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站在客戶家的廚房裏,看著灶台上那口大鍋。
鍋裏的湯是黑色的,咕嘟咕嘟冒泡,散發出詭異的香味。
一個老太太,圍著圍裙,拿著勺子,正在攪湯。
“再加點……再加點……”她喃喃自語,從口袋裏掏出個小瓶子,往湯裏倒了些白色粉末。
粉末入湯,湯更黑了,泡泡冒得更歡。
“王老太太,您在熬什麽湯?”我問。
老太太頭也不抬。
“孟婆湯。”
“孟婆湯?”
“對,我老伴走了,我想熬碗孟婆湯,讓他忘了我,下輩子找個好人,”老太太抹了把眼淚,“可我熬了三天,總是熬不好,不是太鹹,就是太淡。”
我湊近看了看。
湯裏飄著幾根頭發,幾片指甲,還有……一隻死老鼠。
“您這配方,跟誰學的?”
“我自己琢磨的,”老太太歎氣,“孟婆湯嘛,不就是讓人忘記前塵往事嗎?那就要下猛料,越苦越好,越毒越好。”
“所以您就往裏加頭發、指甲、死老鼠?”
“對啊,苦吧?毒吧?”
“……是挺苦挺毒的。”
“可還是熬不出那個味,”老太太愁眉苦臉,“我嚐過了,味道不對。”
“您嚐過了?”我瞪大眼睛。
“嚐了一小口,差點把我送走,”老太太拍拍胸口,“但我沒死,說明火候不夠。”
我深吸一口氣。
“王老太太,孟婆湯不是這麽熬的。”
“那怎麽熬?”
“孟婆湯的配方,是地府機密,您一個活人,熬不出來的。”
“那我怎麽辦?”老太太哭了,“我想讓我老伴忘了我,好好投胎,有錯嗎?”
“沒錯,但方法錯了,”我掏出小瓷瓶,“您老伴的魂魄,我送他去地府,孟婆會給他喝正宗的孟婆湯,您就別自己熬了,行嗎?”
“真的?”老太太眼睛一亮。
“真的。”
“那……那謝謝您了,”老太太抓住我的手,“大師,您真是好人。”
“不謝,費用五百。”
“……還要錢?”
“抓鬼驅邪,收費正常。”
老太太不情不願地掏出五百塊,遞給我。
我收了錢,開鬼門,送她老伴的魂魄下去。
搞定。
回到店裏,黑無常正在打遊戲。
“秦哥,回來了?老太太的湯熬得怎麽樣?”
“毒死十頭牛沒問題,”我癱在搖椅上,“地府那邊,沒再跑惡鬼了吧?”
“暫時沒有,但閻王說,最近陰氣波動異常,可能又有大事發生。”
“什麽大事?”
“不知道,但閻王讓你小心點,特別是月圓之夜。”
“今晚就是月圓。”
“對啊,所以讓你小心。”
我看了眼窗外,天色漸暗。
月圓之夜,陰氣最盛,妖魔鬼怪最愛出來活動。
今晚,怕是不太平。
正想著,手機響了。
是老陳。
“秦哥,緊急情況!城北化工廠,有鬼魂聚眾鬧事,把廠長綁了,要求加薪!”
“……鬼魂加薪?”
“對,說是生前在化工廠幹活,被壓榨致死,死後還要被壓榨,不服,要造反。”
“壓榨致死?”
“嗯,化工廠有毒氣體泄漏,死了十幾個工人,老闆瞞報,私了了,家屬都不知道真相。”
“行,我去看看。”
“小心點,那些鬼怨氣很重,不好對付。”
“知道了。”
掛掉電話,我收拾東西,準備出門。
黑無常放下遊戲機。
“秦哥,我跟你去。”
“你留下看店,萬一有客戶上門。”
“行,那你小心。”
(二)
城北化工廠,早就停產了,但裝置還在,廠房破敗。
我到的時候,門口聚了一堆人,有警察,有記者,還有看熱鬧的。
廠長被綁在旗杆上,鼻青臉腫,正在喊救命。
“救我!救我!他們要殺我!”
“誰要殺你?”警察問。
“鬼!鬼啊!”廠長哭喊,“十幾個鬼,說要討薪,討命!”
警察麵麵相覷。
記者們興奮了,相機哢嚓哢嚓。
我擠進去,亮出證件。
“抓鬼的,讓我進去。”
警察看了我一眼,讓開一條路。
我走進廠區,陰氣撲麵而來。
十幾個鬼魂,穿著工服,圍在旗杆下,正在開“批鬥大會”。
領頭的鬼,是個中年漢子,正指著廠長罵。
“黑心老闆!壓榨我們!有毒氣體泄漏,不通知我們撤離,反而鎖門,讓我們活活憋死!死後還瞞報,連撫卹金都不給家屬!你還是人嗎?!”
廠長哆嗦著,不敢說話。
“兄弟們,今晚咱們就讓他嚐嚐,被毒氣憋死的滋味!”領頭鬼一揮手。
其他鬼魂一擁而上,掐脖子的掐脖子,捂嘴的捂嘴。
廠長臉色發紫,眼看就要斷氣。
“住手。”
我走過去。
鬼魂們齊刷刷轉頭。
“你誰啊?”領頭鬼問。
“抓鬼的,”我亮出打鬼鞭,“你們的事,我聽說了,冤有頭債有主,但殺人解決不了問題。”
“不殺他,難解我心頭之恨!”領頭鬼咬牙切齒。
“恨可以,但別髒了自己的手,”我走到廠長麵前,撕掉他嘴上的膠布,“說,當年的事,是不是真的?”
“我……我……”廠長支支吾吾。
“不說?”我掏出手機,“我現在就報警,說你謀殺,夠你槍斃十回了。”
“我說!我說!”廠長慌了,“當年是有毒氣體泄漏,我……我怕擔責任,就……就鎖了門,想等氣體散了再開門,沒想到……他們都死了……”
“撫卹金呢?”
“我……我私吞了……”
“畜生!”領頭鬼衝上來,又要動手。
我攔住他。
“行了,他認了,法律會製裁他,你們別髒了手。”
“法律?”領頭鬼冷笑,“法律有用的話,我們也不會死了三年才被發現!”
“那你們想怎樣?”
“我們要他償命!要他把吞的錢吐出來!要我們的家人得到應有的賠償!”
“行,”我點頭,“我幫你們。”
我打電話給老陳。
“老陳,聯係地府,查查這些工人的家屬,看他們過得怎麽樣。”
三分鍾後,老陳回電。
“查了,家屬們過得很苦,撫卹金被廠長私吞,他們一分沒拿到,有的老人病死了,有的孩子輟學了。”
我看向廠長。
“聽見了嗎?你造的孽,害了多少人。”
廠長癱在地上,麵如死灰。
“我……我認罪,我願意賠償,願意坐牢……”
“光坐牢不夠,”我看向領頭鬼,“你們還有什麽要求?”
領頭鬼想了想。
“我們要親眼看著他坐牢,看著他傾家蕩產,看著他眾叛親離!”
“行。”
我又打電話,這次打給警察。
“喂,是刑警隊嗎?城北化工廠,有命案,凶手自首了,過來抓人。”
十分鍾後,警車呼嘯而來,帶走了廠長。
記者們全程直播,廠長被押上警車的畫麵,傳遍全網。
領頭鬼看著這一幕,哭了。
雖然沒眼淚,但哭得很傷心。
“兄弟們,咱們……可以安心走了。”
其他鬼魂也哭了。
三年怨氣,一朝消散。
“大師,謝謝你,”領頭鬼朝我鞠躬,“我們……可以投胎了嗎?”
“可以,”我開鬼門,“去吧,下輩子,找個好老闆。”
鬼魂們千恩萬謝,鑽進裂縫。
送走他們,天已經黑了。
月亮升起,又圓又大。
我走出化工廠,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個陌生號碼。
“大師,我家裏鬧鬼了,是個小孩,整天在牆上畫畫,畫的全是符咒,您能來看看嗎?”
“……起步價五百,地址發我。”
我歎口氣,從搖椅上爬起來。
抓鬼,驅邪,看風水,打假,現在連小孩畫畫的業務都得接了。
這行當,真是包羅萬象。
不過,還行。
至少,有事做。
我拿起外套,走出店門。
月光如水,灑在地上。
今晚,又是個不眠夜。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