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五千字檢討,憋得我差點魂飛魄散。
當我頂著兩個黑眼圈(雖然鬼差說我眼圈本來就黑),把那份字跡勉強能認、充滿了“深刻認識”和“沉痛悔悟”的檢討書交到閻王手上時,閻王隻是掃了一眼,就隨手扔到了一邊。
“嗯,態度還算端正。不過秦一啊,你這字……有待提高,跟鬼畫符似的。”
我:“……” 我那是抓鬼畫符練出來的字型!有意見?
“行了,檢討的事先放一邊,”閻王清了清嗓子,表情變得嚴肅,“今天下午,在‘地府第一會議室’召開‘關於秦一同誌工作作風問題陰陽和解座談會’,投訴你的鬼魂代表都會到場。你準備一下,做好當眾檢討和道歉的準備。”
“還要當眾?”我臉一垮。
“當然!不然怎麽體現地府處理問題的公開公正透明?”閻王瞪了我一眼,“記住,態度要誠懇,語氣要溫和,要深刻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對廣大鬼民群眾感情的傷害!要把座談會開成一次團結的大會、和諧的大會、繼往開來的大會!”
“……是。” 我有氣無力地應道。這套官腔,閻王是跟誰學的?
下午,地府第一會議室。
會議室不大,佈置得倒是挺“現代化”,橢圓形的會議桌,桌上擺著“忘川牌”礦泉水,每個座位前還有個小牌子,寫著參會鬼員的名字。
我坐在靠近門口的位置,對麵就是那一排投訴我的鬼魂代表,個個正襟危坐,表情嚴肅,看我的眼神充滿了控訴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主持會議的是閻王的首席秘書,一個戴著金絲眼鏡、文質彬彬的判官,叫崔文。
“各位鬼民代表,各位同僚,大家下午好,”崔判官推了推眼鏡,開始照本宣科,“今天我們齊聚一堂,召開這次具有重要意義的座談會,主要議題是關於陽間特派員秦一同誌近期工作方式方法引發的一係列問題,以及如何化解矛盾、共建和諧陰陽兩界……”
開場白又臭又長,聽得我昏昏欲睡。旁邊的黑無常偷偷捅了我一下,小聲說:“秦哥,精神點,鏡頭對著呢。”
我抬頭一看,好嘛,會議室角落還真架著個攝像機,閃著紅光,正在錄影。這特麽是要上地府晚間新聞?
崔判官終於唸完了開場白,進入正題:“首先,請投訴方代表,城南鬼市商戶聯合會會長,錢老闆發言。”
一個穿著綢緞馬甲、腦滿腸肥的鬼魂站了起來,正是之前在鬼市賣假古董給我的那個攤主!他哭喪著臉,聲情並茂:
“閻王大人,崔判官,各位領導!我代表城南鬼市全體商戶,控訴秦一暴力執法,無法無天!那天,他衝進鬼市,二話不說,就掀了我的攤子!我那可都是祖傳的寶貝啊!明朝的青花瓷,宋朝的官窯,全被他砸了!損失慘重啊!他還恐嚇我,說要把我下油鍋!我嚇得現在都不敢出攤了!我們小本生意,不容易啊!請領導為我們做主啊!”
他說得聲淚俱下,要不是我知道他那攤子上全是高仿貨,我差點就信了。
崔判官看向我:“秦一同誌,對此你有什麽解釋?”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擠出“和藹”的笑容:“錢老闆,你說我掀了你攤子,砸了你寶貝,有證據嗎?比如,損壞物品清單?估值證明?還有,你說我恐嚇你,有錄音錄影嗎?”
錢老闆一愣,支吾道:“當、當時場麵混亂,誰還顧得上錄影……清單……清單我回去就補!”
“那就是沒有證據咯?”我攤手,“而且我記得,我當時是在抓捕逆陰教餘孽,你的攤位正好在抓捕路線上,可能是不小心碰倒的。至於恐嚇,我更沒有說過,我隻是依法詢問,可能語氣稍微急了點,讓錢老闆誤會了。在這裏,我向錢老闆表示歉意。” 我朝錢老闆微微頷首,態度“誠懇”。
錢老闆還想說什麽,崔判官已經轉向下一位:“城北亂葬崗居民自治委員會代表,王老爺子,請發言。”
一個穿著壽衣、顫巍巍的老鬼站了起來,指著我就罵:“就是他!這個煞星!上次在我們亂葬崗,跟逆陰教打架,把我們的‘房子’(墳頭)震塌了好幾個!我老伴的墓碑都裂了!驚擾先靈,罪大惡極!還有,他打鬥的時候,踩壞了我剛種下的‘陰魂草’,那可是我攢了十年陰德才換來的種子!賠!必須賠!”
我:“……” 亂葬崗打架波及無辜,這我認。但陰魂草?那玩意兒不是墳頭自帶的野草嗎?
“王老爺子,對於損壞您的……居所,我深表歉意,”我繼續“誠懇”臉,“事後我已經安排鬼差進行了修複,如果您還有不滿意的地方,我們可以再協商。至於陰魂草……我記得亂葬崗好像不長這個?是不是您記錯了?”
“我怎麽會記錯!就是你踩的!綠油油的三片葉子!我天天澆水!”王老爺子激動地鬍子亂顫。
黑無常小聲在我耳邊說:“秦哥,他說的好像是……狗尾巴草?亂葬崗東頭那片?”
我:“……”
崔判官咳嗽兩聲:“關於具體損失,會後可以派鬼差實地覈查。下一位,城西老劇院藝術團代表,紅玉女士。”
我一聽這名字,頭更大了。紅玉?不就是之前那個吊死鬼,被我送去投胎了嗎?她怎麽又來了?還成了藝術團代表?
果然,穿著旗袍的紅玉飄了起來,這次沒哭,反而一臉“正義凜然”:“我要控訴秦一粗暴幹涉藝術創作!限製鬼身自由!我們老劇院藝術團,秉承弘揚傳統戲曲文化的宗旨,進行了一些沉浸式演出實驗,雖然可能嚇到了個別觀眾,但那是藝術!是創新!秦一不由分說,就把我們全送去投胎了!斷了我們的藝術之路!這是對藝術的扼殺!是對鬼才的摧殘!”
我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藝術?創新?你們那是嚇人好嗎!還沉浸式,沉浸到觀眾差點嚇死!
“紅玉女士,”我忍著吐槽的**,“你們那個‘演出’,導致多名活人精神受損,房產貶值,已經超出了藝術範疇,屬於擾亂陽間秩序。地府送你們去投胎,是給你們重新開始的機會,怎麽能叫摧殘呢?下輩子,你可以繼續追求藝術嘛。”
“那能一樣嗎?”紅玉不依不饒,“我們在那兒積累了八十多年的演出經驗!說沒就沒了!你要賠償我們的藝術損失!”
“……”
座談會開了整整兩個時辰。各個鬼魂代表輪流發言,控訴我的“罪行”,有的還算沾邊,有的純屬胡攪蠻纏,什麽“秦一抓鬼時路過我家門口,陰氣太重導致我家的彼岸花蔫了”、“秦一身上的陽氣衝散了我剛凝聚的形體”之類的奇葩理由都出來了。
我一開始還試圖解釋、道歉,到後來幹脆麻木了,不管對方說什麽,都統一回複:“對此我表示深刻歉意,願意在合理範圍內進行協商賠償。”
崔判官倒是很沉得住氣,一邊記錄,一邊時不時安撫一下情緒激動的鬼代表,把“和諧大局”掛在嘴邊。
最後,輪到我做總結陳詞(當眾檢討)。
我站起來,拿著那份被我揉得皺巴巴的檢討書,硬著頭皮開始念:“尊敬的閻王陛下,崔判官,各位鬼民代表……本人在近期工作中,未能充分考慮到廣大鬼民群眾的切身感受,工作方式簡單粗暴,缺乏耐心細致的溝通,對部分鬼民群眾的正常‘生活’和‘財產’造成了一定影響,在此,我表示最誠摯的歉意……”
我念得幹巴巴的,自己都覺得虛偽。下麵的鬼代表們有的冷笑,有的翻白眼,顯然不太買賬。
“……今後,我將深刻吸取教訓,轉變工作作風,堅持文明執法、柔性執法,多傾聽鬼民心聲,多考慮鬼民訴求,為共建和諧穩定的陰陽兩界環境,貢獻自己的力量……我的檢討完了,謝謝大家。”
唸完最後一句,我鬆了口氣,坐了下來。
崔判官合上筆記本,總結道:“嗯,秦一同誌的檢討,認識還算深刻,態度也算端正。今天的座談會開得很成功,各方充分表達了意見,增進了理解。會後,將由地府民事調解司牽頭,成立專門工作小組,對各位代表提出的具體賠償訴求進行核實評估,並製定合理的解決方案。散會!”
鬼魂代表們竊竊私語地離開了,看我的眼神依舊複雜。
閻王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辛苦了,秦一。雖然過程有些曲折,但總算是邁出了和解的第一步。以後注意點,啊?”
“是,閻王。” 我無力地應道。
“對了,”閻王像是突然想起什麽,“剛剛東南沿海的城隍來報,說那邊有個漁村最近不太平,疑似有‘海鬼’作祟,搞得漁民不敢出海。你這幾天有空,去處理一下。記住,文明執法,柔性處理,別再搞出投訴來了。”
“……” 我剛開完批鬥會,就派新活兒?還是去海邊?我討厭魚腥味!
“怎麽?有困難?”閻王挑眉。
“……沒有,保證完成任務。” 我能說什麽?
“嗯,去吧,早點解決,早點回來寫……呃,我是說,早點回來休息。” 閻王差點說漏嘴。
我拖著疲憊的身心(主要是心累),和黑無常一起離開了地府。
回到陽間店裏,天都快亮了。
“秦哥,喝口水,壓壓驚。” 黑無常遞給我一瓶可樂。
我灌了一大口,感覺靈魂都得到了短暫的救贖。
“這特麽比抓十個噬心魔還累。” 我癱在搖椅上,不想動彈。
“習慣就好,習慣就好,”黑無常安慰我,“以後咱就是文明天師了,要以德服鬼,以理服鬼。”
“以德服鬼?” 我翻了個白眼,“就今天會上那幫胡攪蠻纏的,德能服嗎?理能講通嗎?”
“這個嘛……” 黑無常也卡殼了。
我倆相顧無言,唯有可樂解千愁。
(二)
在家躺屍(真的是躺屍,身心俱疲)了一天,第二天下午,我才勉強打起精神,收拾東西準備去東南沿海那個漁村。
出發前,我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努力調整表情,練習“和藹可親”的微笑。
“這位鬼友,你好,請問有什麽可以幫您?” —— 太假,像賣保險的。
“老鄉,別怕,我是來講道理的。” —— 像村幹部。
“以和為貴,咱們坐下來聊聊?” —— 像居委會大媽。
練了半天,沒一個表情自然的。算了,船到橋頭自然直,見機行事吧。
我帶上必備的法器(用布包好,免得嚇著鬼),又特意揣了兩包煙(聽說漁民好這個),穿上最樸素的一身衣服,出發了。
漁村叫“望海村”,離城裏不遠,但很偏僻。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靠海吃海。我到的時候是傍晚,海風帶著鹹腥味,碼頭上停著些破舊的漁船,沒什麽人。
找了戶看起來像村長家的人打聽,開門的果然是個黝黑精瘦的老頭。
“大爺,您好,我是城裏來的,聽說咱們這兒最近……不太平?” 我遞上一根煙。
老頭警惕地看了我一眼,接過煙,臉色緩和了些:“後生,你是記者?”
“不是,我是……民俗文化調研員,”我隨口胡謅,“聽說咱們這兒有些古老的傳說,想來瞭解一下。”
“傳說?” 老頭點了煙,狠狠吸了一口,歎了口氣,“不是傳說,是真鬧鬼!”
“哦?能詳細說說嗎?”
“就從上個月開始,”老頭壓低聲音,“夜裏,海邊老是傳來哭聲,女人的哭聲,哭得可慘了。有時候還能看見個白影子,在海邊飄。搞得村裏人晚上都不敢出門,漁船也不敢夜裏出海了。前幾天,老陳家的二小子不信邪,晚上跑去下網,結果……第二天早上,船漂回來了,人沒了,就留下一隻鞋。”
“報警了嗎?”
“報了,警察來了,查了幾天,說是意外落水,可那二小子水性好著呢,怎麽可能會淹死?” 老頭搖頭,“村裏人都說,是海娘娘發怒了,要收人。”
“海娘娘?”
“嗯,老一輩傳下來的,說海裏有個女鬼,是以前淹死的新娘子,怨氣不散,就成了海娘娘,專門抓年輕男人做替身。”
這劇情,有點老套。
“哭聲一般在哪兒聽到?白影子在哪兒出現?”
“就在村子西頭那個廢棄的小碼頭那兒,以前那兒是個小渡口,後來修了大碼頭,那邊就廢了。”
“行,謝謝大爺,我去看看。”
“哎,後生,你可小心點!那地方邪乎!” 老頭在後麵喊。
我擺擺手,朝村子西頭走去。
廢棄的小碼頭確實荒涼,木板腐爛,長滿海蠣子,隻有一盞昏黃的路燈,在風中搖晃。
天色完全暗了下來,海風更大了,帶著嗚咽的聲音,還真有點像哭聲。
我站在碼頭上,開了天眼,掃視海麵。
陰氣是有,但不算特別重。遠處海麵上,似乎有團淡淡的白影在飄。
來了。
我清了清嗓子,努力回憶了一下昨晚練習的表情,對著那白影方向,用自認為最“溫和”的聲音喊道:
“那位……海裏的朋友?你好,方便出來聊兩句嗎?”
海麵上的白影頓了一下,然後,以更快的速度飄了過來。
離得近了,我看清了。確實是個女鬼,穿著像是幾十年前款式的紅嫁衣,但被水泡得發白,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臉上,看不清麵容。
她飄到離碼頭幾米遠的海麵上,懸停在那裏,用一雙死氣沉沉的眼睛看著我。
“你……看得見我?” 聲音空靈,帶著水汽。
“看得見,” 我保持微笑,“我是來幫你的。聽說你最近心情不太好,能跟我說說嗎?也許我能幫你解決問題。”
“幫我?” 女鬼歪了歪頭,這個動作配上她那身打扮,有點詭異,“你們男人,沒一個好東西。都是騙子。”
“話不能這麽說,世上還是有好男人的。” 我試圖講道理。
“好男人?” 女鬼突然激動起來,周圍的溫度驟降,海水都開始結冰碴,“我男人就是好男人?結婚當天,他跟別的女人跑了!把我一個人扔在渡口!我找了他三天三夜,最後……最後跳了海!”
原來是情殺,不對,是情死。
“所以你的執念是找到你男人,報複他?” 我問。
“找他?他早就死了!” 女鬼慘笑,“我死了沒多久,他就得病死了,下地獄去了!我連報複都找不到人!”
“那你為什麽還留在這兒?還……騷擾村民?”
“我悶!” 女鬼理直氣壯,“我一個人在海底,好無聊!好不容易有點活人氣息,我就想跟他們玩玩!誰讓他們膽子那麽小,一嚇就跑了!那個二小子,我就是想拉他下來陪我說話,誰知道他那麽不經嚇,自己掉水裏淹死了!”
“……” 合著還是個孤獨宅女鬼,因為無聊搞出了人命。
“那個……海娘娘,” 我繼續嚐試溝通,“你的心情我理解,孤獨嘛,誰都有。但你不能用嚇唬活人來解悶啊,這是不對的。你看,你都把人家嚇死了,這多不好。要不,我給你找個伴兒?地府那邊我熟,給你介紹幾個脾氣相投的鬼友,一起聊聊天,唱唱歌,多好?”
女鬼狐疑地看著我:“地府?地府的鬼不都很忙嗎?要排隊投胎。”
“嗐,那是普通鬼。我可以給你安排個‘文藝鬼魂交流小組’,專門收容你這種有藝術細胞……哦不,有空閑時間的鬼魂,定期組織活動,保證不讓你無聊。”
“真的?” 女鬼有點心動了。
“真的,我以我的陰德擔保。” 我拍著胸脯(雖然沒啥肉)。
女鬼想了想,又問:“那……能給我燒個手機嗎?要能防水的那種,我在海底也能玩。最好再燒個充電寶,海裏沒電。”
“……行,安排。” 我嘴角抽了抽。這鬼還挺跟潮流。
“那好吧,” 女鬼終於鬆口了,“我不嚇唬人了。但你得說話算話,趕緊給我安排,我在這兒都悶出蘑菇來了。”
“沒問題!你現在就跟我去地府報到,我親自送你過去,安排插隊進文藝小組。” 我掏出瓷瓶。
女鬼這次沒抗拒,化作一縷青煙鑽了進去。
搞定。全程無暴力,純靠溝通(和忽悠)。我簡直要為自己鼓掌。看,這就是文明執法的力量!
我美滋滋地收起瓷瓶,準備回村跟村長交代一聲。剛轉身,就聽見身後海水“嘩啦”一聲。
回頭一看,碼頭邊的海水裏,又冒出來一個腦袋。
是個男鬼,穿著水手服,臉泡得腫脹,正幽怨地看著我。
“大師……你也幫幫我唄?我也好無聊……”
我:“……”
“我死了五十年了,一直在這片海底下摸魚,連個說話的鬼都沒有……”
“……”
“我也想要手機……能玩‘亡靈榮耀’的那種……”
“……”
十分鍾後,我手裏多了三個瓷瓶。除了海娘娘,又多了個摸魚水鬼,和一個據說是在海邊寫生失足淹死的藝術生鬼。都是因為無聊,出來嚇人找樂子。
我算是明白了,這望海村不是鬧單一的海鬼,是鬧“鬼口過剩”導致的“鬼際關係冷漠症”!
這特麽比抓惡鬼還麻煩!惡鬼可以打,這種“孤獨宅鬼”你得哄!
我拖著沉重的步伐(和三個瓷瓶)回到村長家,簡單說明瞭情況(省略了手機和充電寶的要求),表示“海娘娘”已經被我“說服”去了該去的地方,以後村裏應該太平了。
村長千恩萬謝,非要留我吃飯。我藉口還有事,婉拒了。
離開漁村,我第一時間聯係了老陳。
“老陳,地府有沒有‘鬼魂再就業培訓中心’或者‘孤獨鬼魂關愛計劃’?我這兒有幾個案例需要緊急安置……”
(三)
筋疲力盡地回到店裏,天又快亮了。
黑無常看我臉色發青,手裏還拎著幾個瓷瓶,嚇了一跳。
“秦哥,你這趟活兒……不順利?又動手了?”
“動個屁的手,” 我把瓷瓶往桌上一放,癱倒在椅子裏,“嘴皮子都磨破了。三個鬼,全是閑的!要手機,要充電寶,要組隊開黑!我特麽是抓鬼的還是開移動營業廳兼遊戲代練的?”
黑無常聽完我的遭遇,笑得直拍大腿。
“哈哈哈!秦哥,你這‘文明執法’首秀,很成功嘛!以德服鬼,以理服鬼,還附帶心理疏導和再就業指導,閻王知道了肯定表揚你!”
“表揚個鬼!” 我沒好氣地說,“我現在就想知道,地府給不給我報銷答應燒給他們的手機和充電寶?還有,那個文藝小組,到底有沒有?”
“我幫你問問。” 黑無常憋著笑,掏出他的地府內部通訊器(一個黑色的小靈通)開始聯係。
過了一會兒,他放下“小靈通”,表情古怪。
“怎麽說?”
“閻王說了,文藝小組是有的,叫‘地府夕陽紅藝術團’,團長是孟婆,副團長是鍾馗,目前主要活動是排練《黃河大合唱》和廣場舞。至於手機和充電寶……” 黑無常頓了頓,“閻王說,地府財政緊張,燒不了真的,但可以給他們申請‘陰間流量包’,讓他們用鬼氣凝聚個虛擬手機過過癮。充電寶……讓他們自己曬月亮。”
“……”
我徹底無語了。這地府,也太摳了!
“對了,” 黑無常又說,“閻王還表揚你了,說你這趟差事辦得好,充分體現了新時代地府公務人員的優良作風,特批給你一百點陰德作為獎勵,還讓你寫一份《關於柔性化解海邊鬼魂聚集問題的經驗總結報告》,五千字,下週交。”
我:“……”
我默默起身,走到櫃台邊,把我那塊“靈事代辦”的招牌摘了下來。
“秦哥,你幹嘛?” 黑無常問。
“我改行,” 我把招牌翻過來,用毛筆在背麵寫下幾個大字:
“陰陽兩界情感諮詢與再就業指導中心”
“主營業務:勸鬼向善,調解鬼際糾紛,解決鬼生迷茫,輔導鬼魂再就業,代燒虛擬電子產品(需自備鬼氣)。”
“收費:麵議(支援陰德支付)。”
黑無常看著新招牌,沉默了三秒,然後朝我豎起大拇指。
“高,實在是高!秦哥,你這轉型,很成功!”
我把新招牌掛了上去,看著窗外泛白的天空,歎了口氣。
抓鬼驅邪的黃金時代,恐怕是一去不複返了。
新時代的天師,不僅要能打,還得會聊,會哄,會寫報告,會拉讚助。
這活兒,越來越有“前途”了。
“老黑,開門,營業。” 我有氣無力地說。
“得嘞!”
店門開啟,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了進來。
新的一天,新的挑戰,新的……鬼話連篇。
我坐回搖椅,泡上一杯枸杞茶,翻開《地府公務員行為規範手冊》,開始預習。
也許,這就是“和諧陰陽”的代價吧。
(第二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