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幽冥子被押回地府,閻王親自提審,據說老魔頭嘴很硬,但在十八層地獄一日遊的“貼心服務”下,還是吐了不少東西出來。地府立刻組織人手,聯合陽間正道,對西南十萬大山裏的逆陰教總壇發起了一次聯合清掃行動,戰果頗豐,又端掉了幾個秘密據點,抓了不少餘孽。
不過,那個所謂的“九幽魔主”殘念和總壇核心禁地,依舊沒有找到。幽冥子也不知道具體位置,隻說那裏機關重重,有上古禁製保護,非教主和核心長老不得入內。
逆陰教就像是打不死的蟑螂,踩死一窩,總能在角落又發現一窩。
但這暫時不是我能操心的事了。地府和正道聯盟正在全力追查,我這種“編外人員”,還是先管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自從店裏多了清風老道這個“金牌銷售”兼“資深忽悠”,我的“陰陽兩界情感諮詢與再就業指導中心”生意是越來越紅火,人(鬼)流量巨大,搞得我不得不考慮擴大經營。
這天下午,我正對著電腦,研究地府官網上的“小型陰陽商鋪扶持貸款”政策(年化利率3%,支援陰德分期,聽起來挺美),清風老道哼著小曲從外麵回來了,手裏還拎著個鼓鼓囊囊的布袋。
“秦道友,看看老道我帶什麽回來了!” 他神神秘秘地把布袋往櫃台上一倒。
嘩啦——
一堆五顏六色、奇形怪狀的小玩意兒滾了出來。有缺了角的八卦鏡,斷了柄的桃木劍,鏽跡斑斑的銅錢,畫著歪扭符咒的黃紙,甚至還有幾顆黑不溜秋、疑似羊糞蛋的東西……
“這都啥?” 我拿起一顆“羊糞蛋”聞了聞,一股淡淡的草藥味,還有點腥。
“寶貝啊!” 清風老道眼睛放光,“城西鬼市淘的!跳樓價!清倉大處理!這八卦鏡,別看缺角,能照出鬼魂三天前的樣子!這桃木劍,雖然斷了,但劍尖那截雷擊木是真的,驅邪效果杠杠的!這銅錢,康熙通寶,沾過龍氣,鎮宅一流!這符紙,茅山正宗……雖然是八十年前畫的,但法力猶存!這羊糞……哦不,這是‘黑玉斷續膏’的主料,專治鬼魂魂體不穩,居家旅行,必備良藥!”
“……” 我看著這一堆破爛,又看看清風老道那“撿到寶”的表情,懷疑他是不是被鬼市的奸商給忽悠瘸了。
“道長,您花了多少錢?”
“不多不多,” 清風老道伸出五根手指,“這個數。”
“五百?”
“五千!陰德!”
我差點一口茶噴出來:“五千陰德?!就買這堆……這堆……”
“哎,秦道友,你別看它們現在這樣,收拾收拾,翻新一下,包裝一下,那就是高檔法器!擺在咱們店裏,鎮店之寶!那價格,不得翻十倍?” 清風老道搓著手,已經開始暢想未來了,“你看這八卦鏡,我找個手藝好的鬼匠,給它鑲個金邊,取名‘洞悉三世陰陽鏡’,定價八千陰德,不過分吧?這桃木劍,接上個檀木柄,刻上符文,叫‘天雷誅邪劍’,賣一萬二,合理吧?這黑玉斷續膏,分裝成小瓶,貼上‘孟婆監製,閻王推薦’的標簽,一瓶賣三百,薄利多銷……”
我聽得目瞪口呆。這老道,不僅是個忽悠大師,還是個營銷鬼才!地府欠他一個“年度最佳經銷商”獎杯。
“道長,咱們這是再就業中心,不是古玩店,也不是藥鋪……”
“誒,業務多元化嘛!” 清風老道理直氣壯,“再說了,咱們的客戶,很多都有這方麵的需求。家裏鬧鬼,不得買件法器鎮著?鬼魂受傷,不得買點藥膏抹抹?咱們這叫想客戶之所想,急客戶之所急,提供一站式解決方案!”
我竟無言以對。好像……有點道理?
“行吧,你看著弄。但說好,這些東西的翻新、包裝成本,從你的分成裏出。賣出去賺的錢,五五分。”
“成交!” 清風老道眉開眼笑,立刻開始分揀他的“寶貝”,嘴裏還唸叨著,“這個可以放淘寶(陰間版)上賣,這個可以搞直播帶貨,這個適合做會員積分兌換禮品……”
我搖搖頭,由他折騰去了。反正店裏有他照看著,我省心不少。
剛清靜沒一會兒,放在櫃台上的地府手環突然震動起來,發出急促的“滴滴”聲,螢幕還閃著紅光。
這是地府緊急聯絡頻道的提示。我趕緊接聽。
“秦一!立刻來地府一趟!出大事了!” 是牛頭的聲音,語氣是從未有過的驚慌。
“又怎麽了?惡鬼又越獄了?這次跑了幾個?”
“不是越獄!是……是電話!地府的投訴熱線,被打爆了!”
“啊?”
(二)
我趕到地府投訴處理中心時,裏麵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幾十個鬼差抱著黑色的、老式轉盤電話(對,地府還用這個),手忙腳亂地接著電話,表情一個比一個崩潰。
“您好,地府投訴熱線,請問有什麽可以幫您?……什麽?您說您排隊排了三年,還沒喝上孟婆湯?這個……這個我幫您查一下……喂?喂?別掛啊!我還沒說完……”
“您好,這裏是……什麽?您投訴黑白無常態度不好,勾魂的時候嚇著您家貓了?這個……我們會加強鬼差禮儀培訓……”
“喂?您好……啊?您說奈何橋上的鬼魂插隊,把您擠掉河裏了?撈上來了嗎?哦哦,撈上來了就好……什麽?您要精神損失費?這個得走流程……”
“……”
此起彼伏的電話鈴聲和鬼差們焦頭爛額的解釋聲混在一起,吵得我腦仁疼。
牛頭看見我,像看見救星一樣衝過來。
“秦哥!你可來了!看見沒?炸了!全炸了!”
“怎麽回事?哪來這麽多投訴電話?”
“不知道啊!就從今天中午開始,熱線電話就沒停過!全是投訴!五花八門,什麽都有!投訴孟婆湯摻水的,投訴奈何橋太擠的,投訴投胎排隊太長的,投訴鬼差長得醜影響市容的,投訴地府食堂夥食差的,甚至還有投訴彼岸花顏色太單調,要求換品種的!” 牛頭都快哭了,“我們幾十個兄弟,嗓子都說冒煙了,根本接不過來!關鍵是,很多投訴一聽就是瞎胡鬧,無理取鬧!”
“是不是誰在惡作劇?或者,有邪祟搞鬼,幹擾地府通訊?”
“查了!通訊線路正常,沒有邪氣幹擾。就是實打實的投訴電話,從陽間各個角落,甚至陰間一些偏僻角落打來的!號碼都不一樣!” 牛頭指著旁邊一台巨大的、閃爍著無數光點的螢幕,“你看,這是實時投訴來源分佈圖,幾乎覆蓋了整個轄區!”
我看著那密密麻麻、遍佈螢幕的光點,也皺起了眉頭。這太不正常了。平時地府投訴熱線雖然也忙,但絕沒有這麽誇張。這更像是……有組織、有預謀的集中投訴。
“閻王知道了嗎?”
“知道了!正在裏麵發火呢!讓你來了趕緊進去!”
我走進閻王辦公室。閻王正背著手,對著牆上巨大的陰陽兩界地圖運氣,臉色黑得跟鍋底一樣。
“秦一,你來了。” 閻王轉過身,把一疊厚厚的投訴記錄摔在桌上,“看看!看看!無法無天!簡直無法無天!”
我拿起最上麵幾份翻了翻。確實五花八門,有些投訴理由匪夷所思。
“閻王,我覺得這事不簡單,像是有人在背後煽動。”
“本王也知道!” 閻王煩躁地踱步,“可查不到源頭!這些電話都是正常的陰陽通訊,找不到幕後黑手!再這麽下去,投訴處理中心就得癱瘓!地府的威信何在?和諧陰陽的大局還要不要了?”
“對方這麽搞,目的是什麽?擾亂地府秩序?製造混亂?還是……有什麽別的圖謀?” 我思索著。
“不管他什麽目的,必須立刻把這股歪風邪氣打下去!” 閻王看著我,“秦一,你在陽間路子廣,腦子活。這個案子,交給你了!務必給我查清楚,是誰在搞鬼!有什麽手段,用什麽手段!地府各部門,全力配合你!”
“……是。” 我就知道,這活兒最後還是落我頭上。我就是塊磚,哪裏需要往哪搬。
“需要什麽支援,盡管提!”
“我需要調取所有異常投訴電話的詳細記錄,包括來電號碼(陰間陽間都要)、通話內容、投訴人(鬼)基本資訊。另外,我想去通訊樞紐那邊看看。”
“準了!牛頭,你配合秦一!”
“是!”
(三)
地府通訊樞紐,是一個充滿賽博朋克和古典幽冥風格混合的奇怪地方。巨大的、由不明金屬和發光晶體構成的機櫃排列成行,上麵插滿了密密麻麻的線纜,線纜的盡頭連線著一個個古樸的電話聽筒。穿著工裝的鬼卒在裏麵忙碌地檢修、除錯。
“秦哥,這邊,” 牛頭帶我來到主控台前,一個戴著眼鏡、文質彬彬的技術鬼正在敲打著鍵盤(鍵盤是骨頭做的),螢幕上是瀑布般流過的資料程式碼。
“這是通訊司的技術主管,阿宅。” 牛頭介紹。
阿宅推了推眼鏡,頭也不抬:“秦大人,資料正在匯出,稍等。另外,我監測到,所有異常投訴電話的訊號源,在進入地府通訊網之前,都經過了一個臨時的、非法的訊號中轉節點。這個節點很狡猾,位置不斷變化,難以追蹤。”
“非法的訊號中轉節點?” 我來了興趣,“能在陽間和陰間之間隨意架設這種節點,不是一般鬼或者人能辦到的吧?”
“需要很高的技術,哦不,是法術和科技結合的水平,” 阿宅終於抬起頭,眼鏡片後閃過一道精光,“而且,這個節點似乎利用了某種……情緒共鳴的力量。”
“情緒共鳴?”
“對,” 阿宅調出幾段訊號波形圖,“你看,這些投訴電話的聲波訊號,都帶有極強的負麵情緒波動——憤怒、焦慮、不滿、委屈。這些情緒能量,被那個非法節點收集、放大,然後像病毒一樣,反向灌入地府通訊網,誘使更多的鬼魂(甚至活人)產生同樣的負麵情緒,並撥打投訴電話。就像一個情緒的漩渦,越卷越大。”
情緒病毒?利用負麵情緒,煽動大規模投訴?
這手法,又邪門又高科技。
“能找到那個節點的核心位置嗎?或者,它的運作規律?”
“正在嚐試逆向追蹤,但對方很狡猾,反追蹤程式也很強。” 阿宅敲了幾下鍵盤,螢幕中央出現一個模糊的、不斷閃爍的光點,在地圖上快速移動,位置忽東忽西,毫無規律。
“這是節點當前大概位置,但下一秒可能就跳到別處了。”
我看著那個跳動的光點,忽然想起之前幽冥子搞的“九幽引魂陣”,也是利用情緒(純淨女鬼的恐懼、迷茫)和空間法術。
難道又是逆陰教?他們還有這種技術人才?
不對,幽冥子那幫人是老派邪修,擅長陣法符咒,對這種“高科技”玩意兒一竅不通。
那會是誰?
“阿宅,能分析出這種情緒共鳴和訊號中繼,主要針對的是哪一類負麵情緒嗎?” 我問。
“主要是……‘不公’和‘委屈’。” 阿宅調出情緒頻譜分析圖,“絕大多數投訴,核心情緒都是覺得自己受到了不公正待遇,或者有委屈無處訴說。”
不公,委屈……
我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最近地府在搞“和諧陰陽”,大力整頓工作作風,處理了不少積壓的投訴,也糾正了一些不公的判決。這本來是好事,但會不會……觸動了一些既得利益者的神經?或者,讓一些原本可以利用“不公”和“委屈”渾水摸魚的家夥,失去了機會?
比如……那些靠幫鬼魂“寫訴狀”、“打官司”(陰間官司)賺錢的“鬼訟師”?或者,那些在陰陽兩界資訊差中牟利的“陰陽掮客”?
地府一規範,一透明,他們的“生意”就不好做了。
所以,他們煽動情緒,製造混亂,想把水攪渾,讓地府疲於應付投訴,無暇他顧?
很有可能!
“阿宅,牛頭,你們繼續追查那個非法節點,有訊息立刻通知我。” 我轉身就走。
“秦哥,你去哪兒?”
“去會會那些可能‘受了委屈’的家夥們。”
(四)
陽間,城隍廟附近,有一條著名的“鬼街”,白天是古玩市場,晚上就是陰陽兩界的灰色交易區。這裏龍蛇混雜,三教九流都有,其中就活躍著一批“鬼訟師”和“陰陽掮客”。
我換了一身不起眼的衣服,戴上能遮掩氣息的符咒,溜達到了鬼街。
夜晚的鬼街燈火通明(綠油油的鬼火),熙熙攘攘,比白天還熱鬧。街道兩邊擺滿了攤位,賣什麽的都有:代寫訴狀、代理投訴、陰陽官司一條龍、快速投胎加急通道、地府內部訊息買賣、甚至還有“修改生死簿(騙局)”的……
我溜達到一個掛著“包青天再世,專解陰陽冤屈”布幡的攤位前。攤主是個穿著古代狀師袍、留著山羊鬍的瘦鬼,正唾沫橫飛地跟一個哭哭啼啼的女鬼推銷:
“……大妹子,你這事兒,冤啊!明明是被那黑心老闆害死的,地府卻判你個‘意外’,隻賠這麽點陰德,這能忍?找我就對了!老朽專攻陰陽訴訟五百年,經驗豐富,人脈廣!隻要三百陰德,老朽幫你寫一份字字血淚的訴狀,直接遞到崔判官桌上!保準翻案!”
女鬼被他說得心動,正要掏錢,我走了過去。
“老闆,生意不錯啊。”
山羊鬍鬼訟師看了我一眼,見我氣息平常(偽裝得好),也沒在意:“還行還行,替天行道,為民伸冤嘛。客官有何冤屈?但說無妨,老朽定當竭盡全力!”
“我沒什麽冤屈,就是好奇,” 我壓低聲音,“聽說最近地府投訴熱線被打爆了,是不是你們這行的……業績?”
山羊鬍鬼訟師臉色微微一變,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幹笑道:“客官說笑了,那是鬼民們自發表達訴求,說明地府工作還有改進空間,跟我們有什麽關係。”
“自發?” 我笑了笑,“可我聽說,有些投訴,理由挺奇葩的。比如投訴彼岸花顏色不好看的,投訴孟婆長得不如畫像美的……這也是自發?”
山羊鬍鬼訟師眼神閃爍:“這個……林子大了,什麽鬼都有嘛。有些鬼,就是閑的。”
“是嗎?” 我盯著他,“可我有個朋友在通訊司,他說查到一些非法訊號節點,在故意煽動這種負麵情緒,製造混亂。也不知道是誰這麽大膽子,敢跟地府對著幹。這要是被抓到,恐怕不是下油鍋那麽簡單了吧?”
山羊鬍鬼訟師額頭冒出冷汗(鬼汗):“這個……老朽不知,老朽就是個寫狀子的……”
“不知道最好,”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冰涼),“最近地府在嚴打,風聲緊,有些錢,有命賺,也得有命花。你說是不是?”
說完,我不再理他,轉身走向下一個攤位。
走了沒幾步,就聽見後麵那山羊鬍鬼訟師小聲對旁邊的同行說:“快,通知老K,點子紮手,可能有地府的探子,最近都收斂點!”
老K?看來是個頭目。
我繼續在鬼街轉悠,又“敲打”了幾個看起來業務繁忙的訟師和掮客,從他們或驚慌或強作鎮定的反應裏,基本確定,這次大規模投訴事件,跟這條街上的灰色產業脫不了幹係。那個“老K”,很可能就是組織者。
但具體怎麽操作的,那個非法訊號節點在哪兒,他們肯定不知道。背後應該有更專業、更隱蔽的家夥在提供技術支援。
我在一個賣陰間小吃的攤位前坐下,點了碗“忘憂餛飩”(其實就是麵皮包空氣),慢慢吃著,同時用神識感知著整條街的氣息流動。
突然,我感覺到一股極其微弱、但非常特殊的能量波動,從街尾一家掛著“陰陽通訊,代掛電話”招牌的小店裏傳出來。那股波動,跟阿宅給我看的非法節點訊號頻譜,有幾分相似!
找到了!
我放下碗(沒給錢,反正老闆是鬼,收陰德),裝作隨意地朝那家小店走去。
小店很不起眼,裏麵堆滿了各種老舊的通訊裝置,電話、電報機、甚至還有個大喇叭。店主是個戴著鴨舌帽、看不清臉的年輕人(或者說年輕鬼),正埋頭在一個拆開的電話機前搗鼓著什麽。
“老闆,打電話。” 我走進去。
年輕人頭也不抬:“市內(陰間)一分鍾一陰德,陽間長途一分鍾十陰德,跨位麵通話(比如天堂地獄)麵議。先付錢。”
“我打個投訴電話。” 我說。
年輕人動作頓了一下,終於抬起頭。鴨舌帽下是一張蒼白但清秀的臉,看起來不到二十歲,但眼神很沉靜,甚至有些麻木。
“投訴電話?地府熱線?出門右轉,城隍廟裏有公共電話亭,自己打去。” 他又低下頭。
“公共電話亭排隊太長了,” 我靠在櫃台上,“而且,我聽說你這裏有……‘快速通道’?保證接通,還能讓接電話的鬼差特別‘重視’我的投訴?”
年輕人放下手裏的螺絲刀,冷冷地看著我:“誰告訴你的?”
“道上兄弟都這麽說,” 我麵不改色地胡謅,“說你這兒技術好,訊號強,情緒傳達……特別到位。”
年輕人盯著我看了幾秒,忽然笑了,笑容裏帶著一絲譏誚:“你不是來打電話的。你是地府的人。”
“何以見得?”
“你身上有淡淡的‘拘魂鎖’的味道,雖然很淡,但我對地府法器敏感。” 年輕人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別裝了。我知道最近查得嚴,你們遲早會找來。沒想到這麽快。”
“既然知道,那就配合點,” 我也懶得裝了,“那個非法訊號節點,是你搞的?”
“是又怎麽樣?” 年輕人毫不畏懼,“地府不公,還不許鬼民發聲了?”
“發聲可以,但煽動情緒,製造混亂,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打量著他,“看你年紀輕輕(死得早),技術不錯,幹嘛幹這個?幫那些訟師掮客當槍手,能賺幾個錢?”
“錢?” 年輕人嗤笑,“誰在乎錢?我在乎的是公道!”
“公道?”
“對!公道!” 年輕人情緒激動起來,“我生前是個程式設計師,加班猝死!死後地府判我‘過勞死,自身原因’,隻給最低檔的投胎待遇!我找誰說理去?那些吸血鬼老闆,在地府有關係,照樣逍遙!而那些真正有冤屈的鬼,投訴無門,隻能被那些訟師坑錢!我搞這個,就是要讓地府聽到我們的聲音!哪怕製造點麻煩,也要讓他們知道,底下著火了!”
原來是個“憤青”技術鬼。死了都不忘用技術手段“維權”。
“你的遭遇,我表示同情,” 我說,“但你的方法錯了。煽動混亂,解決不了問題,隻會讓情況更糟,讓真正的惡鬼趁機漁利。而且,你以為那些訟師掮客是真的想幫你?他們隻是想利用你的技術,製造混亂,好繼續渾水摸魚,坑蒙拐騙!”
年輕人愣了一下,眼神有些動搖。
“地府是在改革,是在處理積弊,這需要時間。你這樣做,是在幫倒忙,是在破壞那些真正想改變現狀的人的努力。” 我看著他,“你的技術,用在正道上,能發揮更大的作用。比如,幫地府優化投訴係統,讓真正的冤情能快速上傳,讓不公無處遁形。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用來打騷擾電話。”
年輕人沉默了,低頭看著自己蒼白的手。
“跟我回地府,把事情說清楚,將功補過。以你的技術,地府通訊司正需要你這種人才。將來說不定能混個正式編製,專門負責維護陰陽通訊公平,從根源上杜絕不公,不比你現在這樣強?”
阿宅那種技術死宅,估計會很喜歡這個“同行”。
年輕人掙紮了片刻,終於抬起頭:“你……說話算話?”
“我以我的陰德擔保。” 我掏出那塊“地府人力資源與社會保障部陽間特約協調員”的石板。
年輕人看到石板,又看了看我,終於點了點頭。
“節點核心主機在後麵,跟我來。”
(五)
小店後麵是個更狹小的空間,擺滿了各種自製和改造的電子裝置,中央是一台不斷閃爍、發出低鳴的黑色主機,螢幕上流淌著無數資料流和情緒波形圖。
“就是它,” 年輕人——他告訴我他叫小柯——指著主機,“我利用陽間廢棄的通訊基站和陰間的‘怨氣’節點,搭建了這個情緒放大和中繼器。可以捕捉和放大特定頻段的負麵情緒,並引導至地府投訴熱線。”
“能關閉嗎?”
“能,但我設定了自毀程式,強行關閉會引爆,裏麵儲存的所有投訴記錄和……一些我蒐集到的,關於地府某些鬼差和陽間某些人勾結的證據,都會銷毀。”
“把證據給我,然後安全關閉它。” 我說。
小柯猶豫了一下,還是照做了。他熟練地操作著,將主機裏的資料拷貝到一個特製的U盤(陰間版)裏,然後輸入了一長串密碼,主機螢幕上的資料流漸漸平息,低鳴聲停止。
“搞定了。”
我接過U盤,又讓阿宅遠端確認,地府投訴熱線的異常呼叫頻率已經斷崖式下跌,逐漸恢複正常。
“走吧,跟我回地府,把事情交代清楚。你那些證據,如果是真的,會有人處理。你的技術,也會有用武之地。”
我帶小柯回了地府。閻王親自聽取了我的匯報,又看了小柯提供的證據,裏麵果然記錄了一些地府基層鬼差和陽間不法之徒(主要是那些訟師掮客)勾結,篡改投訴、壓案不查、甚至買賣投胎指標的黑幕。
閻王大怒,立刻下令嚴查,一批害群之馬被揪了出來。那些煽風點火的訟師掮客也被地府鬼差一鍋端了,鬼街風氣為之一肅。
小柯因為舉報有功,加上技術突出,被地府通訊司破格錄用,成了阿宅的助手,專門負責通訊安全和技術研發。聽說他倆相見恨晚,整天窩在機房搞些奇奇怪怪的發明,最近好像在研發“陰陽視訊通話”和“地府政務APP”。
至於我,又得了閻王一番表揚,陰德獎勵若幹。不過這次我學乖了,沒要陰德,換成了地府寶庫裏的一件小法器——一麵可以照出鬼魂心裏最怕東西的“照心鏡”,拿來對付那些嘴硬的家夥,應該挺好用。
回到店裏,清風老道正在給一個“幻鬼符”紙人描眉畫眼,搞得跟真人似的。
“秦道友,回來啦?地府那邊搞定了?”
“嗯,搞定了。道長,您這是……”
“哦,這不是快‘中元節’了嗎?好多客戶想給死去的親人‘視訊通話’,地府那邊新業務還沒上線,我就先弄點‘幻影通話’服務,用幻鬼符加留影術,模擬親人影像和聲音,通話十分鍾,收費五百陰德,預定火爆!” 清風老道眉飛色舞。
“……” 我算是服了。這老道的商業頭腦,簡直是為陰陽兩界而生。地府不聘他當經濟發展顧問,真是損失。
“對了,秦道友,” 清風老道湊過來,神秘兮兮地說,“我剛聽到個內部訊息,下個月初一,地府要舉辦首屆‘陰陽和諧文化節’,有廟會,有演出,還有招商引資洽談會!咱們這‘再就業中心’,是不是得去擺個攤?推廣一下業務?我看咱可以搞個‘鬼魂職業生涯規劃諮詢’,‘陰陽兩界人才招聘會’,肯定火!”
我看著他那張充滿幹勁的臉,忽然覺得,這“陰陽和諧”的新時代,也許沒那麽糟。
至少,熱鬧。
“行,擺攤的事兒,您全權負責。” 我拍拍他的肩膀,“需要什麽,跟我說。”
“得嘞!包在老道身上!” 清風老道幹勁十足,立刻開始寫計劃書。
我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熙熙攘攘的街道。
陽間,陰間,鬼魂,活人。
投訴,和解,混亂,秩序。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著,麻煩不斷,但總有解決的辦法。
也許,這就是陰陽平衡,這就是生活。
抓鬼,驅邪,調解糾紛,安排再就業,偶爾還得客串一下IT顧問和商業策劃。
我這“陰陽特使”的活兒,是越來越“豐富”了。
不過,還行。
至少,不無聊。
我端起那杯早就涼了的枸杞茶,喝了一口。
嗯,有點苦,但回甘。
(第二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