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妞妞被我暫時安置在店裏。小姑娘很乖,不哭不鬧,就抱著我燒給她的一個舊布娃娃,坐在角落裏,眼巴巴地看著門口,等媽媽。
我心裏不是滋味。這活兒,比調解鬼際糾紛、安排鬼魂再就業憋屈多了。欺負小孩(鬼)算什麽本事?
黑無常動用地府關係網,查了一晚上,天亮時帶回訊息。
“秦哥,有發現。不隻是城東,最近半個月,城南、城西、城北,陸陸續續有七八個鬼魂失蹤的報告,都是女鬼,而且……生前年齡都在二十到四十歲之間,死因各異,但共同點是,魂魄都比較‘幹淨’,沒什麽大怨氣。”
“幹淨的女鬼?” 我皺眉,“抓她們幹什麽?煉鬼?祭品?還是有什麽特殊用途?”
“暫時不清楚,” 黑無常搖頭,“地府那邊,因為失蹤的都是些滯留陽間、暫時沒排上號的遊魂,一開始沒重視。現在我把情況匯總報上去,閻王已經下令讓各地城隍土地嚴查了。”
“光查不行,得找到她們被弄去哪兒了。” 我走到窗邊,看著清晨的街道,“那些邪道,不會無緣無故抓鬼。尤其是這種針對性很強的抓捕,背後肯定有目的。”
“秦哥,你說會不會是逆陰教死灰複燃?” 黑無常猜測,“他們之前不就愛抓特定魂魄煉邪術嗎?”
“有可能,但手法不太像,” 我回憶窗框上的痕跡,“逆陰教喜歡用逆八卦、招魂幡之類的東西,痕跡很鮮明。這次這個,更隱蔽,更像某種……強製的契約或者轉移法術。”
“契約?轉移?” 黑無常撓頭,“把鬼魂轉移去哪兒?陰間?還是別的什麽鬼地方?”
我搖搖頭,資訊太少,無從判斷。
“先從那道殘留的陰氣痕跡入手,” 我說,“老黑,你認識對陰氣、符咒有研究的行家嗎?陽間陰間都行。”
黑無常想了想:“陽間的話,青陽真人應該懂。陰間……崔判官見多識廣,或許知道。”
“行,分頭行動。你去地府找崔判官,我去白雲觀找青陽真人。”
“得令!”
我把妞妞托付給隔壁小賣部的王奶奶(我偷偷給她開了天眼,她能看見鬼,人挺好,答應幫忙照看一會兒),然後直奔白雲觀。
(二)
白雲觀,青陽真人正在院子裏打太極拳,動作慢悠悠的,但每一招都帶著隱隱的風雷之聲。
看見我,他收了功,抹了把汗。
“稀客啊秦一,今天怎麽有空來我這兒?又惹上什麽麻煩了?”
“真人,這次是正事,” 我把女鬼失蹤和窗框上痕跡的事說了一遍,還用手環把那道殘留陰氣的影像投影出來。
青陽真人湊近仔細看了看,又掐指算了算,眉頭越皺越緊。
“這痕跡……邪門。”
“怎麽個邪門法?”
“像是‘鬼嫁術’和‘移魂陣’的結合體,但又似是而非,” 青陽真人捋著鬍子,“你看這裏,這扭曲的紋路,是強製締結某種主仆或者共生契約的印記。而這邊殘留的能量波動,又指向了空間轉移。把鬼魂強行契約,然後轉移到某個特定地點……嘶,老夫活了一百多年,還沒見過這種路數。”
“鬼嫁術?移魂陣?” 我捕捉到關鍵詞,“您的意思是,有人在抓女鬼,是為了完成某種……儀式?或者,給誰當‘新娘’、‘仆從’?”
“很有可能,” 青陽真人點頭,“而且,這個儀式或者契約,很可能需要這些女鬼的魂魄保持相對‘純淨’,怨氣不能太重,否則會影響效果,甚至反噬施術者。所以才專門挑這種沒什麽業障的女鬼下手。”
“那轉移去哪兒了呢?陽間某個隱蔽的地方?還是……別的空間?”
“難說,” 青陽真人搖頭,“能施展這種法術的,道行不淺。而且,從這痕跡的‘新’舊程度看,施法時間就在一兩天內。對方很可能還在附近,或者,有個固定的‘接收點’。”
還在附近?固定的接收點?
我腦中靈光一閃。
“真人,您說,有沒有可能,接收點就在城裏?甚至……就在那些女鬼原本活動區域的中心?”
青陽真人眼睛一亮:“你是說……燈下黑?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有可能!如果接收點設在城裏,一來方便‘收貨’,二來能量波動混雜在城市的龐雜氣場裏,反而不易被察覺!”
“那怎麽找這個接收點?”
“範圍太大,不好找,” 青陽真人想了想,“不過,這種強製契約和轉移,通常需要媒介。要麽是生辰八字、貼身物品,要麽是……血緣至親的呼喚或者氣息。”
血緣至親?妞妞!
我猛地站起來:“多謝真人!我有線索了!”
“小心點,” 青陽真人叮囑,“對方不簡單,需謀定而後動。若有需要,隨時招呼,老道我這把桃木劍,很久沒開葷了。”
“明白!”
我告辭離開,立刻聯係黑無常。
“老黑,有方向了!對方抓鬼可能需要血緣至親的氣息定位或者牽引!妞妞的媽媽很可能就是這麽被找到的!你問問崔判官,有沒有追蹤這種血緣或者契約聯係的法子?”
很快,黑無常回信:“崔判官說,有!地府有一種‘血親引魂術’,通過至親魂魄的一縷氣息,可以逆向追蹤到被強行契約的另一方的大致方位!但需要至親心甘情願配合,而且被追蹤方不能離得太遠,或者有強力結界遮蔽。”
妞妞肯定願意配合。至於距離和結界……隻能賭一把了。
“我馬上帶妞妞回去,準備施法!”
(三)
回到店裏,我把情況跟妞妞說了。小姑娘聽說能找到媽媽,立刻點頭如搗蒜。
“妞妞不怕!妞妞要媽媽!”
“好孩子,” 我摸摸她的頭(雖然摸不到),“等下會有點不舒服,忍一忍,很快就能找到媽媽了。”
黑無常也從地府趕了回來,帶來了崔判官給的一小塊“溯魂玉”和施法口訣。
我們關了店門,在店裏用硃砂畫了一個簡易的法陣,讓妞妞站在陣眼。我把溯魂玉放在她額頭,開始念誦崔判官教的口訣。
“天地玄黃,血親為引,魂兮歸來,示我方向……”
口訣唸完,溯魂玉發出柔和的白光,籠罩住妞妞。妞妞的身體微微顫抖,一縷極淡的、屬於她媽媽的魂魄氣息被抽取出來,融入白光之中。
白光開始扭動,像指南針一樣,緩緩指向了一個方向——城西。
“城西?” 我和黑無常對視一眼。城西地方大了,具體是哪兒?
白光繼續扭動,似乎有些猶豫,最終,指向了城西偏北的一片區域。
“那片兒……好像是老工業區?有很多廢棄的工廠和倉庫。” 黑無常回憶道。
“走!”
我收起溯魂玉,抱起妞妞(的瓷瓶),和黑無常立刻出發。
城西老工業區,一片荒涼。我們按照白光指引的大致方向,在一片廢棄廠房間穿梭。氣息時強時弱,顯然對方有遮掩的手段。
最終,我們停在了一個廢棄的紡織廠倉庫前。
倉庫很大,鐵門緊閉,窗戶都被木板釘死。但從縫隙裏,隱約透出微弱的、不祥的紅光,還有淡淡的血腥味和香燭味混在一起。
“是這兒了,” 我壓低聲音,“氣息最濃。老黑,你繞後,看看有沒有別的出口或者通風口。我從前門進。”
“小心點,秦哥。”
黑無常悄無聲息地飄向倉庫後方。我走到鐵門前,推了推,鎖著。這種普通的鎖,難不倒我。掏出一根鐵絲,搗鼓了幾下。
“哢噠。”
鎖開了。
我輕輕推開一條門縫,閃身進去,又迅速把門虛掩上。
倉庫內部比外麵看著更大,很空曠,但中央被佈置成了一個詭異的法壇。
法壇呈圓形,用黑紅色的粉末畫著複雜的陣法圖案,正是青陽真人說的“鬼嫁術”和“移魂陣”的結合變種。陣法八個方位,各點著一根粗大的白蠟燭,燭火是幽綠色的。
陣法中央,擺著八個小陶罐,每個陶罐口都貼著一張黃符,符上寫著生辰八字和名字。其中一個陶罐微微震動,裏麵傳來壓抑的哭泣聲——是女鬼的聲音。
陣法外圍,站著三個黑袍人,都戴著兜帽,看不清臉。他們正在低聲吟唱著古怪的咒文,隨著吟唱,陣法中央的地麵,開始浮現出一個緩緩旋轉的黑色漩渦,漩渦深處,隱隱傳來令人心悸的嘶吼和鎖鏈拖動的聲音。
他們在開啟通往某個地方的通道!而那些女鬼,就是祭品或者“鑰匙”!
我看得火起,正準備動手,黑無常的聲音在我腦海裏響起(地府公務員內部通訊):“秦哥,後麵有個小門,鎖著,但窗戶破了,能看到裏麵。除了這三個,角落裏還綁著一個!是個老道士!穿著破爛道袍,好像被打了,昏迷著。”
老道士?難道是被他們抓來幫忙或者脅迫的?
“你先別動,等我訊號。”
我深吸一口氣,從陰影中走出,清了清嗓子。
“咳咳,幾位,晚上好啊。這兒挺熱鬧,開派對呢?怎麽不叫我?”
三個黑袍人吟唱聲戛然而止,齊刷刷地轉過頭。兜帽下的陰影裏,六道冰冷的目光鎖定了我。
“秦一?” 中間那個黑袍人開口,聲音嘶啞難聽,像砂紙摩擦,“你怎麽找到這兒的?”
“你管我怎麽找到的?” 我走到法壇邊,看了眼那些陶罐,“拐賣婦女(鬼)是犯法的,知道不?地府最近在嚴打,你們頂風作案,膽子挺肥啊。”
“哼,地府?地府的手,還伸不到這兒!” 左邊的黑袍人冷笑,“秦一,既然你來了,那就一並留下吧!正好,還缺個主魂,你的魂魄,夠勁兒!”
“喲,看上我了?” 我笑了,“可惜,我性取向正常,對你們這種藏頭露尾的家夥沒興趣。”
“找死!”
右邊那個黑袍人脾氣最爆,抬手就朝我打出一團黑氣!
我一動不動,任由黑氣打在身上——然後被一層淡淡的金光彈開。
“就這?” 我撣了撣並不存在的灰塵,“沒吃飯啊?”
三個黑袍人一愣,顯然沒想到我這麽輕鬆就擋下了。
“一起上!拿下他!” 中間的黑袍人下令。
三人同時出手,黑氣、骨爪、毒蟲,一股腦朝我襲來!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雷!”
我懶得跟他們糾纏,直接甩出一把雷符。對付邪祟,雷電永遠是最樸實無華且好用的。
轟隆——!
倉庫裏雷光大作,電蛇亂竄。三個黑袍人慘叫連連,身上的黑袍被電得焦黑破碎,露出了真容。
是三個中年人,兩個幹瘦,一個矮胖,長相普通,但眼神陰毒,眉心都紋著一個黑色的逆八卦圖案。
果然是逆陰教餘孽!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逆陰教的雜碎,還敢出來蹦躂?” 我冷笑,抽出打鬼鞭,“今天就把你們徹底超度了!”
“攔住他!陣法不能停!” 中間那個幹瘦黑袍人(看樣子是頭目)對另外兩個吼道,自己則撲向法壇中央,似乎想加快儀式。
另外兩個黑袍人一咬牙,掏出骨笛、搖鈴,召喚出幾隻麵目猙獰的厲鬼,朝我撲來。
“老黑!動手!”
我一聲令下,早就埋伏在後的黑無常從破窗戶衝了進來,哭喪棒一揮,就將一隻厲鬼打得魂飛魄散。
“地府黑無常在此!爾等邪祟,還不束手就擒!”
“黑無常?!” 三個黑袍人大驚失色。他們不怕我,但對地府正牌鬼差還是心存畏懼的。
我趁機衝向法壇,一腳踢翻兩個陶罐,撕掉上麵的符咒。
“妞妞媽媽!出來!”
兩個女鬼的魂魄從罐中飄出,茫然四顧。
“去角落待著!等會兒送你們回家!” 我指向安全形落。
另外幾個陶罐也劇烈震動起來。我如法炮製,迅速解救出所有女鬼。加上妞妞媽媽,一共七個。妞妞媽媽看見妞妞的瓷瓶,激動得想撲過來,被我攔住。
“別急,等收拾了這幫雜碎!”
法壇被破壞,中央的黑色漩渦開始不穩定,發出尖嘯,隱隱有縮小的趨勢。
“不——!” 那個頭目黑袍人目眥欲裂,掏出一把匕首,狠狠劃破自己的手掌,將鮮血灑向漩渦,“以我之血,祭我之主!通道,開!”
鮮血融入漩渦,漩渦猛地擴張,一股恐怖的吸力傳來,彷彿要吞噬一切!
“他在強行開啟通道,召喚什麽東西過來!” 黑無常喊道。
“那就讓他召!” 我眼中寒光一閃,不退反進,衝向那個頭目,“看是你的血多,還是我的雷猛!”
“五雷轟頂!”
我匯聚全身法力,掌心雷光凝聚到極致,化作一道粗大的紫色雷霆,狠狠劈向那個頭目,以及他身後的黑色漩渦!
“不——!!!”
頭目被雷霆吞沒,瞬間飛灰湮滅。他身後的黑色漩渦也被這至陽至剛的雷霆劈中,發出一聲淒厲的、彷彿來自九幽的慘嚎,然後劇烈收縮、扭曲,最終“噗”的一聲,像泡泡一樣炸開,消散無形。
通道,被強行關閉了。
剩下的兩個黑袍人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想跑。
“哪裏跑!” 黑無常甩出鎖魂鏈,精準地套住一個。我一張定身符,定住另一個。
戰鬥結束。
倉庫裏恢複了安靜,隻剩下幽幽的綠燭火光,和幾個瑟瑟發抖的女鬼。
我走到角落,解開那個昏迷的老道士身上的繩子,掐了掐人中,把他弄醒。
“唔……咳咳……” 老道士悠悠轉醒,看見我和黑無常,又看見被製住的黑袍人,愣了一下,隨即老淚縱橫。
“多謝二位搭救!老道無用,被這些邪魔外道擄來,逼我幫他們佈置陣法……老道寧死不從,他們就……”
“行了,沒事了,” 我擺擺手,“道長怎麽稱呼?哪個門派的?”
“貧道清風,茅山外門弟子,雲遊至此,不慎著了道……”
清風?這名字有點熟。算了,先不管了。
“老黑,把這倆貨押回地府,好好審,看還有沒有同黨。這些女鬼,也麻煩你一起送回去,安排她們該投胎投胎,該幹嘛幹嘛。”
“好嘞!” 黑無常幹脆利落地把兩個黑袍人鎖了,又安撫了一下女鬼們,帶著他們鑽入地縫。
倉庫裏,隻剩下我,清風老道,和抱著妞妞(瓷瓶)哭泣的妞妞媽媽。
“媽媽!妞妞好想你!”
“妞妞,我的孩子……”
母女(鬼)重逢,抱頭痛哭,雖然哭不出眼淚,但場麵挺感人。
我看著她們,鬆了口氣。總算,又了結一樁事。
清風老道走過來,對我深深一揖:“秦道友大恩,清風沒齒難忘!日後若有差遣,貧道萬死不辭!”
“道長客氣了,路見不平而已。” 我扶起他,“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先離開吧。”
走出廢棄倉庫,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折騰了一夜,雖然累,但看著團聚的鬼母女,心裏那點憋屈,散了不少。
這“協調員”的工作,偶爾幹回老本行,也挺好。
至少,拳頭打到實處,鬼話聽到心裏。
“走吧,道長,我店裏還有點茶葉,去喝杯茶,壓壓驚。”
“多謝秦道友。”
晨光中,我和清風老道,還有飄在旁邊的鬼母女,朝店裏走去。
新的一天,陽光正好。
雖然鬼事依舊不少,但人間,還有溫情在。
(第二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