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蹲在一戶人家的衛生間裏,看著鏡子前的貓。
是隻布偶貓,叫“美美”,正在對著鏡子舔爪子,邊舔邊自言自語。
“我美嗎?我是不是世界上最美的貓?”
鏡子裏的倒影,也舔了舔爪子,回應。
“當然,你是最美的,但還可以更美。”
“怎麽更美?”
“多吃魚,多睡覺,少跟那隻蠢狗玩。”
“有道理……”
貓主人是個年輕女孩,叫小雅,站在我身後,臉色發白。
“大師,您看,它是不是中邪了?”
“不是中邪,”我盯著鏡子,“是鏡子裏有東西。”
“東西?”
“嗯,是隻鏡鬼,專門引誘人——或者貓——照鏡子,然後吸食它們的‘虛榮心’,增強自己的力量。”
“虛榮心?”
“對,貓覺得自己美,就會一直照鏡子,鏡鬼就能源源不斷地吸取它的‘虛榮’,等吸夠了,就能從鏡子裏出來,附在活物身上。”
小雅嚇得後退一步。
“那、那怎麽辦?”
“簡單,把鏡子砸了,或者,把鏡鬼揪出來打一頓。”
“砸鏡子?”小雅猶豫,“這鏡子是我閨蜜送的,很貴的……”
“那就把鏡鬼揪出來。”
我走到鏡子前,敲了敲鏡麵。
“喂,裏麵的,出來聊聊。”
鏡子裏,美美的倒影停下動作,轉頭看我。
“你看得見我?”
“廢話,不然我叫你幹嘛?”
倒影沉默片刻,然後,鏡麵泛起漣漪,一個穿著白裙的女人,從鏡子裏飄出來。
長得跟小雅有點像,但眼神陰冷。
“你是誰?”鏡鬼問。
“抓鬼的,”我打量她,“你死了多久了?”
“三十年,”鏡鬼歎氣,“當年我為了變美,整容失敗,死在手術台上,魂魄附在這麵鏡子上,一直沒離開過。”
“所以你嫉妒別人美,就引誘它們照鏡子?”
“不是嫉妒,是幫助,”鏡鬼笑了,“我幫它們認識自己的美,有什麽不好?”
“好個屁,”我一巴掌拍在她頭上,“你吸它們的虛榮心,等吸幹了,它們就會變得自卑、抑鬱,甚至自殺,這就是你的幫助?”
鏡鬼不說話了。
“現在給你兩個選擇,”我豎起兩根手指,“一,我超度你,送你去地府投胎。二,我打散你,讓你魂飛魄散。”
“我選一!”鏡鬼趕緊說,“我想投胎,下輩子,我想長得美一點……”
“下輩子的事,下輩子再說,”我掏出小瓷瓶,“進來吧,我送你去地府。”
鏡鬼化作一縷青煙,鑽進瓷瓶。
我封好瓶口,轉頭看美美。
美美已經恢複正常,正在舔毛,看見鏡子裏的自己,愣了一下,然後“喵”了一聲,跑開了。
“好了,沒事了,”我把瓷瓶收起來,“鏡子現在是幹淨的了,但建議你換一麵,這鏡子陰氣重,不適合再用。”
“謝謝大師!”小雅趕緊點頭,“多少錢?”
“五百。”
“我轉給您!”
小雅付了錢,千恩萬謝。
我正要走,手機響了。
是老陳。
“秦哥,出事了!”
“又怎麽了?”
“地府那邊,判官筆丟了!”
“判官筆?”我一愣,“那玩意兒還能丟?”
“能!昨晚值班的判官喝多了,把筆忘在桌上,早上起來就不見了!現在地府亂套了,生死簿改不了,投胎的鬼魂全堵在奈何橋上,孟婆湯又不夠用了!”
“判官筆長什麽樣?”
“就是支毛筆,但筆杆是黑的,筆頭是紅的,筆身上刻著‘判官’二字。”
“行,我留意著。”
“另外,閻王說,判官筆如果流落陽間,可能會被邪道利用,隨意篡改生死簿,到時候陰陽大亂,後果不堪設想。”
“知道了,我盡量找。”
掛掉電話,我揉了揉太陽穴。
判官筆丟了。
這地府,越來越不靠譜了。
(二)
回到店裏,黑無常正在吃辣條。
“秦哥,判官筆的事,你聽說了?”
“嗯,有線索嗎?”
“有,地府查到,昨晚有個鬼魂偷偷溜進判官殿,偷走了筆,那鬼魂生前是個小偷,死後也不安分,叫‘鬼手劉’。”
“鬼手劉?在哪兒?”
“不知道,但據說他偷了筆之後,逃到陽間了,可能藏在某個地方。”
“陽間這麽大,怎麽找?”
“地府那邊說,判官筆有特殊氣息,隻要在陽間使用,地府就能感應到,但到現在還沒動靜,說明鬼手劉還沒用筆。”
“那他偷筆幹什麽?”
“不知道,可能想賣錢,可能想報複,也可能……想改自己的生死簿。”
改生死簿?
我眯起眼。
如果鬼手劉用判官筆,把自己的死因改了,那他就能“複活”,或者至少,能擺脫地府的懲罰。
“得盡快找到他,”我說,“判官筆在陽間多留一天,就多一分危險。”
“怎麽找?”
“問問地頭蛇。”
我拿出手機,給老陳打電話。
“老陳,幫我查個人,鬼手劉,生前是小偷,死後也偷,最近可能在陽間活動。”
“行,我讓底下的小鬼們留意著。”
“另外,判官筆有什麽弱點?”
“弱點?”老陳想了想,“判官筆是地府至寶,但怕汙穢之物,比如黑狗血、童子尿,沾上就會暫時失靈。”
“行,知道了。”
掛掉電話,我開始準備東西。
黑狗血,童子尿,硃砂,符紙。
萬一碰上鬼手劉,得先廢了判官筆。
正忙著,門開了。
進來個老頭,穿著唐裝,拄著柺杖,神色焦急。
“大師,您能抓鬼嗎?”
“能,什麽事?”
“我家裏……鬧鬼了,”老頭壓低聲音,“是我老伴,死了三年了,昨晚突然回來了,還……還帶著個小孩。”
“小孩?”
“嗯,看起來兩三歲,叫她奶奶,但我老伴死的時候,我們沒孫子啊!”
“帶我去看看。”
(三)
老頭姓趙,住在一個高檔小區。
家裏裝修得很豪華,但陰氣很重。
我一進門,就看見個老太太坐在沙發上,正在逗一個小孩玩。
小孩兩三歲,長得挺可愛,但臉色慘白,眼神空洞。
是鬼。
老太太看見我,愣了一下。
“老趙,這是誰?”
“這是秦大師,來……來看看。”趙老頭有點心虛。
“大師?”老太太笑了,“我一個死人,有什麽好看的?”
“您知道自己死了?”我問。
“知道,死了三年了,”老太太歎氣,“但我放不下老趙,就偷偷回來看他,結果在路上撿到這個孩子,他說他找不到媽媽了,我就帶他回來了。”
“孩子也是鬼?”
“嗯,死了沒多久,魂魄不穩,一直在外麵飄,我看他可憐,就……”
“您知道帶鬼魂回家,會折活人陽壽嗎?”
老太太臉色一變。
“我……我不知道,我就是心疼這孩子……”
“心疼也得按規矩來,”我走到小孩麵前,蹲下,“小朋友,你媽媽在哪兒?”
小孩抬頭看我,眼神茫然。
“媽媽……不見了……”
“你叫什麽名字?”
“小寶……”
“怎麽死的?”
“掉水裏了……”
淹死的。
“行,我帶你去找媽媽,”我掏出小瓷瓶,“進來吧,我送你去地府,你媽媽可能在那兒等你。”
小寶看了看老太太,又看了看我,點點頭,鑽進瓷瓶。
老太太眼圈紅了。
“這孩子……真可憐……”
“您也是,”我看向老太太,“滯留陽間三年,折了您老伴三年陽壽,您知道嗎?”
老太太愣住了。
“我……我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就跟我去地府報到吧,別在陽間害人了。”
“我不是故意的……”老太太哭了,“我就是捨不得老趙……”
“捨不得也得舍,”我拿出另一隻瓷瓶,“進來吧,我送您一程。”
老太太看了看趙老頭,趙老頭也哭了。
“老婆子,你走吧,我會好好的……”
老太太點點頭,化作青煙,鑽進瓷瓶。
我封好瓶口,看向趙老頭。
“沒事了,以後多行善,能補回點陽壽。”
“謝謝大師……”趙老頭抹了把眼淚,“多少錢?”
“五百。”
“我給您轉。”
處理完趙家的事,我剛走出小區,手機響了。
是老陳。
“秦哥,有線索了!鬼手劉在城南舊貨市場出現過!”
“舊貨市場?”
“對,他可能想把判官筆當古董賣了。”
“行,我過去看看。”
(四)
城南舊貨市場,魚龍混雜,什麽都有。
我逛了一圈,沒發現鬼手劉,但看見個攤位上,擺著支毛筆。
筆杆是黑的,筆頭是紅的,筆身上刻著“判官”二字。
正是判官筆。
攤主是個幹瘦老頭,正在打瞌睡。
“老闆,這筆怎麽賣?”我問。
老頭睜開眼,看了看筆。
“五百,不還價。”
“哪來的?”
“收的,一個穿黑袍的人賣給我的,說是祖傳的,急用錢,便宜出了。”
穿黑袍的人?
鬼手劉?
“那人長什麽樣?”
“沒看清,戴著口罩,聲音沙啞,給了筆拿了錢就走了。”
“行,這筆我要了。”
我付了錢,拿起判官筆。
筆一入手,就感覺到一股陰寒之氣。
果然是地府的東西。
我正要把筆收起來,突然,筆身震動,筆頭滲出幾滴血。
然後,筆自動浮起,在空中寫了幾個字。
“秦一,你終於來了。”
字跡血紅,透著一股邪氣。
是鬼手劉,他在筆上做了手腳。
“鬼手劉,出來吧。”我收起筆,看向四周。
“嘿嘿嘿……”
一陣陰笑,從角落裏傳來。
鬼手劉走出來,是個矮個子男人,賊眉鼠眼,手裏還拿著個小本本。
是生死簿的副本。
“秦一,沒想到吧,判官筆在我手裏,生死簿的副本我也拿到了,”鬼手劉咧嘴笑,“現在,我可以改任何人的生死,包括你的。”
“你改一個試試。”我掏出黑狗血,灑在判官筆上。
筆身“滋啦”一聲,冒起黑煙。
鬼手劉臉色一變。
“你……你幹了什麽?!”
“廢了你的筆,”我把筆扔在地上,“現在,你還有什麽招?”
“我……我跟你拚了!”
鬼手劉咬破手指,在生死簿副本上寫我的名字。
“秦一,死!”
但什麽都沒發生。
“怎麽會……”鬼手劉傻了。
“生死簿的副本,需要判官筆才能生效,筆廢了,副本就是廢紙,”我走到他麵前,一腳踹在他肚子上。
“噗!”
鬼手劉倒飛出去,撞在牆上,生死簿副本掉在地上。
我撿起來,看了看。
是假的,隻是普通的本子,上麵用硃砂寫滿了名字,但都是瞎寫的。
“你耍我?”我看向鬼手劉。
“我……我就是想嚇唬嚇唬你……”鬼手劉慫了。
“嚇唬我?”我一鞭抽在他臉上。
“啪!”
鬼手劉慘叫一聲,臉上多了道血痕。
“判官筆在哪兒?真的判官筆。”
“在……在我家裏……”
“帶我去。”
(五)
鬼手劉的家,是個地下室,又髒又亂。
他在牆角挖了個洞,把判官筆藏在裏麵。
我拿出來,檢查了一下,是真的。
筆身完好,沒有損壞。
“你偷筆幹什麽?”我問。
“我……我想改我自己的死因,”鬼手劉低頭,“我生前是小偷,但沒害過人,隻是偷點吃的,結果被抓的時候,逃跑摔死了,地府判我下輩子當狗,我不服……”
“所以你想改生死簿,讓你下輩子當人?”
“嗯……”
“蠢,”我搖頭,“改了生死簿,會遭天譴,到時候你連狗都當不成,直接魂飛魄散。”
“我……我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
“知道了……”
“行,跟我去地府,好好交代,爭取寬大處理。”
我掏出鎖魂鏈,套住他。
“黑無常,來收人。”
地麵裂開,黑無常鑽出來。
“秦哥,這次又是啥?”
“鬼手劉,偷判官筆,交給你了。”
“好嘞!閻王說了,找回判官筆,記大功一件,功德值加五千。”
“嗯,筆給你,帶回去。”
我把判官筆遞給黑無常。
黑無常接過,拖著鬼手劉走了。
我走出地下室,天已經黑了。
判官筆找回,地府那邊應該能消停一陣了。
回到店裏,我躺回搖椅,剛想休息,手機又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大師,我家魚缸裏的魚,突然會說話了,您能來看看嗎?”
“……起步價五百,地址發我。”
我歎口氣,從搖椅上爬起來。
抓鬼,驅邪,看風水,修地府,現在連魚說話的業務都得接了。
這行當,越來越離譜了。
不過,還行。
至少,有事做。
我拿起外套,走出店門。
月光正好,夜風微涼。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