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蹲在客戶家的魚缸前,看著裏麵那條金魚。
金魚嘴巴一張一合,吐著泡泡,但吐出來的不是泡泡,是字。
“餓餓,飯飯。”
客戶是個程式設計師,姓李,戴黑框眼鏡,站在我身後,一臉崩潰。
“大師,您看,它從昨天開始就這樣了,不僅會說話,還會背《出師表》。”
像是為了證明,金魚又吐出一串泡泡。
“臣亮言: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
我:“……”
“它還會什麽?”我問。
“還會算數學題,”李程式設計師拿出手機,開啟計算器,“二加二等於幾?”
金魚吐泡泡:“四。”
“看!它會算數!”李程式設計師激動了。
我盯著金魚,開了天眼。
金魚身上,有淡淡的鬼氣。
但不是金魚成精,是有什麽東西附在它身上。
“你這金魚,哪兒來的?”
“上週在花鳥市場買的,老闆說這魚聰明,通人性,我就買了,”李程式設計師推了推眼鏡,“誰知道它聰明到會說話。”
“老闆長什麽樣?”
“矮個子,胖胖的,笑起來像彌勒佛,攤位上就他一家賣金魚。”
矮個子,胖胖的,像彌勒佛。
我好像知道是誰了。
“行,這事兒我來處理,”我站起來,“魚我先帶走,明天還你一條正常的。”
“謝謝大師!多少錢?”
“一千。”
“這麽貴?”
“會說話的魚,一千不貴。”
“……行吧。”
李程式設計師轉賬,我撈起金魚,裝進塑料袋裏。
金魚在袋子裏撲騰,吐泡泡抗議。
“放開我!我要自由!我要人權!”
“你是魚,哪來的人權。”我拎著袋子走出門。
(二)
花鳥市場在城南,不大,但挺熱鬧。
我找到賣金魚的攤位,老闆果然是個矮胖子,正笑眯眯地給客人撈魚。
“老闆,買魚。”我走過去。
“來嘞!您要什麽魚?金魚、錦鯉、熱帶魚,我這兒都有!”老闆熱情招呼。
“我要會說話的魚。”
老闆笑容一僵。
“您……您說笑了,魚哪會說話。”
“是嗎?”我掏出塑料袋,裏麵的金魚正在罵街。
“黑心老闆!賣假魚!退錢!”
老闆臉都綠了。
“這、這魚怎麽在您這兒?”
“顧客退貨,”我把魚缸放在攤位上,“說吧,這魚怎麽回事?”
老闆左右看看,壓低聲音。
“大師,您裏邊請,裏邊請。”
他帶我走進攤位後麵的小房間,關上門。
“大師,實不相瞞,這魚……是我從‘鬼市’淘來的。”
“鬼市?每月十五開市那個?”
“對,上個月十五,我在鬼市看見個老頭,賣這條魚,說這魚通靈,能招財,我就買了。誰知道買回來,它不光招財,還會說話,把我嚇得夠嗆。”
“所以你就轉手賣給別人?”
“我、我這不是怕嘛……”老闆搓著手,“大師,您有辦法處理嗎?”
“有,但得找到那個老頭,”我問,“老頭長什麽樣?”
“幹瘦,駝背,穿長衫,手裏拿著個煙袋鍋,”老闆回憶,“他說他姓黃,叫黃老邪,住城西亂葬崗旁邊。”
黃老邪?
這名字,聽著就像反派。
“行,我去找他。”
我拎著金魚,走出花鳥市場。
金魚在袋子裏繼續罵。
“黑心老闆!不得好死!下輩子當王八!”
“行了,省點力氣,”我敲了敲袋子,“帶我去找黃老邪,我就放了你。”
金魚不罵了。
“你……你真能放了我?”
“我說話算話。”
“那……那你往西走,亂葬崗旁邊有棵老槐樹,黃老邪就住在樹下。”
(三)
亂葬崗我去過,陰氣重,但白天還好。
找到那棵老槐樹,樹下有個小土屋,門關著。
我敲門。
“誰啊?”裏麵傳來蒼老的聲音。
“買魚的。”
“不賣了,魚賣完了。”
“我買的是會說話的魚。”
裏麵沉默片刻,門開了。
一個幹瘦老頭探出頭,看見我手裏的袋子,臉色一變。
“你……你怎麽找到這兒的?”
“魚告訴我的,”我走進屋,“黃老邪是吧?說說,這魚怎麽回事?”
黃老邪關上門,歎了口氣。
“這魚……是我老伴。”
“你老伴?”
“嗯,我老伴生前最喜歡養魚,死後,我把她的魂魄封在一條金魚裏,想讓她一直陪著我,”黃老邪眼圈紅了,“但她不樂意,整天鬧,還學會了說話,我嫌吵,就把她賣了。”
“你老伴的魂魄,你封在魚裏?”我皺眉,“你這是害她,知不知道?魂魄被困在動物體內,時間長了,會魂飛魄散的。”
“我……我不知道……”黃老邪慌了,“我就是想讓她陪著我……”
“現在知道了,就把她放出來,送她去投胎。”
“可……可我不會放……”
“我會。”
我掏出小瓷瓶,開啟。
“老太太,出來吧。”
金魚身上飄出一縷青煙,落在屋裏,化作個老太太的模樣。
“老頭子,你害苦我了!”老太太一出來,就指著黃老邪罵,“把我封在魚裏,天天泡在水裏,難受死了!”
“老婆子,我錯了……”黃老邪跪下了,“我就是捨不得你……”
“捨不得也不能這麽幹啊!”老太太哭了,“我死了,就該去投胎,你把我困在這兒,算什麽事?”
“我錯了……我真錯了……”
“行了,別吵了,”我打斷他們,“老太太,我送你去地府投胎,願意嗎?”
“願意!太願意了!”老太太連連點頭,“這魚我是一天也當不下去了!”
“你呢?”我看向黃老邪。
“我……我也去,”黃老邪抹了把眼淚,“我老伴去哪兒,我去哪兒。”
“行,一起吧。”
我開鬼門,送兩人去地府。
臨走前,老太太朝我鞠了一躬。
“大師,謝謝您。”
“不謝,下輩子好好過。”
送走兩人,我看著手裏的金魚。
魚已經不會說話了,就是個普通金魚。
我把它放回袋子裏,準備還給李程式設計師。
剛要走,手機響了。
是老陳。
“秦哥,地府那邊出事了!”
“又怎麽了?”
“判官筆又丟了!”
“又丟了?!”
“對,昨晚剛找回來,今天又丟了!而且這次,連帶著生死簿正本也丟了!”
我:“……”
“值班的判官已經被閻王關禁閉了,現在地府亂成一鍋粥,投胎的鬼魂堵到黃泉路上了!”
“誰偷的?”
“不知道,但現場留了張紙條,寫著‘借筆一用,改日歸還’。”
“……還挺客氣。”
“秦哥,這次你得幫忙,閻王說,隻要找回判官筆和生死簿,地府寶庫裏的東西,隨你挑!”
“寶庫裏有什麽?”
“多了去了,仙丹法寶,神兵利器,隨便一件都價值連城。”
“行,我找找。”
掛掉電話,我歎了口氣。
判官筆和生死簿,地府兩大至寶,一天丟一次。
這地府,該整頓了。
(四)
回到店裏,我把金魚還給李程式設計師,收了尾款。
然後開始想,誰有本事偷生死簿和判官筆。
地府守衛森嚴,能混進去偷東西的,絕不是普通鬼。
得是慣偷,而且熟悉地府佈局。
鬼手劉?他剛被抓,不可能。
那就是另有其人。
我開啟地府係統——閻王給的內部許可權,查了查最近越獄的鬼魂。
名單很長,但有一個名字,引起了我的注意。
“飛天盜聖,司馬空。”
司馬空,生前是民國時期的神偷,專偷達官顯貴,從未失手。死後被關在十八層地獄第七層,但三年前越獄了,至今沒抓到。
地府評語:輕功絕頂,擅長隱匿,危險等級:甲等。
如果是他,確實有可能偷走判官筆和生死簿。
但他偷這個幹什麽?
改生死簿?越獄?還是報複地府?
都有可能。
得找到他。
但司馬空行蹤詭秘,連地府都抓不到他,我怎麽找?
我想了想,給黑無常打電話。
“老黑,司馬空越獄前,有沒有什麽愛好?”
“愛好?”黑無常想了想,“他愛喝酒,特別是女兒紅,越陳越好。越獄前,他偷過閻王的酒,被關禁閉時還唸叨著要喝。”
女兒紅。
這線索,有用。
“行,我知道了。”
掛掉電話,我開始查。
城裏哪家店的女兒紅最出名?
答案是:城南“醉仙樓”,百年老店,招牌就是陳年女兒紅。
我去了醉仙樓。
老闆是個胖老頭,看見我,笑眯眯地迎上來。
“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找人,”我亮出司馬空的畫像——地府提供的,“見過這個人嗎?”
老闆仔細看了看,搖頭。
“沒見過。”
“他愛喝女兒紅,特別是你們店的。”
“愛喝女兒紅的人多了,我這每天來來往往上百號人,哪記得住。”
“他可能不是人。”
老闆臉色一變。
“您……您是……”
“抓鬼的,”我壓低聲音,“這人是個鬼,但喜歡裝成人的樣子,來這兒喝酒。”
老闆想了想,突然一拍大腿。
“有!三天前,有個客人,點了兩壇女兒紅,一個人喝了一晚上,但結賬時,給的卻是紙錢!”
“紙錢?”
“對,我當時沒在意,以為是惡作劇,就把紙錢扔了,現在想想,那人長得跟這畫像有點像。”
“他坐哪桌?”
“靠窗那桌,角落裏的。”
我走到角落那桌,開了天眼。
桌上,有淡淡的鬼氣殘留。
是司馬空,他確實來過。
“他有沒有說什麽?”
“說了,說我們的女兒紅不如地府的‘孟婆醉’,還說下次要帶一壇來讓我嚐嚐。”
孟婆醉,是孟婆用忘川水釀的酒,地府特產,活人喝了會失憶,鬼喝了會醉三年。
司馬空想偷孟婆醉?
有可能。
“他還會再來嗎?”
“不知道,但他說他住城隍廟,有空來找我。”
城隍廟。
又是城隍廟。
這地方,怎麽老是出事。
(五)
城隍廟,我去過,上次黑袍人就在那兒搞事。
這次去,廟裏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但供桌上有酒。
兩壇女兒紅,還沒開封。
供桌下,有張紙條。
“秦一,等你多時了。——司馬空”
他知道我會來。
我拿起紙條,背麵還有字。
“想要判官筆和生死簿,來地下三層。”
地下三層?
城隍廟有地下三層?
我找了找,在神像後麵發現個暗門,推開門,是向下的樓梯。
我走下去。
一層,二層,三層。
地下三層,是個密室,擺滿了古董字畫,還有幾個大箱子,箱子裏全是金銀珠寶。
司馬空正坐在太師椅上,自斟自飲。
看見我,他舉杯示意。
“秦一,久仰大名。”
“司馬空?”
“正是在下,”司馬空長得斯文,像個教書先生,但眼神很賊,“坐,喝一杯?”
“不用,”我站著,“判官筆和生死簿,交出來。”
“急什麽,”司馬空給我倒了杯酒,“先聊聊,我偷這兩樣東西,不是為了改生死簿,也不是為了報複地府。”
“那為了什麽?”
“為了救人,”司馬空放下酒杯,“我有個朋友,陽壽未盡,但被地府誤抓,我想改生死簿,放他回去。”
“誰?”
“我徒弟,張小飛,是個小偷,但沒害過人,上個月偷東西時失足摔死,地府判他下輩子當老鼠,我不服。”
張小飛?這名字有點耳熟。
我想起來了,是上個月報紙上登的新聞,一個小偷入室盜竊,被主人發現,逃跑時從三樓摔下,當場死亡。
原來是他。
“地府判決,自有道理,”我說,“你徒弟偷東西是事實,摔死是意外,下輩子當老鼠,也不算冤枉。”
“可他才十九歲!”司馬空激動了,“他偷東西,是因為他媽病了,沒錢治病!他不是壞人!”
“動機是好的,但手段是錯的,”我搖頭,“你偷判官筆和生死簿,更是錯上加錯。”
“我知道錯了,”司馬空苦笑,“但我已經偷了,你說怎麽辦?”
“把東西還回去,自首,爭取寬大處理。”
“那我會被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不會,閻王沒那麽狠,你主動歸還,最多加刑一百年。”
“一百年……”司馬空歎氣,“行吧,一百年就一百年,總比魂飛魄散強。”
他從懷裏掏出判官筆和生死簿,遞給我。
“東西在這兒,你拿去吧。”
我接過,檢查了一下,是真的。
“你徒弟的事,我會跟閻王說,看能不能減刑。”
“謝謝,”司馬空站起來,“我跟你去地府自首。”
我開鬼門,帶他下去。
閻羅殿,閻王正在發火。
“廢物!一群廢物!連支筆都看不住!”
看見我,閻王一愣。
“秦一?你怎麽來了?”
“來還東西,”我把判官筆和生死簿放在桌上,“順便,帶個人來自首。”
司馬空走出來,跪下了。
“閻王大人,小人司馬空,偷盜判官筆、生死簿,特來自首。”
閻王看看東西,又看看司馬空,氣笑了。
“好啊,偷了東西還敢來自首,有膽量。”
“小人知錯,願受懲罰。”
“懲罰肯定要罰,”閻王看向我,“秦一,這次又欠你個人情。”
“人情就算了,把他徒弟的判決改改,下輩子別當老鼠了,當個貓吧,還能抓老鼠,將功補過。”
閻王想了想。
“行,看在你麵子上,改判為貓,刑期十年,十年後轉世為人。”
“謝閻王!”司馬空磕頭。
“帶下去,關進十八層地獄,刑期加一百年。”
牛頭馬麵上前,把司馬空拖走了。
閻王看向我。
“秦一,地府寶庫,你想要什麽?”
“隨便,你看著給。”
“行,那我送你件實用的,”閻王從抽屜裏掏出個小盒子,遞給我。
“這是什麽?”
“地府最新研發的‘陰陽通訊器’,陽間地府通用,訊號滿格,視訊通話不卡頓,還能定位鬼魂,自帶驅邪功能。”
我開啟盒子,裏麵是個黑色手環,看起來像智慧手錶。
“怎麽用?”
“戴手上就行,充電用香火,續航一個月。”
“……地府也搞科技?”
“與時俱進嘛,”閻王咧嘴笑,“以後有事,隨時聯係。”
“行,謝了。”
我戴上手環,走出閻羅殿。
回到陽間,天已經黑了。
手環震動,收到一條訊息。
是閻王發來的。
“秦一,逆陰教餘孽又冒出來一個,在城東開了一家‘靈異直播公司’,專門直播抓鬼,但都是演的,騙觀眾打賞,影響很壞,你去處理一下。”
靈異直播公司?
騙打賞?
我笑了。
這活兒,有點意思。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