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陰陽兩界情感諮詢與再就業指導中心”的招牌掛出去三天,一個活人客戶沒上門,倒是來了不少鬼。
第一個上門的是個老秀才鬼,穿著洗得發白的長衫,戴著斷了腿用線綁著的眼鏡,進門就給我背《論語》。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背了半小時,沒停。
我打斷他:“大爺,您來我這兒,是求學還是求職?”
老秀才推了推眼鏡:“求職。老朽生前是私塾先生,死後無所事事,甚是空虛。聽聞閣下此處可安排鬼魂再就業,特來毛遂自薦。老朽精通四書五經,詩詞歌賦,可勝任地府文教工作。”
“地府文教?” 我想了想,“地府好像有個‘掃盲夜校’,教新死的鬼魂認字,避免投錯胎。您有興趣嗎?”
“掃盲?” 老秀才鬍子一翹,“豈非大材小用?老朽至少也該去編撰地府史誌!”
“地府史誌編輯部滿員了,上次我去,看見司馬遷、班固、陳壽他們幾個正為赤壁之戰到底該算誰的功勞吵得不可開交,差點打起來。您去了,估計隻能當個校對。”
老秀才:“……”
“掃盲夜校雖然起點低,但意義重大啊!” 我開始忽悠,“想想看,多少鬼魂因為不識字,看不懂孟婆湯的配方說明(雖然隻有‘喝’一個字),投錯了畜生道!您去教他們,功德無量,陰德唰唰地漲!”
老秀纔有點動搖:“那……待遇如何?”
“地府正式編製,五險一金,包住(集體墓穴),每月初一十五發放香火補助,年終有績效陰德。表現優異者,可優先獲得投胎‘學霸’或‘書香門第’資格。”
“包住?” 老秀才眼睛一亮,“是單鬼墓穴嗎?”
“……兩人間,您得跟另一個老鬼合住,他愛打呼嚕,但人不錯,生前是說書的。”
老秀才權衡再三,歎了口氣:“也罷,聊勝於無。老朽去也!但需說好,若有機會,定要調往史誌編輯部!”
“一定一定!” 我趕緊拿出“鬼魂再就業意向登記表”讓他填。
送走老秀才,第二個上門的是個屠夫鬼,一臉橫肉,扛著把生鏽的殺豬刀。
“俺來找活兒!有力氣,能殺豬!”
我看了看他手裏的刀:“地府不養豬,倒是有個‘地獄廚房’,專門給受刑的惡鬼準備‘夥食’,比如炸油鍋的油,拔舌的鐵鉗保養……需要個力氣大的,去搬運‘食材’。您看行嗎?”
“食材?啥食材?”
“嗯……各種受刑惡鬼身上掉下來的‘零件’,需要分類處理。” 我盡量說得委婉。
屠夫鬼眼睛一亮:“這個俺在行!分肉剔骨,俺是老本行!在哪兒報名?”
“填表,我給您推薦過去。不過事先說好,工作環境有點……血乎刺啦的,您別介意。”
“嗐!俺活著的時候天天見血,死了怕啥!” 屠夫鬼大手一揮,填了表,哼著“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走了。
第三個是個戲子鬼,長得油頭粉麵,翹著蘭花指。
“哎喲,秦老闆,您這兒可真不好找~聽說您能幫咱們這些苦命的鬼安排個好去處?您瞧瞧我,這身段,這嗓子,不去地府文藝團發光發熱,簡直是暴殄天物!”
“地府文藝團……是有一個,‘夕陽紅藝術團’,團長是孟婆,副團長是鍾馗,目前正在排《白毛女》,缺個演黃世仁的,您看……”
“黃世仁?” 戲子鬼臉一垮,“我這麽英俊瀟灑,玉樹臨風,您讓我演反派?還是糟老頭子?”
“這不是缺人嘛,而且黃世仁戲份重,容易出彩。您要是演得好,說不定能調去給閻王唱堂會,那機會就多了。”
戲子鬼糾結了半天,一跺腳:“行吧!反派就反派!但說好了,我得是A角!B角誰也不能跟我搶!”
“放心,就您這氣質,絕對的A角!” 我憋著笑,又送走一個。
一上午,接待了七八個鬼,有想當“奈何橋導遊”的導遊鬼,有想去“鬼市工商所”當協管員的市儈鬼,還有個程式設計師鬼,問我地府招不招“陰間網路維護員”,說可以幫閻王優化生死簿查詢係統,防止再被偷……
我算是開了眼了,這鬼魂們的就業需求,真是五花八門。
黑無常在旁邊幫我登記、解釋,忙得團團轉,歎道:“秦哥,我覺得咱這兒不像再就業中心,像地府人力資源市場陽間分市場。”
“差不多,” 我喝了口茶,“這說明地府的鬼口就業壓力很大啊,基層鬼吏崗位嚴重不足。閻王這招,把矛盾下放到我們這兒,高,實在是高。”
“那咱收費嗎?閻王可沒說有經費。”
“收!怎麽不收?” 我指了指牆上新貼的價目表,“職業諮詢:50陰德/次;簡曆優化:100陰德/份;地府崗位內部推薦:300陰德/崗(成功後支付);心理疏導套餐:200陰德/療程……”
黑無常看著價目表,默默豎起了大拇指:“秦哥,還是你黑。”
“這叫知識付費,勞務中介費!” 我義正言辭,“咱們也是要吃飯的!哦,雖然不用吃飯,但香火總要燒吧?”
正說著,門又被推開了。
這次進來的,是個……快遞鬼?
穿著某通快遞的工服,戴著帽子,手裏還拿著個掃描槍,隻是臉色青白,眼珠子不會轉。
“您好,秦一先生的快遞,請簽收。” 聲音幹巴巴的。
我一愣,我沒買東西啊。接過來一看,是個小紙盒,寄件人寫的是“陰間物流總局”。
拆開,裏麵是塊巴掌大的黑色石板,上麵刻著字:“茲聘請秦一同誌為‘地府人力資源與社會保障部陽間特約協調員’,負責陽間滯留鬼魂的就業引導、心理疏導及地府政策宣講工作。聘期三年,無俸祿,有績效獎勵(陰德)。——地府人力資源與社會保障部,閻羅殿人事處(蓋章)”
落款還蓋了個鮮紅的閻王大印。
“……” 我拿著石板,哭笑不得。得,我這“再就業中心”還成官方的了?雖然沒工資,但好歹有個名分。
“恭喜秦老闆,升官了!” 黑無常嬉皮笑臉。
“升個屁,這是抓壯丁,還是白幹的那種。” 我把石板扔到一邊,“不過也好,有了這身份,以後忽悠……哦不,引導鬼魂再就業,更名正言順了。”
剛把石板收好,手機就響了,是老陳。
“秦哥!十萬火急!你快來地府一趟!”
“又怎麽了?惡鬼又越獄了?”
“不是!是……是就業糾紛!打起來了!”
“什麽?”
“就你上午推薦過來的那個屠夫鬼,去地獄廚房報到,跟原來管倉庫的老鬼因為‘排骨分類標準’不一致,吵起來了,現在正拿著殺豬刀和剔骨刀在廚房對砍呢!油鍋都打翻兩個了!”
我:“……”
我這再就業指導工作,開展得還真是“轟轟烈烈”啊。
(二)
我趕到地獄廚房時,戰鬥已經進入了白熱化。
隻見一個膀大腰圓、滿臉橫肉的屠夫鬼,揮舞著生鏽的殺豬刀,追著一個幹瘦矮小、拿著把巨大鐵勺的老鬼滿廚房跑。
“老子說了!第三根肋條骨要跟脆骨分開!你非說連在一起算精品!你懂個屁的解剖!” 屠夫鬼邊追邊罵。
“放你孃的羅圈屁!” 老鬼雖然跑得氣喘籲籲,但嘴皮子利索,“老子在地獄廚房幹了三百年!炸過的鬼比你殺過的豬都多!排骨怎麽分,老子說了算!你個新來的懂個錘子!”
周圍圍了一圈看熱鬧的鬼差和小鬼,有的加油,有的勸架,但沒人敢上前。畢竟那兩把刀看起來都不是吃素的。地上果然翻了兩口巨大的油鍋,滾燙的(不知道是什麽油)灑了一地,滋滋作響。
“都給我住手!” 我大吼一聲,抽出打鬼鞭,淩空一抽。
“啪!”
鞭聲炸響,帶著雷光,總算讓兩個殺紅眼的鬼停了下來。
“秦大人!” 屠夫鬼看見我,立刻告狀,“您評評理!這老頑固不懂裝懂,瞎指揮!”
“我呸!你個殺豬的懂什麽廚藝!” 老鬼不甘示弱。
“行了!” 我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就為個排骨分類,至於嗎?”
“至於!” 兩鬼異口同聲。
“這是原則問題!” 屠夫鬼揮舞著殺豬刀,“食材處理不精細,影響口感!哦不,影響……影響懲罰效果!”
“對!懲罰惡鬼,必須嚴謹!” 老鬼也揮舞著鐵勺。
我算是看明白了,這倆都是對“工作”有極致追求的“匠鬼”,隻不過專業領域有點衝突。
“這樣,” 我拿出“特約協調員”的派頭,“你們地獄廚房,誰是主管?”
一個戴著高高廚師帽、滿臉油光的胖鬼顫巍巍地飄過來:“是……是我,秦大人,我是本廚房主廚,姓鍾,鍾胖子。”
“鍾主廚,你說,這事怎麽處理?”
鍾主廚擦了擦汗:“這個……按地府《地獄廚房工作手冊》第三章第五條,特殊食材(指受刑鬼魂部件)的分類,確實由倉庫保管員老劉(那個老鬼)負責。但這位新來的朱師傅(屠夫鬼)提的意見,也有一定道理,咱們之前的分法,可能確實不夠精細,導致炸出來的‘脆骨’有時候火候不均……”
“你看!主廚都說我沒錯!” 屠夫鬼朱師傅得意了。
“那也不能全聽他的!” 老劉急了。
“都閉嘴!” 我再次打斷,“聽我說!既然各有道理,那就優化流程!以後,特殊食材入庫,先由朱師傅進行初步解剖和分類,然後由劉師傅按照烹飪需求進行二次分揀和登記。你們倆協作,一個負責技術,一個負責管理,互相監督,互相學習!這不就結了嗎?”
倆鬼互相瞪了一眼,沒說話。
“朱師傅,你技術好,但得尊重老員工的規矩。劉師傅,你經驗足,但也得接受新事物,優化流程對廚房整體效率有好處。都是為了更好地完成懲罰惡鬼、維護地府威嚴的工作,有什麽不能商量的?”
我又看向鍾主廚:“鍾主廚,你作為領導,要協調好下屬關係,製定明確的工作流程和標準,避免再發生這種衝突。再打起來,影響了給惡鬼們‘上菜’,閻王怪罪下來,咱們誰都擔不起。”
鍾主廚連連點頭:“是是是,秦大人說得對!我馬上製定新流程!”
我又對朱師傅和劉師傅說:“你倆,握手言和。以後就是同事了,好好合作。再讓我知道你們動刀子,我就把你們倆一起扔進油鍋裏,讓你們親身感受一下‘火候不均’是什麽滋味!”
倆鬼嚇得一哆嗦,不情不願地伸出手,虛虛碰了一下。
“行了,散了散了!該幹嘛幹嘛去!” 我揮揮手,驅散了看熱鬧的鬼群。
一場“職場衝突”暫時平息。我累得感覺又掉了十年陽壽(雖然我好像不怎麽掉這玩意兒)。
鍾主廚千恩萬謝,非要留我嚐嚐他們新研製的“拔舌地獄特供辣條”(據說用拔下來的舌頭邊角料做的),我婉拒了。那玩意兒,聽著就倒胃口。
離開地獄廚房,我又順路去掃盲夜校看了看。老秀才正在教一群新死的鬼魂認字,教的是“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教得搖頭晃腦,下麵的鬼魂聽得昏昏欲睡。不過氣氛還算和諧。
又溜達到夕陽紅藝術團排練室外麵,聽見裏麵孟婆中氣十足地在喊:“黃世仁!表情再凶狠一點!對!要有那種為富不仁、欺男霸女的勁兒!……喜兒!哭!哭得再慘點!想想你死的時候多冤!”
我扒著門縫往裏瞧,看見戲子鬼正對著一個演喜兒的女鬼(長得挺清秀,就是舌頭有點長)擠眉弄眼,努力做出“凶狠”狀,但怎麽看都像在拋媚眼。孟婆拿著根擀麵杖(?)在旁邊指導,鍾馗蹲在角落打哈欠。
還行,至少沒打起來。
看來我這“協調員”的工作,任重而道遠啊。
(三)
回到陽間店裏,天已經黑了。
黑無常告訴我,下午又來了幾個求職的鬼,他都登記了,還成功把一個生前是HR(人力資源)的女鬼推薦去了地府人事處當臨時工,對方很滿意,支付了300陰德中介費。
“秦哥,開門紅啊!” 黑無常美滋滋地數著陰德票子(一種地府發行的,類似冥幣但帶有特殊陰德印記的憑證)。
“嗯,不錯,” 我倒在搖椅上,“看來這路子可行。既解決了鬼魂滯留問題,又給地府輸送了‘人才’,咱們還能賺點外快。就是……心累。”
“習慣就好,習慣就好,” 黑無常現在已經成了我的頭號擁躉,“對了秦哥,剛才還有個奇怪的委托,不是求職,是求助。”
“求助?什麽求助?”
“是個小女孩的鬼魂,說她媽媽不見了,想請你幫忙找媽媽。”
“找媽媽?” 我皺眉,“她媽媽也是鬼?”
“不知道,她沒說清楚,隻哭著說她媽媽前幾天還在,後來突然就沒了,她找遍了附近都找不到,很害怕。我看她可憐,就記下了地址,是城東老棉紡廠的家屬院。”
我看了看時間,還不算太晚。
“行吧,去看看。正好活動活動筋骨,坐了一天,骨頭都僵了。”
城東老棉紡廠早就倒閉了,家屬院也破敗不堪,沒幾戶人家住。按照地址,找到一棟筒子樓的三樓。
敲門,沒反應。
我直接穿門而入(當鬼差久了,這點小法術還是會點的)。
屋裏很簡陋,但收拾得挺幹淨。一個小女孩,大概五六歲的樣子,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裙子,正蹲在牆角哭。聽見動靜,她抬起頭,看見我,嚇得往後縮了縮。
“別怕,我是來幫你的,” 我盡量放柔聲音,“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妞妞……” 小女孩怯生生地說。
“妞妞,你媽媽呢?”
“媽媽……媽媽不見了,” 妞妞又哭了起來,“前天晚上,媽媽說她出去給我買糖,然後就再沒回來……我找了好久,都找不到……”
“你媽媽長什麽樣?穿什麽衣服?”
“媽媽……媽媽很漂亮,頭發很長,喜歡穿藍色的裙子……” 妞妞比劃著。
我開了天眼,在屋裏掃視。確實有成年女鬼殘留的氣息,但很微弱,而且斷斷續續,像是被強行帶走的。
“你媽媽是鬼,對嗎?”
妞妞點點頭:“嗯,媽媽說,我們死了好久了,一直住在這裏。”
“那你還記得,媽媽不見之前,有沒有什麽特別的事情發生?或者,有沒有陌生人來過?”
妞妞努力想了想,搖搖頭:“沒有……就是那天晚上,風好大,窗戶一直在響,媽媽看了看窗外,臉色變得好白,然後就說出去買糖……”
風大?窗戶響?我走到窗邊,窗戶關得好好的。但窗框上,有一道很淺的、不屬於這個屋子的陰氣痕跡,像是某種法器的殘留。
是被人(或者被別的鬼)強行帶走的。
誰會抓一個普通的女鬼?
“妞妞,你媽媽平時有什麽特別的地方嗎?或者,她有沒有得罪過誰?”
妞妞搖頭:“媽媽很好,從不跟人吵架……”
這就奇怪了。無緣無故抓個女鬼,圖什麽?
“秦哥,有發現嗎?” 黑無常也穿牆進來了。
我把情況簡單說了下。黑無常檢查了一下窗框上的痕跡,皺起眉。
“這痕跡……有點像‘收魂符’的殘留,但又不太一樣,更霸道。”
“收魂符?誰會用這玩意兒抓個普通女鬼?”
“不知道,但這手法,不像是地府正規鬼差用的,” 黑無常表情凝重,“倒像是……陽間一些邪道的手段。”
邪道?又跟逆陰教有關?不是剿滅幹淨了嗎?
“妞妞,你先別哭,” 我安慰道,“我們會幫你找媽媽。你先跟我去一個地方,那裏安全,還有很多小夥伴可以陪你玩,好嗎?”
妞妞看著我,眼淚汪汪地點了點頭。
我把她收進瓷瓶,準備帶回店裏,再慢慢調查。
離開筒子樓,走在寂靜的街道上,我心裏隱隱有些不安。
抓個無關緊要的女鬼,邪道想幹什麽?
難道平靜了沒幾天的日子,又要起波瀾了?
“老黑,回去查一下,最近陽間有沒有類似的鬼魂失蹤報告,特別是女鬼。”
“行,我讓底下的小鬼們多留意。”
夜風吹過,帶著涼意。
看來我這“協調員”的活兒,還得兼職幹回老本行。
抓鬼,驅邪,破案。
這陰陽兩界,想真正“和諧”,還早著呢。
(第二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