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看著眼前的快遞小哥,他臉色煞白,手還在抖。
“你確定,簽收的老太太,跟墓碑上的照片一樣?”
“確定!一模一樣!穿著藍布褂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嘴角有顆痣!”快遞小哥快哭了,“大師,我是不是撞鬼了?”
“大概率是,”我從抽屜裏掏出張符,遞給他,“把這張符貼床頭,晚上別出門,三天後沒事。”
“謝謝大師!多少錢?”
“兩百。”
快遞小哥趕緊掃碼付錢,千恩萬謝地走了。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城西老別墅,荒了很多年,據說民國時期死過一家七口,之後就一直鬧鬼。
但鬼收快遞,還簽收骨灰盒?
這事兒有點意思。
我決定去看看。
(二)
城西老別墅在郊區,獨棟三層,帶個大院子,但院牆塌了一半,雜草叢生。
別墅本身倒還完整,就是窗戶全碎了,門也歪著,風一吹,吱呀作響。
陰氣確實重。
我推門進去,灰塵簌簌落下。
一樓客廳,傢俱都用白布罩著,地上積了厚厚一層灰。
但茶幾上,放著一個快遞盒。
嶄新的,跟這破敗的環境格格不入。
我走過去,看了看快遞單。
收件人:李秀英(已故)
地址:城西公墓三區七排五號
寄件人:張建國
張建國?這名字有點耳熟。
我想了想,掏出手機查了一下。
張建國,本地富商,三年前去世,死因是心髒病突發。
而他母親,就叫李秀英,比他早死十年。
所以,是兒子給死去的母親寄快遞?
還寄到老別墅?
我拆開快遞盒,裏麵果然是個骨灰盒,檀木的,做工精細。
開啟骨灰盒,裏麵是空的。
但有張紙條。
“媽,我來看您了,您在下麵,過得好嗎?——不孝子建國”
字跡潦草,像是臨死前寫的。
所以,張建國臨死前,給他媽寄了個空骨灰盒?
為什麽?
我放下骨灰盒,在別墅裏轉了一圈。
二樓是臥室,三樓是閣樓,都沒什麽特別的。
但當我走到地下室時,感覺到一股強烈的陰氣。
地下室的門鎖著,鐵鎖鏽死了。
我一腳踹開。
門後,是個靈堂。
正中央供著張老太太的遺像,正是快遞小哥描述的樣子。
遺像前,擺著香爐,蠟燭,還有幾盤供果。
供果是新鮮的,蘋果還帶著水珠。
香爐裏的香,還在燒,青煙嫋嫋。
顯然,有人來過,而且剛走不久。
“張老太太?”我喊了一聲。
沒人回應。
但遺像的眼睛,好像動了一下。
我走近,仔細看。
遺像突然笑了。
嘴角咧開,露出黑洞洞的牙床。
“小夥子……你找我?”
聲音從背後傳來。
我回頭,看見張老太太站在門口,穿著藍布褂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嘴角有顆痣。
跟遺像一模一樣。
“張老太太,您兒子給您寄了快遞,我送來了。”我舉起骨灰盒。
張老太太看了一眼,歎了口氣。
“建國這孩子,就是孝順,死了還惦記著我。”
“那您為什麽不住在公墓,要住在這兒?”
“公墓太擠,鄰居也不好相處,”張老太太飄過來,坐在椅子上,“這兒清靜,我一個人住著,挺好。”
“但您嚇著快遞小哥了。”
“我不是故意的,”張老太太委屈,“我就是太久沒跟人說話了,想找個人聊聊天,那小夥子膽子小,一看見我就跑。”
“……您下次想聊天,可以找我,別嚇唬普通人。”
“真的?”張老太太眼睛一亮,“你能看見我?”
“能。”
“那太好了!”張老太太高興了,“小夥子,你坐,我這兒有茶,剛泡的。”
她指了指桌上的茶杯。
我看了眼,茶杯是空的。
“您自己喝吧,我不渴,”我坐下,“張老太太,您兒子給您寄這個空骨灰盒,是什麽意思?”
張老太太笑容淡了。
“他啊,是來還債的。”
“還債?”
“對,還他欠我的債,”張老太太歎氣,“我生前,他忙著做生意,一年到頭回不了幾次家,我死的時候,他都沒趕回來。後來他死了,心裏愧疚,就想補償我,每年我忌日,他都給我燒紙錢,燒房子,燒車子,但我不想要那些。”
“您想要什麽?”
“我想他陪我說說話,”張老太太眼圈紅了,“但他太忙,連死了都忙,托夢都沒時間。這次,他寄這個骨灰盒,是想告訴我,他快不行了,魂魄要散了,以後不能來看我了。”
“魂魄要散?為什麽?”
“他生前造孽太多,死後地府判他下十八層地獄,受刑三百年,他受不住,魂魄快要散了,”張老太太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淚,“他知道我要強,不肯收他的東西,就想了這麽個法子,寄個空盒子,暗示他快‘空’了。”
我沉默了。
這兒子,有點慘。
“那您打算怎麽辦?”我問。
“我想救他,”張老太太抓住我的手,“小夥子,你能幫我嗎?我知道你是高人,你有辦法的,對不對?”
“地府的判決,我改不了。”
“不用改判決,我隻想見他一麵,跟他說說話,讓他走得安心。”
我想了想。
“我可以帶您去地府見他,但您得答應我,見過之後,就去投胎,別再滯留陽間了。”
“我答應!我答應!”張老太太連連點頭。
“行,今晚子時,我來接您。”
(三)
晚上子時,我帶著張老太太,開鬼門,下地府。
地府還是老樣子,灰濛濛的天,血紅的彼岸花。
張老太太第一次來,有點緊張,緊緊抓著我的袖子。
“小夥子,這兒……就是地府?”
“嗯,別怕,跟緊我。”
我帶她穿過奈何橋,走過黃泉路,來到十八層地獄入口。
守門的是個夜叉,看見我,咧嘴笑。
“秦哥,又來視察工作?”
“嗯,找個鬼,張建國,在哪兒?”
“張建國?”夜叉翻了翻名冊,“在拔舌地獄,第一百零八號刑房。”
“謝了。”
我帶著張老太太走進拔舌地獄。
裏麵慘叫聲不絕於耳,到處都是受刑的鬼魂。
張老太太嚇得直哆嗦。
“建國……他就在這兒?”
“嗯,您做好心理準備。”
走到第一百零八號刑房,我看見張建國被鐵鏈鎖著,舌頭被鐵鉗夾住,正在受刑。
他看見張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後瘋狂掙紮,想說什麽,但舌頭被夾著,說不出來。
“建國!”張老太太撲過去,想抱他,但手穿了過去。
“媽……媽……”張建國用眼神示意,讓她別過來。
“兒子,你受苦了……”張老太太哭了,雖然沒眼淚。
我走到夜叉旁邊,遞了根煙。
“兄弟,行個方便,讓他們說幾句話。”
夜叉接過煙,看了看張建國,又看了看我。
“秦哥,這不合規矩……”
“就五分鍾,說完就走。”
“……行吧,看在你的麵子上。”
夜叉開啟刑房的門,解開張建國的鐵鉗。
張建國跪在地上,大口喘氣。
“媽……您怎麽來了……”
“我來看看你,”張老太太蹲在他麵前,想摸他的臉,但摸不到,“你瘦了。”
“媽,我對不起您……”張建國哭了,“我生前隻顧著賺錢,沒好好陪您,我該死……”
“別說傻話,”張老太太搖頭,“媽不怪你,媽隻是心疼你,受這麽多苦。”
“這是我應得的,我造孽太多,害了很多人,地府判我三百年,我認。”
“三百年……”張老太太看向我,“小夥子,能……能減刑嗎?”
“難,”我實話實說,“但如果您願意用您的功德,替他抵一部分罪,或許可以。”
“我的功德?”張老太太茫然,“我有功德嗎?”
“您生前行善積德,地府有記錄,功德值三千點,可以抵三十年刑期。”
“才三十年……”張老太太失望。
“媽,別為我費心了,”張建國握住她的手——雖然握不住,“您去投胎吧,下輩子,找個好人家,享享福。”
“我不走,我要陪著你……”
“媽!”張建國急了,“您在這兒,我更難受!您去投胎,我才能安心受刑!”
張老太太看著他,許久,歎了口氣。
“好,媽聽你的。”
她站起來,朝我鞠了一躬。
“小夥子,謝謝你帶我來見他,我……我去投胎了。”
“嗯,我送您。”
我帶著張老太太離開拔舌地獄,走到奈何橋。
孟婆正在熬湯,看見我們,笑了笑。
“張老太太,想通了?”
“想通了,”張老太太接過湯碗,“姑娘,下輩子,我能當個人嗎?”
“能,您功德高,下輩子能投個好胎,富貴平安。”孟婆說。
“那就好。”
張老太太端起湯碗,一飲而盡。
然後,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笑了。
“小夥子,謝謝你。”
說完,她轉身,走上奈何橋,消失在迷霧中。
我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見她的背影,才轉身離開。
回到陽間,天已經亮了。
我坐在店裏,有點累。
這種活兒,比抓鬼累多了。
正想著,手機響了。
是老陳。
“秦哥,地府那邊,張建國減刑了,從三百年減到二百七十年,多虧您幫忙。”
“嗯,張老太太投胎了?”
“投了,下輩子是個富家千金,一生順遂。”
“那就好。”
“另外,閻王讓我告訴你,逆陰教餘孽,又冒出來一個。”
“誰?”
“是個叫‘鬼書生’的,生前是個秀才,死後成了鬼,專寫恐怖小說,靠嚇人收集恐懼,修煉邪功。最近在陽間開了個‘驚悚書屋’,專門吸引人去看書,然後吸食他們的恐懼。”
“驚悚書屋?在哪兒?”
“城南,文化街,18號。”
“行,我去看看。”
(四)
文化街是條老街,兩邊都是書店、古玩店、茶館。
18號是家新開的書店,門臉不大,招牌上寫著“驚悚書屋”,下麵一行小字:“膽小勿入”。
我推門進去。
裏麵燈光昏暗,書架擺得滿滿當當,全是恐怖小說。
幾個年輕人正在看書,看得津津有味。
櫃台後坐著個穿長衫的男人,戴眼鏡,文質彬彬,正在寫字。
見我進來,他抬頭,笑了笑。
“歡迎光臨,想看什麽書?”
“隨便看看,”我走到櫃台前,看著他寫的字。
是毛筆字,寫的是《聊齋誌異》裏的故事,字跡工整,但透著一股陰森。
“老闆怎麽稱呼?”
“免貴姓柳,柳書生,”他推了推眼鏡,“您看著麵生,第一次來?”
“嗯,聽說你這兒的書特別嚇人,來看看。”
“那您來對了,”柳書生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這本《夜半鬼話》,是我寫的,保證嚇得您睡不著覺。”
我接過,翻了翻。
確實嚇人,字裏行間透著鬼氣,看久了,甚至會頭暈。
“你這書,不隻是嚇人吧?”我放下書,看著他。
柳書生笑容不變。
“您什麽意思?”
“字裏藏魂,書裏藏鬼,你看似在寫恐怖小說,實則是在用文字養鬼,”我點了點書頁,“每個看了你書的人,都會產生恐懼,恐懼就是你的養料,用來喂養你書裏的鬼魂。”
柳書生臉色變了。
“你……你看出來了?”
“看出來了,”我環視書店,“這店裏,至少養了十隻鬼,都藏在書裏,對吧?”
柳書生沉默片刻,摘下眼鏡。
“既然你看出來了,那我也就不瞞你了,”他聲音變冷,“沒錯,我在養鬼,用恐懼養鬼,等它們養成了,我就是鬼王,到時候,陰陽兩界,任我橫行!”
“誌向不小,”我鼓掌,“可惜,你養鬼的方式,太慢。”
“慢?”柳書生冷笑,“你知道我一天能收集多少恐懼嗎?上百人!每個人看我的書,都會恐懼,這些恐懼,足夠我養出厲鬼!”
“但厲鬼終究是鬼,成不了氣候,”我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書,“而且,你養的這些鬼,質量太差,頂多嚇嚇普通人。”
“你懂什麽!”柳書生激動了,“我的鬼,是最好的!它們能潛入夢境,讓人做噩夢,能附身,能控物,甚至能殺人!”
“哦?那你演示一下。”
柳書生咬牙,從懷裏掏出支毛筆,在紙上寫了個“殺”字。
“殺!”
字跡化作黑氣,鑽進書架。
書架上的書,突然無風自動,嘩啦啦翻頁。
從書裏,飄出十幾道鬼影,張牙舞爪,朝我撲來!
我站在原地,動都沒動。
鬼影衝到我麵前,突然刹車。
它們看看我,又看看柳書生,然後——
齊刷刷跪下了。
“秦、秦爺饒命!”
領頭的紅衣女鬼磕頭,“小的們有眼無珠,不知是您……”
柳書生傻了。
“你、你們幹什麽?!起來!殺了他!”
“殺個屁!”紅衣女鬼罵他,“這位是秦一秦大爺!地府頭號刺頭!上次地府團建,他一巴掌拍飛了牛頭,馬麵給他遞煙!你敢動他?嫌鬼命太長?!”
柳書生:“……”
“行了,別拍馬屁了,”我擺擺手,“都回書裏去,以後別嚇人了。”
“是是是!”
鬼影們麻溜地鑽回書裏。
柳書生癱坐在地,麵如死灰。
“我……我苦心經營這麽多年……”
“經營錯了方向,”我走到他麵前,“養鬼害人,損陰德,下輩子要當豬的。”
“我……我不想當豬……”
“那你就去地府,好好改造,爭取減刑。”
我掏出鎖魂鏈,套住他。
“黑無常,來收人。”
地麵裂開,黑無常鑽出來。
“秦哥,這次又是啥?”
“鬼書生,養鬼害人,交給你了。”
“好嘞!”
黑無常拖著柳書生走了。
書店裏的鬼魂們,從書裏飄出來,朝我鞠躬。
“秦爺,那我們……”
“都去地府報到,就說我讓你們插隊。”
“謝謝秦爺!”
鬼魂們千恩萬謝地走了。
書店恢複安靜。
我看了眼書架,那些恐怖小說,現在都變成了普通小說。
字裏藏魂,書裏藏鬼。
這種邪術,倒是第一次見。
不過,解決了。
我走出書店,陽光正好。
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大師,我家貓中邪了,天天對著鏡子梳毛,還自言自語,您能來看看嗎?”
“……起步價五百,地址發我。”
我歎口氣,朝下一家走去。
抓鬼,驅邪,看風水。
現在連貓的中邪業務都得接了。
這行當,越來越難混了。
不過,還行。
至少,有事做。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