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站在客戶家的穿衣鏡前,看著鏡子裏的倒影。
倒影是個年輕女孩,二十出頭,穿著睡衣,頭發淩亂,眼神呆滯。
但詭異的是,她在哭。
眼淚嘩嘩地流,可鏡子外的女孩——小薇,明明在笑。
“大師,您看,就是這樣,”小薇指著鏡子,“我笑,她哭,我哭,她笑,完全反著來。”
“持續多久了?”
“三天了,一開始我以為眼花了,後來才發現,是真的,”小薇快哭了,“我快被逼瘋了,現在都不敢照鏡子了。”
我走近鏡子,敲了敲鏡麵。
“喂,裏麵的,出來聊聊。”
倒影沒反應,還在哭。
“她聽不見,”小薇說,“我試過跟她說話,她不理我,就自顧自地哭或者笑。”
“這鏡子哪兒來的?”
“上週在古董店買的,老闆說是民國時期的古董,鏡子背麵雕著龍鳳,我看著喜歡,就買了。”
我繞到鏡子後麵,看了看。
背麵確實雕著龍鳳,但龍鳳的眼睛,是兩顆紅寶石,正泛著詭異的紅光。
是血玉。
用血浸過的玉,陰氣極重,容易招邪。
“這鏡子有問題,”我走回前麵,“裏麵可能封了個鏡鬼,但你的情況比較特殊,不是附身,是‘倒影分離’。”
“倒影分離?”
“對,你的倒影,被鏡鬼控製了,成了獨立的個體,所以不跟你同步了。”
“那……那怎麽辦?”
“簡單,把鏡鬼揪出來,打一頓,讓它把你的倒影還回來。”
“能行嗎?”
“試試就知道了。”
我咬破手指,在鏡子上畫了道符。
“天地無極,萬靈現形——出!”
鏡子泛起漣漪,倒影突然停止哭泣,抬起頭,朝我咧嘴一笑。
然後,她從鏡子裏走了出來。
跟小薇長得一模一樣,但眼神陰冷,嘴角帶著詭異的笑。
“終於有人來了,”她開口,聲音跟小薇一樣,但帶著迴音,“我一個人在鏡子裏,好寂寞啊。”
“你是鏡鬼?”我問。
“鏡鬼?不不不,我是她的倒影,是她的一部分,”她指了指小薇,“但她不要我了,把我扔在鏡子裏,自己跑了。”
“我沒不要你!”小薇急了,“是你自己跑進去的!”
“是你先不要我的,”倒影冷笑,“你每天化妝,打扮,想變得更好看,但我不喜歡,我不想變成你那樣,所以我就躲進鏡子裏,不出來了。”
“你……你胡說!”
“我沒胡說,”倒影走到小薇麵前,伸手想摸她的臉,但手穿了過去,“你看,你連碰都不讓我碰,還說沒不要我?”
“那是你變成鬼了!我碰不到!”
“那又怎樣?是你先拋棄我的!”
兩人吵起來了。
我聽得頭疼。
“停停停,”我打斷她們,“所以,你是小薇的‘自卑’所化?”
倒影一愣。
“自卑?”
“對,你不想變成她那樣,是因為你自卑,覺得自己不夠好,所以躲進鏡子,逃避現實,”我一針見血,“我說得對嗎?”
倒影沉默了。
“我……我隻是不想那麽累,”她低下頭,“每天要化妝,要打扮,要穿漂亮的衣服,要笑得很甜,太累了。我想做自己,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可以嗎?”
“可以,但逃避解決不了問題,”我搖頭,“你越躲,小薇就越焦慮,越焦慮,你就越躲,惡性迴圈。”
“那……那我該怎麽辦?”
“回來,”我看著她,“你是她的一部分,她接受你,你接受她,你們才能完整。”
“可她不會接受我的,她嫌我醜,嫌我土。”
“我沒有!”小薇大喊,“我從來沒嫌過你!我隻是……隻是對自己沒信心,纔想改變……”
倒影看著她,眼圈紅了。
“真的?”
“真的!”
“那……那你願意讓我回來嗎?”
“願意!”
倒影笑了,這次是真心的笑。
她化作一道光,融入小薇體內。
鏡子恢複正常,倒影跟小薇同步了。
小薇摸了摸自己的臉,又照了照鏡子,笑了。
“謝謝大師!”
“不謝,費用一千,掃碼還是現金?”
“掃碼!”
小薇付了錢,千恩萬謝。
我正要走,手環震動,收到閻王的訊息。
“秦一,地府出大事了!”
“又怎麽了?”
“十八層地獄,跑了個惡鬼!”
“跑就跑唄,又不是第一次。”
“這次不一樣,跑的是‘噬心魔’,專門吃人心的惡鬼,已經吃了九十九個人心,再吃一個,就能煉成‘不死魔身’,到時候,閻王都治不了他!”
噬心魔?
這名字,聽著就不好惹。
“什麽時候跑的?”
“昨晚,值班的鬼差喝多了,被他打暈,跑了。現在地府正全力追捕,但他可能已經逃到陽間了。”
“陽間這麽大,怎麽找?”
“他有特點,每吃一個人心,胸口就會多一道血痕,現在應該有九十九道,你留意胸口有血痕的人。”
“行,我留意著。”
“另外,噬心魔最喜歡在月圓之夜動手,今晚就是月圓,你得小心。”
“知道了。”
掛掉通訊,我揉了揉太陽穴。
剛解決鏡鬼,又來噬心魔。
這日子,沒法過了。
(二)
回到店裏,黑無常正在啃雞腿。
“秦哥,聽說噬心魔跑了?”
“嗯,你訊息挺靈通。”
“地府都傳遍了,閻王發了好大火,說抓住噬心魔,要把他扔進油鍋炸一千年。”
“該炸,”我坐下,“有線索嗎?”
“有,噬心魔逃跑前,留了張字條,說要去‘心碎之地’,吃第一百顆心。”
“心碎之地?哪兒?”
“不知道,但據說是個能讓人心碎的地方,比如失戀酒吧,殯儀館,醫院重症監護室之類的。”
“範圍太大,沒法找。”
“所以地府希望你能幫忙,你在陽間熟人熟地,找起來方便。”
“行,我留意著。”
我開啟電腦,查了查本地新聞。
最近有沒有離奇死亡案,死者被挖心的?
還真有。
三天前,城東公園,發現一具男屍,心髒被掏空,傷口整齊,像是被利器所傷。
警方定性為惡性兇殺案,但沒找到凶手。
昨天,城西河邊,又發現一具女屍,同樣心髒被掏。
兩起案件,手法相同,應該是同一人所為。
不,是同一鬼所為。
噬心魔,已經開始動手了。
我查了查兩起案子的地點。
城東公園,是情侶約會聖地,很多人在那兒分手。
城西河邊,是跳河自殺的高發地。
都是“心碎之地”。
噬心魔在按計劃殺人。
下一個地點,會在哪兒?
我開啟地圖,標出兩個地點,連成一條線。
線的中點,是城南老劇院。
老劇院,多年前失火,燒死了幾十個人,很多家屬在那兒哭得撕心裂肺。
也是心碎之地。
而且,今晚老劇院有場話劇,叫《羅密歐與朱麗葉》,悲劇結尾。
正好符合噬心魔的胃口。
“黑無常,今晚跟我去趟老劇院。”
“幹嘛?”
“抓鬼。”
(三)
晚上十點,老劇院。
話劇已經開場,觀眾坐得滿滿當當。
我和黑無常坐在最後一排,觀察著全場。
“秦哥,你怎麽確定噬心魔會來這兒?”
“直覺。”
“直覺準嗎?”
“準過。”
台上,朱麗葉正為羅密歐的死哭泣,台下,不少觀眾在抹眼淚。
氣氛很悲傷。
正是噬心魔喜歡的氛圍。
我開了天眼,掃視全場。
觀眾席裏,有幾個人,身上有淡淡的鬼氣。
但都不是噬心魔。
噬心魔是惡鬼,鬼氣應該很重,不可能這麽淡。
除非,他附在活人身上。
我看向舞台。
台上演員演得投入,但有一個龍套演員,表情很怪。
他在笑。
所有人都沉浸在悲劇裏,隻有他在笑。
而且,他的胸口,衣服下麵,有紅光隱隱透出。
是血痕。
“找到了。”我站起來。
“在哪兒?”
“台上,那個演樹的龍套。”
“演樹的?”
“對,就他。”
話劇結束,觀眾散場。
龍套演員下台,往後台走。
我和黑無常跟上去。
後台,演員們在卸妝,有說有笑。
龍套演員獨自坐在角落,對著鏡子,正在數胸口的血痕。
“九十九道……還差一道,就圓滿了。”
他抬起頭,看向鏡子裏,咧嘴笑了。
鏡子裏的倒影,也在笑,但嘴角裂到耳根,眼睛血紅。
是噬心魔。
“今晚,就吃那個女主角的心吧,她哭得最傷心,心一定最美味。”他喃喃自語。
“恐怕不行。”我走過去。
噬心魔轉頭,看見我,一愣。
“你是誰?”
“抓鬼的,”我亮出打鬼鞭,“噬心魔,跟我回地府吧。”
“就憑你?”噬心魔笑了,“我吃了九十九顆心,功力大增,就算閻王來了,我也不怕!”
“是嗎?”
我一鞭抽出!
噬心魔閃身躲過,反手一揮,後台的道具刀劍突然飛起,朝我射來!
“雕蟲小技。”
我甩出幾張定身符,定住刀劍。
“有點本事,”噬心魔點頭,“但沒用,這裏是我的主場!”
他雙手結印,口中念念有詞。
後台的溫度驟降,陰風大作,從牆壁裏,地板上,天花板上,鑽出無數道鬼影!
全是死在這劇院裏的冤魂,被他控製了。
“殺了他!”噬心魔下令。
鬼影們齊刷刷轉頭,朝我撲來!
“黑無常,幹活了!”
“好嘞!”
黑無常掏出哭喪棒,一棒一個,鬼影慘叫著消散。
我則衝向噬心魔。
他一爪掏向我心口!
我側身躲過,反手一鞭抽在他背上。
“啪!”
噬心魔慘叫一聲,背後多了一道焦黑的鞭痕。
“你……你竟敢傷我!”
“傷你又怎樣?”
我一鞭接一鞭,抽得他滿地打滾。
最後,他一咬牙,掏出一顆心髒——是他自己的,還在跳動。
“以我心血,祭我魔身——爆!”
心髒炸裂,血霧彌漫。
噬心魔趁機化作一道黑光,想跑。
“想跑?”
我掏出一麵銅鏡——地府法寶“照妖鏡”,對著他一照。
“定!”
噬心魔定在半空,動彈不得。
“不……不可能……你怎麽會有照妖鏡……”
“閻王給的,專門對付你這種喜歡逃跑的鬼。”我收起鏡子。
“秦哥,牛啊!”黑無常豎起大拇指。
“一般般,”我掏出鎖魂鏈,套住噬心魔,“帶回去吧,閻王等著下油鍋呢。”
“好嘞!”
黑無常拖著噬心魔,鑽回地底。
後台恢複平靜。
演員們還在卸妝,對剛才的事一無所知。
隻有那個龍套演員,癱在地上,昏迷不醒。
他被噬心魔附身,元氣大傷,但命保住了。
我給他貼了張安神符,轉身離開。
(四)
回到店裏,天已經亮了。
手環震動,收到閻王的訊息。
“噬心魔已押回,記你大功一件,功德值加一萬。”
“嗯,下輩子能當皇帝了嗎?”
“能,但你想當嗎?”
“不想,太累。”
“那就當富二代吧,躺著花錢。”
“這個可以。”
“另外,地府最近研發了一款新法器,‘滅鬼炮’,一炮能轟散十個惡鬼,你要不要試試?”
“……地府還搞軍火?”
“與時俱進嘛,要不要?”
“要,來一門。”
“行,我讓牛頭給你送去。”
三分鍾後,牛頭扛著一門小鋼炮來了。
炮身漆黑,炮管上刻著符文,看著挺唬人。
“秦哥,這是說明書,”牛頭遞給我一本小冊子,“用完記得充電,充電口在炮屁股上,插香火就行。”
“……地府科技,果然領先。”
“那必須的,”牛頭咧嘴笑,“走了,有事叫我。”
牛頭走了,我研究了下滅鬼炮。
威力不錯,就是體積大了點,背著不方便。
先收著吧,萬一用得上。
我躺回搖椅,剛想補覺,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大師,我家裏鬧鬼了,是個老太太,整天在廚房熬湯,但熬出來的湯是黑的,還冒泡,您能來看看嗎?”
“……起步價五百,地址發我。”
我歎口氣,從搖椅上爬起來。
抓鬼,驅邪,看風水,打假,現在連熬湯的業務都得接了。
這行當,真是越來越雜了。
不過,還行。
至少,有事做。
我拿起外套,走出店門。
陽光正好,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