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站在客戶家的樓梯口,看著那個拍皮球的小女孩。
七八歲的樣子,紮著羊角辮,穿著碎花裙子,正一下一下地拍著皮球。
“一、二、三、四……”
每拍一下,就數一聲。
但皮球是血紅色的,每次落地,都會在地板上留下一個淡紅色的水印。
客戶是個中年女人,姓陳,躲在樓梯拐角,小聲對我說:
“大師,就是她,每天晚上十二點準時出現,拍到三點就走,我快被逼瘋了!”
“她出現多久了?”
“一個星期了,我一開始以為是鄰居家的孩子,後來發現……鄰居家根本沒有小孩!”
“這房子以前死過人嗎?”
“沒、沒有啊,我們是新搬進來的,二手房,房東說很幹淨,我才買的。”
“房東呢?”
“聯係不上了,電話打不通,人好像出國了。”
我走到小女孩麵前,蹲下。
“小朋友,這麽晚了,怎麽不回家睡覺?”
小女孩停下拍球,抬頭看我,眼睛又大又黑,但空洞無神。
“我找不到家了。”
“你家在哪兒?”
“不記得了,隻記得要拍滿一千下,才能回家。”
拍滿一千下?
這是某種執念,或者儀式。
“誰告訴你拍滿一千下就能回家?”
“一個穿黑衣服的叔叔,”小女孩歪了歪頭,“他說我拍完一千下,媽媽就會來接我。”
穿黑衣服的叔叔。
又是黑袍人。
逆陰教真是陰魂不散。
“你拍了多少下了?”
“九百九十九下,”小女孩舉起皮球,“還差一下,但我不敢拍了。”
“為什麽不敢?”
“拍了最後一下,我就要走了,”小女孩眼圈紅了,“我不想走,這兒有媽媽的味道。”
“媽媽的味道?”
“嗯,這房子,以前是我家,”小女孩指著客廳,“媽媽在那裏給我梳過頭,爸爸在那裏給我講故事,後來……後來他們不見了。”
“不見了?”
“嗯,有一天,家裏來了很多人,把爸爸媽媽帶走了,說他們是壞人,”小女孩哭了,“我被送到一個阿姨家,但阿姨不喜歡我,把我鎖在閣樓上,我餓了,就爬窗戶想出去,結果……掉下去了。”
從樓上摔死的。
難怪執念這麽重。
“所以你想拍滿一千下,再見媽媽一麵?”
“嗯,黑衣叔叔說,拍完一千下,就能見到媽媽,但我覺得他在騙我,”小女孩抓住我的袖子,“叔叔,你能幫我找媽媽嗎?”
“能,”我點頭,“但你得先告訴我,那個黑衣叔叔長什麽樣。”
“他戴著麵具,聲音很好聽,還給我糖吃,”小女孩從口袋裏掏出一顆糖,是顆水果糖,但已經化了,黏糊糊的。
糖紙上,印著個逆八卦的標誌。
果然是逆陰教。
“糖不能吃了,給我吧,”我接過糖,“我先送你回家,再幫你找媽媽,好不好?”
“好。”
我掏出一張往生符,貼在小女孩額頭。
“閉上眼睛,數到三,就能見到媽媽了。”
“一、二、三……”
小女孩化作青煙,消散了。
皮球“啪”一聲掉在地上,滾到我腳邊。
我撿起來,皮球突然裂開,從裏麵掉出張紙條。
“秦一,我們又見麵了。想要救這孩子的父母,來城西廢棄小學找我。——黑袍人”
又來了。
這次,是陷阱。
但我必須去。
(二)
城西廢棄小學,建於八十年代,早就荒廢了,聽說以前死過幾個學生,一直鬧鬼。
我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學校鐵門緊鎖,但旁邊開了個小門。
我推門進去,操場上雜草叢生,教學樓黑漆漆的,隻有三樓一間教室亮著燈。
我走上三樓,推開教室門。
裏麵坐著個人,穿著黑袍,戴著麵具,正是黑袍人。
他麵前,綁著一對中年男女,嘴巴被膠帶封著,眼神驚恐。
是小女孩的父母。
“秦一,你來了。”黑袍人聲音沙啞。
“放人。”我說。
“別急,先聊聊天,”黑袍人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
我沒坐。
“聊什麽?”
“聊合作,”黑袍人笑了,“逆陰教已經完了,我知道,但我不想完,我想活著,好好活著。”
“你想怎麽活?”
“你把判官筆和生死簿借我用一次,我改了自己的生死簿,從此隱姓埋名,絕不再作惡,怎麽樣?”
“你覺得我會信?”
“信不信由你,但這對夫妻的命,在你手裏,”黑袍人拿出把刀,架在男人脖子上,“你若不答應,我就殺了他們,讓他們女兒在下麵也等不到父母。”
“卑鄙。”
“謝謝誇獎。”
我沉默片刻。
“判官筆和生死簿在地府,我拿不到。”
“你能拿到,”黑袍人盯著我,“閻王信任你,地府寶庫你都能進,拿兩樣東西,不難。”
“拿了之後,我怎麽確定你會放人?”
“我可以發誓,以我的魂發誓,若我食言,魂飛魄散。”
鬼魂發誓,是有約束力的,尤其是以魂為誓,一旦違背,真的會魂飛魄散。
“行,我答應你,”我掏出地府手環,“但我得先確認,這對夫妻是真的,不是替身。”
“怎麽確認?”
“問他們女兒的名字。”
黑袍人撕掉男人嘴上的膠帶。
男人喘了口氣,顫抖著說:
“我女兒……叫小雨,林小雨,今年八歲,屬兔,喜歡吃草莓……”
是了,是真的。
“行,我信你,”我按下手環,給閻王發訊息。
“閻王,判官筆和生死簿借我用一下,急用,保證歸還。”
閻王秒回。
“你要幹嘛?”
“救人。”
“地址發我,我讓牛頭給你送去。”
“城西廢棄小學,三樓教室。”
“馬上到。”
三分鍾後,地麵裂開,牛頭鑽出來,手裏捧著個木盒。
“秦哥,東西到了,閻王說,用完趕緊還,地府等著用呢。”
“知道了。”
我接過木盒,開啟,裏麵是判官筆和生死簿。
“東西在這兒,放人。”我對黑袍人說。
黑袍人眼睛一亮,放下刀,解開夫妻倆的繩子。
“你們走吧,下樓左轉,有輛車,鑰匙在車上,開走,別再回來。”
夫妻倆千恩萬謝,跌跌撞撞地跑了。
黑袍人走到我麵前,拿起判官筆,翻開生死簿。
“讓我找找……我在哪兒呢……”
他翻到某一頁,停下。
“找到了,張明,陽壽六十八,剩餘二十年……嘿嘿,改成八十八,剩四十年!”
他提筆就要改。
“等等。”我說。
“怎麽?反悔了?”
“不是,我想問你個問題。”
“問。”
“你改了自己的陽壽,那原本該活到八十八的那個人,怎麽辦?”
黑袍人一愣。
“什麽怎麽辦?”
“生死簿上,每個人的陽壽是固定的,你多活了二十年,就得有個人少活二十年,或者,死得更慘,”我盯著他,“你想過那個人是誰嗎?”
“我管他是誰!”黑袍人咬牙,“弱肉強食,天道如此!”
“天道可沒讓你偷別人的命。”我笑了。
“你耍我?”黑袍人臉色一變。
“耍你又怎樣?”
我抬手,一張定身符拍在他額頭。
他不動了。
“你……你騙我!”黑袍人眼睛能動,但身體動不了。
“兵不厭詐,”我拿回判官筆和生死簿,交給牛頭,“還回去吧,謝了。”
“好嘞!”牛頭抱著盒子,鑽回地底。
“現在,輪到你了。”我走到黑袍人麵前,摘掉他的麵具。
麵具下,是張陌生的臉,三十多歲,眼神怨毒。
“你不是逆陰教的人,”我突然說。
“你怎麽知道?”
“逆陰教的人,身上都有逆八卦的標記,你沒有,”我扯開他的衣領,胸口幹幹淨淨,“你是誰?為什麽冒充逆陰教?”
“我……”黑袍人眼神躲閃。
“不說?”我掏出打鬼鞭,“那就打到你說。”
“我說!我說!”黑袍人慌了,“我叫劉三,是個騙子,聽說逆陰教厲害,就冒充他們,想撈點好處……”
“那對夫妻呢?”
“是我雇的演員,給了他們五千塊錢,讓他們演一場戲……”
“小女孩呢?”
“小女孩是真的,我調查過,她父母失蹤了,我編了個故事,讓她相信拍滿一千下能見到父母,其實是想用她引你上鉤……”
“引我上鉤?為什麽?”
“因為……因為有人出價一百萬,要你的命。”
“誰?”
“我不知道,對方是通過網路聯係的,錢已經打到境外賬戶了,我隻要殺了你,就能拿到剩下的四百萬。”
四百萬?
我這麽值錢?
“對方還說什麽了?”
“他說……說你壞了他們的好事,必須死,而且,要讓你死得痛苦,最好魂飛魄散。”
“好事?”我皺眉,“什麽好事?”
“他沒說,隻說你是絆腳石,必須除掉。”
我沉默了。
看來,除了逆陰教,還有別人想殺我。
“行,我知道了,”我掏出鎖魂鏈,套住劉三,“黑無常,來收人。”
地麵裂開,黑無常鑽出來。
“秦哥,這又是誰?”
“騙子,冒充逆陰教,還想殺我,交給你了。”
“好嘞!”黑無常咧嘴笑,“敢動秦哥,看我不把他扔油鍋裏炸了!”
“別,按規矩來。”
“行,聽你的。”
黑無常拖著劉三走了。
我走出廢棄小學,天已經亮了。
手環震動,收到閻王的訊息。
“秦一,逆陰教餘孽清剿完畢,你功不可沒,地府決定,授予你‘陰陽特使’稱號,可自由出入陰陽兩界,有先斬後奏之權。”
陰陽特使?
聽著像公務員。
我不喜歡。
我回:“能換點實在的嗎?比如錢。”
閻王秒回:“地府隻發行紙錢,你要嗎?要多少燒多少。”
“……算了,當我沒說。”
“另外,最近陽間不太平,有股邪氣在聚集,可能跟‘萬鬼幡’有關,你留意一下。”
“萬鬼幡不是毀了嗎?”
“毀了一個,還有更多,逆陰教餘孽可能還在煉製,務必小心。”
“知道了。”
我收起手環,走回店裏。
剛躺下,手機又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大師,我家鏡子裏的倒影,不跟我同步了,我笑它哭,我哭它笑,您能來看看嗎?”
“……起步價五百,地址發我。”
我歎口氣,從搖椅上爬起來。
抓鬼,驅邪,看風水,打假,現在連鏡子不同步的業務都得接了。
這行當,真是包羅萬象。
不過,還行。
至少,有事做。
我拿起外套,走出店門。
清晨的街道,人來人往。
陽光正好,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