎?”
“有,還有《忐忑》,您隨便挑。”
“成交!”
老太太高高興興站起來,朝臥室飄去:“那我先睡了,明天記得燒譜子啊!”
“等等,”我叫住她,“還有件事。”
“啥?”
“您這鋼琴……能關了嗎?”
老太太一拍腦門:“瞧我這記性!”
她朝鋼琴揮揮手,琴聲戛然而止。
世界瞬間清淨了。
表弟表妹長舒一口氣。
“謝謝阿姨!”
“不客氣,”老太太笑眯眯的,“明天記得早點燒譜子,我想學《卡農》。”
“……”
(二)
從老太太家出來,天已經矇矇亮。
表弟哈欠連天:“哥,還是你厲害,鬼都能說服。”
“主要是講道理,”我看看手機,淩晨四點,“你們趕緊睡會兒,我去買早飯。”
“哥你真是我親哥!”
下樓,走到小區門口。
早餐攤剛支起來,油條在鍋裏翻滾,豆漿冒著熱氣。
我買了三份,拎著往回走。
走到半路,手機響了。
是老陳。
“秦哥!出事了!”
“說。”
“城東有家醫院,昨晚太平間詐屍了!”
“詐屍就詐屍唄,又不是第一次。”
“不是普通的詐屍!”老陳聲音發顫,“是集體詐屍!一口氣爬起來七個!現在把太平間門反鎖了,在裏麵開派對!”
我腳步一頓。
“開什麽派對?”
“不知道啊,監控隻拍到他們在蹦迪,音樂開得震天響,值班護士嚇暈了三個!”
“……地址發我。”
“馬上!”
兩分鍾後,定位發過來。
市第三醫院,離這兒不遠。
我掉頭往醫院走,邊走邊給表弟發訊息:“早飯掛門上了,自己拿,我有活兒。”
表弟秒回:“哥,又是鬼?”
“嗯,蹦迪的鬼。”
“……注意安全,別被帶壞了。”
(三)
三院太平間在地下二層。
我坐電梯下去,門一開,就聽見震耳欲聾的音樂。
“蒼茫的天涯是我的愛——”
鳳凰傳奇的《最炫民族風》,音質稀爛,像是從破喇叭裏放出來的。
走廊盡頭,太平間的鐵門緊閉,門縫底下透著五彩燈光,一閃一閃。
我走過去,敲門。
音樂停了。
“誰啊?”門裏傳來個粗嗓門。
“查水錶的。”
“太平間沒水錶!”
“那查電表的。”
“電表在走廊!”
“行吧,”我歎口氣,“我是物業的,你們聲音太大了,樓上手術室在開顱,醫生投訴了。”
門裏沉默了幾秒。
然後,鐵門“嘎吱”一聲,開了條縫。
一隻青灰色的手伸出來,朝我招招:“進來。”
我推門進去。
好家夥,真是派對現場。
七具屍體,穿著壽衣,在停屍床中間的空地上圍成一圈。
中間擺著個老式收音機,正放著音樂。
五彩燈球掛在天花板,轉啊轉。
見我進來,七雙死魚眼齊刷刷盯著我。
“你是物業的?”領頭的是個光頭大爺,脖子上有縫合線。
“算是,”我環視一圈,“環境不錯啊,還搞了燈光。”
“那可不,”大爺挺得意,“我從護士站順的。”
“音樂也是?”
“對,值班室沒人,我就拿來了。”
我點點頭,走到收音機前,按下暫停鍵。
音樂停了。
七具屍體瞪著我。
“你幹嘛?”大爺不高興了。
“問你們點事,”我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為什麽詐屍?”
“不想死唄,”一個年輕女屍撇嘴,“我才二十五,車禍死的,不甘心。”
“我七十二,癌症,”大爺歎氣,“但我也沒活夠。”
“我四十八,工傷。”
“我三十三,難產。”
“我……”
七嘴八舌,全是冤種。
我抬手打斷:“停停停,我理解你們不甘心,但詐屍解決不了問題。你們現在屬於非法滯留,擾亂陰陽秩序,要扣陰德的。”
“那怎麽辦?”女屍問,“我們還能複活嗎?”
“不能,”我搖頭,“屍體都涼透了,複活了也是僵屍,見光就爛。”
屍體們頓時蔫了。
“不過,”我話鋒一轉,“我可以幫你們完成遺願,了結心事,然後安心去投胎。”
“真的?”大爺眼睛一亮。
“真的,但前提是——現在,立刻,馬上,給我躺回去,把燈關了,音樂還回去。”
屍體們麵麵相覷。
“行!”大爺一拍大腿,“兄弟們,撤!”
七具屍體麻溜地爬回停屍床,蓋好白布,躺得整整齊齊。
我關掉燈球,拿起收音機。
“遺願想好了告訴我,我明天再來。”
走到門口,大爺突然掀開白布:“小夥子!”
“嗯?”
“幫我給我老伴捎句話,說床底下鞋盒裏,有我藏的私房錢,密碼是她生日。”
“行。”
“還有,”女屍也掀開白布,“告訴我男朋友,我手機相簿第三頁第五張照片,是他女閨蜜發給他的曖昧簡訊,我早就知道了,讓他別裝了。”
“……”
“我也要!告訴我兒子,他不是我親生的,是撿的!”
“我也是!告訴我老闆,他禿頭是假發,我上次不小心扯下來過!”
“……”
我掏出小本本,挨個記下。
記了滿滿三頁。
最後一條是:“告訴樓下賣煎餅的大媽,我喜歡她三年了,每次多給我加個蛋,不是她手抖,是我讓她抖的。”
寫完後,我合上本子。
“還有嗎?”
屍體們齊刷刷搖頭。
“那行,睡吧,明天見。”
我走出太平間,輕輕帶上門。
走廊恢複安靜。
電梯門開啟,兩個值班護士顫巍巍探出頭。
“大、大師……搞定了?”
“搞定了,”我把收音機遞過去,“以後值班室記得鎖門。”
護士接過收音機,千恩萬謝。
“對了,”我問,“太平間那七位,家屬都聯係上了嗎?”
“聯係上了,明天都來認領。”
“行,到時候我再來。”
(四)
從醫院出來,天已經大亮。
我買了份煎餅,邊吃邊往回走。
走到半路,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喂?”
“請問……是秦大師嗎?”是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腔。
“是我,哪位?”
“我、我叫林薇,我在城南公墓……我男朋友的墳,被人挖了……”
我停下腳步。
“挖墳?”
“對,棺材被撬開了,屍體……屍體不見了……”
“報警了嗎?”
“報了,警察來了,說是盜墓,但我覺得……不對勁。”林薇聲音發抖,“墓碑上有血手印,而且……我昨晚夢見我男朋友了,他說他冷,有人把他帶走了……”
“地址發我,馬上到。”
“謝謝大師!謝謝!”
掛掉電話,煎餅也不吃了,打車直奔城南公墓。
公墓在山腰上,我到的時候,警戒線已經拉起來了。
幾個警察在拍照取證,林薇蹲在一邊哭,眼睛腫得像桃子。
她看見我,像是看見救命稻草,衝過來抓住我胳膊。
“大師!您一定要幫我!我男朋友他……他死得冤啊!”
“別急,先說怎麽回事。”
林薇抹了把眼淚,斷斷續續講起來。
她男朋友叫周浩,一個月前車禍去世。葬在公墓,頭七剛過。
昨天她來掃墓,發現墳被挖了,棺材空空如也。
“警察說可能是盜屍,賣器官或者配陰婚,”林薇哭著說,“但我覺得不是……周浩托夢給我,說有人逼他幹活,他不從,就被關在暗無天日的地方……”
“他有沒有說具體是哪兒?”
“沒有,就說很冷,有水聲,還有……還有機器的轟鳴聲。”
水聲?機器?
我走到墳邊看了看。
土是新翻的,棺材蓋被撬開,扔在一邊。
墓碑上確實有個血手印,已經幹了,呈暗紅色。
我沾了點聞了聞——是人血,但帶著股腥臭味。
“大師,有發現嗎?”一個老警察走過來,遞給我根煙。
我擺擺手:“血是活人的,但摻了別的東西。”
“什麽東西?”
“屍油。”
老警察臉色一變。
“而且,”我蹲下來,仔細看棺材內部,“棺材裏有抓痕,從裏往外抓的,說明屍體是自己爬出去的。”
“詐屍?!”林薇驚呼。
“不是詐屍,”我搖頭,“是被控製了。”
“控製?”
“嗯,有人用邪術控製了屍體,讓他自己爬出來,跟著走。”
老警察倒吸一口涼氣:“這、這犯法吧?”
“比犯法還嚴重,”我站起來,“這是煉屍,邪道手段。”
“那現在怎麽辦?”
“找,”我環視公墓,“控製屍體走不遠,而且需要媒介——頭發、指甲,或者貼身物品。林小姐,你男朋友下葬時,身上有沒有放什麽東西?”
林薇想了想:“有,我放了他最喜歡的打火機,Zippo的,上麵刻了我們名字。”
“打火機還在嗎?”
“不在了,棺材裏什麽都沒有。”
“行,”我點點頭,“有打火機就好辦。”
我從包裏掏出羅盤,咬破手指,滴了滴血在指標上。
“天地無極,萬裏尋蹤——去!”
指標瘋狂轉動,最後指向東南方向。
“那邊是什麽地方?”我問。
老警察看了看:“好像是……舊工業區,有很多廢棄工廠。”
“走。”
(五)
舊工業區在城郊,一片荒涼。
廢棄的廠房像巨獸的骨架,鏽跡斑斑,窗戶全碎。
羅盤指標停在一棟五層高的老樓前。
樓前掛著牌子,字跡模糊,勉強能認出是“紅星紡織廠”。
“是這兒了,”我收起羅盤,“你們在外麵等著,我進去看看。”
“大師,我跟你一起去!”林薇抓住我袖子。
“裏麵可能有危險。”
“我不怕!周浩是我男朋友,我要救他!”
我看看她,沒再阻攔。
“跟緊我,別亂碰東西。”
推開鏽蝕的鐵門,灰塵簌簌落下。
一樓是廢棄的車間,機器還在,但都鏽死了,地上散落著線軸和破布。
陰氣很重,還夾雜著腐臭味。
我開啟天眼,看見地上有淡淡的腳印——不是活人的,是屍體的,僵硬,一步一拖。
腳印延伸到樓梯。
“在樓上。”
我們順著樓梯往上走。
二樓、三樓、四樓……都沒人。
到五樓,聽見聲音了。
嗡嗡的機器聲,還有水流聲。
五樓是以前的染色車間,空曠的大廳裏,擺著十幾個大染缸,有的已經破了,有的還裝著黑綠色的汙水。
車間中央,站著個人。
背對著我們,穿著壽衣,身體僵硬。
是周浩。
他麵前擺著個香案,上麵點著三炷香,香後麵是個陶罐,罐口用紅布封著。
香案旁坐著個幹瘦老頭,穿著道袍,但道袍髒得看不出顏色。
老頭正在唸咒,手裏拿著個鈴鐺,搖一下,周浩就動一下。
“周浩!”林薇喊了一聲。
周浩沒反應。
老頭卻回頭了。
一張枯樹皮似的臉,眼睛混濁,嘴角咧著笑。
“又來一個,”他聲音嘶啞,“正好,還缺個陰魂,煉成子母煞。”
“煉你大爺,”我走上前,“把人放了,我饒你不死。”
老頭哈哈大笑:“黃口小兒,口氣不小!”
他猛地搖鈴!
周浩轉過身,朝我撲來!
動作僵硬,但速度極快,指甲暴長,直插我咽喉!
我沒躲,抬手一張定屍符,拍在他額頭。
他不動了。
老頭一愣,又搖鈴。
周浩還是不動。
“就這?”我挑眉。
老頭咬牙,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鈴鐺上!
“天地無極,萬屍聽令——起!”
車間角落裏,十幾個染缸突然震動!
缸蓋“砰砰”炸開,從裏麵爬出一具具屍體!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著壽衣,麵板泡得發白,眼睛空洞。
“我去……”林薇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老頭獰笑:“小子,看你這次怎麽擋!”
我歎了口氣。
“老頭,你知不知道,打擾死人睡覺,很不道德?”
“道德?哈哈哈!老子煉屍的時候,你還沒出生呢!”
“行吧,”我活動活動手腕,“那今天就給你上一課——”
“什麽叫尊老愛幼。”
我抬手,打了個響指。
“定。”
所有屍體,包括周浩,齊刷刷定住。
老頭傻了:“你、你做了什麽?!”
“沒什麽,就是比你會定身而已。”我走到他麵前,拿過鈴鐺,看了看,“控屍鈴,仿得還挺像,可惜是贗品。”
“你胡說!這是祖傳的!”
“祖傳的?”我用力一捏。
鈴鐺碎了。
老頭一口血噴出來:“我的法器!”
“法器個屁,”我踹翻香案,拿起陶罐,開啟。
裏麵是一小撮頭發,用紅繩綁著。
“周浩的頭發,”我看向老頭,“用這個控製他,手段挺老套。”
老頭麵如死灰。
“說吧,誰教你煉屍的?”
“沒、沒人教……我自己學的……”
“自學的能煉出子母煞?”我冷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不說,我就把你交給地府,讓他們慢慢問。”
老頭渾身一抖。
“是、是一個黑袍道士……他教我的,說煉成之後,分我一半……”
又是黑袍道士。
我眯起眼睛:“他在哪兒?”
“我不知道……他每次來找我,都戴著麵具,聲音也變了……”
“聯係方式?”
“沒有,都是他單線聯係我。”
“上次聯係是什麽時候?”
“三天前,他說讓我抓緊煉,月底要用。”
“用?用在哪兒?”
“他沒說,就說……要幹票大的。”
我盯著他看了幾秒,確定他沒說謊。
“行,”我拿出手機,給老陳發訊息,“來收屍,哦不,收人。”
老頭慌了:“大、大師!饒我一命!我可以幫你找他!我知道他下一個目標!”
“說。”
“城西火葬場!那裏陰氣重,屍體多,他肯定要去!”
我記下,然後撥通牛頭的電話。
“老牛,又來活了,煉屍的,功德算你的。”
“秦哥你是我的神!”牛頭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馬上到!”
三秒後,地麵裂開,牛頭鑽出來,鎖鏈一套,把老頭拖走了。
“謝了秦哥!回頭請你吃火鍋!”
“我要麻辣鍋。”
“沒問題!”
裂縫合攏。
車間裏恢複安靜。
我走到周浩麵前,撕掉定屍符。
他晃了晃,直挺挺倒下。
林薇撲過來,抱住他哭:“周浩!周浩你醒醒!”
“他醒不了,”我蹲下來,檢查周浩的屍體,“魂魄被抽走了,隻剩軀殼。”
“那、那怎麽辦?”
“找回來,”我看向那個陶罐,“頭發還在,魂魄應該被封在某個地方。你男朋友的夢,說他被關在暗無天日的地方,有水聲和機器聲——這裏符合嗎?”
林薇環視車間:“這裏……沒有水聲啊。”
“不在這裏,”我站起來,走到窗邊,看向遠處。
工業區盡頭,有條河。
河旁邊,有個廢棄的水電站。
機器聲,水聲。
“在那兒。”
(六)
水電站很老,早就廢棄了。
閘門鏽死,水輪機停轉,廠房裏長滿雜草。
但陰氣,濃得化不開。
我推開鐵門,走進去。
廠房中央,擺著個陣法。
七個陶罐,按北鬥七星排列,每個罐口都貼著符。
罐子周圍,點著七盞油燈,火苗是綠色的。
陣法中間,坐著個黑袍人。
又是黑袍,戴麵具。
“等你很久了,”他聲音低沉,“秦一。”
“認識我?”我挑眉。
“地府頭號刺頭,誰不認識,”他站起來,“壞我好事,這筆賬,該算了。”
“好事?”我笑了,“煉屍抽魂,傷天害理,你管這叫好事?”
“弱肉強食,天道如此。”
“天道可沒讓你欺負死人,”我走到陣法前,看了看陶罐,“七個魂魄,你想煉七星煞?”
“沒錯,七星成煞,可控百鬼,到時候,這座城市就是我的煉鬼場!”
“誌向挺遠大,”我鼓掌,“可惜,中二病是病,得治。”
黑袍人冷哼,抬手掐訣!
“七星歸位,煞氣成形——起!”
七個陶罐同時震動!
蓋子炸開,七道黑氣衝天而起,在空中凝聚成一個人形!
青麵獠牙,三頭六臂,煞氣衝天!
“吼——!”
煞鬼咆哮,整個廠房都在震動。
黑袍人狂笑:“看見了嗎?這就是力量!七星煞已成,你拿什麽擋?!”
我抬頭看著那煞鬼,點點頭。
“造型不錯,就是醜了點。”
“死到臨頭還嘴硬!”黑袍人一揮手,“殺了他!”
煞鬼朝我撲來!
六隻手臂,六把煞氣凝成的刀,同時斬下!
我沒動。
抬手,打了個響指。
“散。”
煞鬼僵在半空。
然後,像沙堡一樣,散了。
黑袍人:“……”
“不、不可能!”他尖叫,“七星煞怎麽會……”
“七星煞?”我走到他麵前,摘掉他的麵具。
麵具下是張年輕的臉,二十多歲,眼神瘋狂。
“你連七星煞的真正煉法都不知道,就敢瞎搞,”我歎氣,“七個魂魄,屬性要對應北鬥七星,天樞、天璿、天璣、天權、玉衡、開陽、瑤光——你這七個,全是車禍死的,屬性全陰,煉出來的頂多是七陰煞,跟七星煞差著十萬八千裏。”
年輕人傻了:“你、你怎麽知道……”
“我知道的多了,”我拍拍他肩膀,“比如,你師父根本沒教你真東西,就是拿你當槍使。”
“不可能!師父對我最好!”
“對你好,會教你這種損陰德的邪術?煉成之後,煞氣反噬,第一個死的就是你。”
年輕人臉色煞白。
“不、不會的……”
“會不會,你心裏清楚,”我指著陣法,“這陣法,最後一步需要生祭,祭品就是你。”
年輕人腿一軟,癱坐在地。
“我、我隻是想變強……想讓他們看得起我……”
“變強的方法有很多,你選了最蠢的一條,”我搖頭,“現在,告訴我你師父在哪兒,我饒你不死。”
“他、他在……”
話沒說完,年輕人突然瞪大眼睛,七竅流血!
他胸口,一道黑氣炸開,瞬間吞噬了他!
是咒殺!他體內被下了禁製,一旦泄密,立刻斃命!
我後退兩步,看著他在黑氣中化作飛灰。
連魂魄都沒留下。
夠狠。
我走到陣法前,檢查那七個陶罐。
罐底的符咒,果然有貓膩——主控權不在年輕人手裏,在另一個人手裏。
那個人,纔是真正的幕後黑手。
我拿出小本本,記下符咒的紋路。
然後開啟陶罐,放出七個魂魄。
周浩的魂魄也在其中,渾渾噩噩,飄在空中。
“周浩!”林薇衝進來,看見男朋友的魂魄,眼淚又下來了。
“帶他回去,屍體在火葬場,我會安排人送過去,”我對她說,“今晚子時,給他招魂,讓他入土為安。”
“謝謝大師!謝謝!”林薇跪下來就要磕頭。
我扶住她:“別跪,折壽。趕緊去準備吧。”
她扶著周浩的魂魄,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我留在廠房裏,看著滿地的狼藉。
黑袍人,煉屍,七星煞。
這城市裏,藏著的髒東西,比我想象的要多。
手機響了。
是老陳。
“秦哥!你要的地府特產到了!荔枝味孟婆湯,還有閻王特供的彼岸花糕,我給你送哪兒去?”
“送我店裏吧。”
“好嘞!對了,還有件事……”
“說。”
“你上次讓我查的那個‘哭墳女鬼’,她收到剪刀了,特別高興,給你捎了句話。”
“什麽話?”
“她說,謝謝你,下次燒紙的時候,能不能再捎瓶發膠,她想做個新發型。”
我:“……”
“還有,城南那個彈鋼琴的老太太,學會《卡農》了,現在正在群裏直播,吵得其他鬼睡不著,投訴到我這兒了。”
“讓她小點聲。”
“我說了,她說聲音小沒感覺。”
“那就讓她去地下三層彈,那兒隔音。”
“得令!”
掛掉電話,我走出水電站。
天邊晚霞如火。
又是忙碌的一天。
抓鬼,解咒,勸架,還得管鬼的業餘生活。
我這天師當的,跟居委會大媽似的。
不過,還行。
至少今天,又救了幾個魂。
我伸個懶腰,朝市區走去。
晚飯吃啥呢?
火鍋吧,麻辣鍋。
畢竟,生活總要有點刺激。
就像鬼故事,嚇完了,總得笑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