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蹲在一戶人家的客廳裏,看著麵前這條哈士奇。
它叫“二哈”,名副其實——正在追著自己尾巴轉圈,轉了十分鍾了,還沒停。
“大師,您看,它是不是中邪了?”狗主人是個中年婦女,姓李,急得團團轉。
“有可能,”我盯著二哈,“它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三天前,我帶它去公園遛彎,它突然對著一個長椅狂叫,拉都拉不走,回來就這樣了。”
“長椅?長椅上有什麽?”
“什麽都沒有啊,就一張普通長椅,哦對了,長椅旁邊有棵老槐樹。”
老槐樹?
我眯起眼。
“帶我去看看。”
(二)
公園離得不遠,五分鍾車程。
長椅確實普通,槐樹也普通,但陰氣重。
我開了天眼,看見槐樹下蹲著個老頭,正在抽煙。
是鬼,而且死了至少五十年。
“大爺,您蹲這兒幹嘛呢?”我走過去。
老頭抬頭,看見我,愣了一下。
“你看得見我?”
“看得見,您在這兒蹲多久了?”
“五十年了,”老頭歎氣,“當年我在這棵樹下上吊死的,死後就一直在這兒,走不了。”
“為什麽走不了?”
“執念未消,”老頭指了指長椅,“我死前,把畢生積蓄——一塊祖傳的玉佩,埋在長椅下麵,想留給兒子,但一直沒機會告訴他。”
“您兒子呢?”
“搬走了,不知道去哪兒了,”老頭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淚,“我在這兒等了五十年,就想等個人,幫我傳個話,告訴他玉佩在哪兒。”
“所以您就纏上那條狗?”
“我哪敢纏它啊,”老頭委屈,“是它看見我了,衝我叫,我嫌它吵,就嚇唬了它一下,誰知道它膽子那麽小,回去就瘋了。”
我回頭,看了眼二哈。
二哈正縮在李阿姨身後,衝老頭齜牙咧嘴。
“行,我幫您傳話,但您得先告訴我,您兒子叫什麽,住哪兒。”
“我兒子叫王建國,住哪兒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電話號碼,”老頭報了一串數字,“你打給他,就說他爹王老五,在公園槐樹下,給他留了塊玉佩,讓他來挖。”
“您真名叫王老五?”
“嗯,當年窮,排行老五,就叫王老五。”
我記下電話,打過去。
響了七八聲,對麵接了,是個蒼老的男聲。
“喂,誰啊?”
“王建國先生嗎?我是您父親王老五的朋友,他托我給您帶句話。”
對麵沉默了三秒。
“我爸……死了五十年了。”
“我知道,但他魂魄還在,說有塊玉佩留給你,埋在公園槐樹下的長椅下麵。”
“……哪個公園?”
“城南人民公園,第三張長椅,旁邊有棵老槐樹。”
“我……我馬上來!”
半小時後,一個白發老頭顫巍巍跑來,看見我,又看見槐樹下的鬼影,腿一軟,差點跪下。
“爹……真是您?”
“建國啊,爹對不住你,死得突然,沒來得及告訴你玉佩在哪兒,”王老五飄過來,想摸兒子的頭,但手穿了過去,“玉佩就在長椅下麵,你挖出來,留著當個念想。”
王建國哭了,五十歲的大男人,哭得像個孩子。
他找來工具,挖開長椅下的土,果然挖出個小木盒,裏麵是塊玉佩,成色不錯。
“爹,我……我這些年,一直想您……”
“別想了,爹該走了,”王老五看向我,“大師,謝謝您,我心願已了,可以投胎了。”
“去吧,下輩子好好活。”
王老五化作金光,消散了。
王建國抱著玉佩,又哭又笑。
我轉身,看向二哈。
“行了,老爺子走了,你也別瘋了。”
二哈歪了歪頭,看了看槐樹,又看了看我,然後“汪”了一聲,不轉圈了。
李阿姨驚喜:“大師,它好了!”
“嗯,沒事了,”我掏出二維碼,“費用一千,掃碼還是現金?”
“掃碼!掃碼!”李阿姨千恩萬謝地付了錢。
(三)
回到店裏,黑無常正在吃泡麵。
“秦哥,這麽快回來了?”
“嗯,小事,”我癱在搖椅上,“讓你查的逆陰教分壇,有訊息了嗎?”
“有,”黑無常放下泡麵,“東北分壇,在長白山,西南分壇,在苗疆,東南分壇,在閩南。三個分壇,都在偏遠地區,易守難攻。”
“壇主呢?”
“東北壇主,外號‘雪妖’,擅長控冰;西南壇主,外號‘蠱王’,擅長用蠱;東南壇主,外號‘海鬼’,擅長控水。三個人都不好對付。”
“哪個最弱?”
“東南壇主,海鬼,因為靠海,地府對海裏的鬼管轄較弱,所以他勢力最小。”
“行,就先拿他開刀。”
“什麽時候動手?”
“明天,”我看了眼日曆,“明天十五,月圓之夜,陰氣最盛,適合抓鬼。”
“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你留著看店,萬一有客戶上門,別嚇著人家。”
“得令!”
(四)
第二天晚上,我到了閩南。
東南分壇在一個海島上,島不大,但陰氣極重,隔著老遠就能看見黑氣衝天。
我坐船過去,船老大是個老頭,看我一個人上島,好心提醒。
“小夥子,那島邪乎,上去的人,沒幾個能下來的。”
“沒事,我命硬。”
“命硬也架不住鬼多啊,”船老大壓低聲音,“島上有個廟,供的不是神,是鬼,每月十五,島上就傳來唱戲聲,可滲人了。”
“唱戲?”
“嗯,還是老戲,咿咿呀呀的,聽著像《牡丹亭》。”
又是《牡丹亭》。
這逆陰教,跟戲杠上了?
“謝了,大爺,我會小心的。”
船靠岸,我跳上島。
島上荒涼,雜草叢生,隻有一條小路通往深處。
我順著小路走,走到一半,聽見唱戲聲了。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聲音從島中心傳來,淒美婉轉。
我加快腳步,走到島中心,看見一座廟。
廟很破,但香火很旺——香爐裏插滿了香,但香是黑色的,燒出來的煙也是黑的。
廟裏供著個神像,但不是神,是個穿戲服的女鬼雕像,青麵獠牙,手裏拿著把摺扇。
雕像前,跪著個人,穿著黑袍,正在磕頭。
是海鬼。
他磕完頭,站起來,轉身看見我,愣了一下。
“你是誰?”
“抓鬼的,”我走進廟,“你就是海鬼?”
“放肆!”海鬼怒喝,“本座乃東海龍王麾下夜叉,你敢直呼本座名諱?”
“東海龍王?”我笑了,“東海龍王我認識,他手下夜叉長什麽樣,我比你清楚,你這樣的,頂多算個水鬼。”
“你!”海鬼咬牙,“找死!”
他抬手,一道水箭射來!
我側身躲過,水箭打在牆上,腐蝕出一個洞。
“有點意思,”我點頭,“控水術,練得不錯。”
“哼,知道厲害就好,現在跪下求饒,本座還能留你全屍!”
“留我全屍?”我掏出打鬼鞭,“你先看看自己能不能留全屍吧。”
一鞭抽出!
海鬼閃身躲過,反手一揮,廟裏供桌上的水碗飛起,碗裏的水化作數十道水箭,朝我射來!
“雕蟲小技。”
我甩出幾張避水符,符紙化作光罩,擋在身前。
水箭打在光罩上,紛紛碎裂。
“你……你到底是什麽人?!”海鬼慌了。
“你爹,”我走到他麵前,一腳踹在他膝蓋上。
“噗通!”
海鬼跪地。
“說,逆陰教在島上還有多少人?”
“就、就我一個……”
“放屁,”我一鞭抽在他臉上,“月圓之夜,唱戲引魂,你以為我不知道?”
海鬼臉腫了,但嘴硬。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行,那我讓你見個人。”
我掏出閻王令,召喚黑無常。
三秒後,黑無常從地底鑽出來。
“秦哥,搞定了?”
“嗯,交給你了,問出逆陰教的計劃。”
“好嘞!”
黑無常鎖鏈一套,把海鬼拖走了。
臨走前,海鬼還喊:“你們會後悔的!教主不會放過你們的!”
“我等著。”我揮揮手。
(五)
黑無常審了一夜,天亮時回來,帶著口供。
“秦哥,問出來了,逆陰教準備在三個月後的‘鬼節’,開‘萬鬼大會’,三個分壇的鬼魂都會聚集在總壇,煉製‘萬鬼幡’的升級版——‘億鬼幡’。”
“億鬼幡?”我皺眉,“他們哪來那麽多鬼?”
“不是真的億鬼,是用陣法,把一萬個鬼魂的力量,放大百倍,相當於一億鬼魂的力量,”黑無常說,“一旦煉成,可開陰陽門,召陰兵百萬,甚至……打通人間和地府的通道,讓鬼魂自由出入。”
“野心不小,”我問,“總壇在哪兒?”
“海鬼不知道,他說隻有壇主以上的人才知道。”
“那就隻能一個個找了。”
“先找哪個?”
“東北,雪妖,”我看了眼地圖,“長白山,天池附近。”
“需要我跟你一起去嗎?”
“不用,你看店,我去就行。”
“行,那你小心,雪妖擅長控冰,天池那地方,冰天雪地,是她的主場。”
“知道。”
我收拾好東西,買了張機票,直飛長白山。
(六)
長白山,天池。
常年積雪,寒風刺骨。
我穿著羽絨服,還是覺得冷。
雪妖的分壇,在天池北坡的一個山洞裏。
我到的時候,山洞門口站著兩個雪人——是真的雪人,但會動。
“站住,什麽人?”雪人開口,聲音冰冷。
“抓鬼的,”我亮出證件。
雪人對視一眼,突然融化,化作兩道冰箭,朝我射來!
我側身躲過,冰箭打在石頭上,碎成冰渣。
“有點意思。”
我走進山洞,裏麵很寬敞,像個冰宮,到處是冰柱、冰雕,還有冰床、冰桌。
一個穿白袍的女人,坐在冰床上,正在梳頭。
她長得極美,但麵板蒼白,眼神冰冷。
“雪妖?”我問。
“是我,”雪妖抬頭,看了我一眼,“秦一,我聽說過你。”
“哦?我這麽有名?”
“地府頭號刺頭,誰不知道,”雪妖放下梳子,“海鬼栽在你手裏了?”
“嗯,下一個是你。”
“就憑你?”雪妖笑了,“這裏是我的地盤,冰天雪地,是我的主場,你拿什麽跟我鬥?”
“拿這個。”
我掏出斬妖劍,劍身金光隱現。
雪妖臉色一變。
“斬妖劍?你怎麽會有這東西?”
“朋友借的,”我揮了揮劍,“現在投降,我送你回地府,從輕發落。”
“做夢!”
雪妖抬手,山洞裏的冰柱全部炸裂,化作無數冰刃,朝我射來!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火!”
我甩出一張真火符,符紙化作火牆,擋在身前。
冰刃撞上火牆,化作水汽。
“火克冰,你沒學過?”我問。
“克?那就看看誰克誰!”
雪妖咬破手指,在掌心畫了道血符,拍在地上。
“冰封千裏——凍!”
寒氣以她為中心,迅速蔓延!
地麵結冰,牆壁結冰,連空氣都開始結冰!
我腳下瞬間被凍住,動彈不得。
“在我的地盤,我就是神,”雪妖飄過來,伸手想摸我的臉,“長得挺俊,留下來,給我當個冰雕,多好。”
“當冰雕?沒興趣。”
我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斬妖劍上。
劍身金光大盛,寒氣退散!
我一劍斬出,劍氣如虹,直劈雪妖!
雪妖臉色大變,雙手結印,在身前凝出一道冰牆。
“哢嚓!”
冰牆碎裂,劍氣餘勢不減,斬在雪妖身上!
雪妖慘叫一聲,倒飛出去,撞在冰牆上,吐出一口血。
“你……你怎麽可能破我的冰封術?”
“血克冰,你沒學過?”我學她的話。
“你!”雪妖咬牙,還想反抗,但我已經走到她麵前,一劍架在她脖子上。
“投降,還是死?”
“……投降。”
雪妖癱在地上,麵如死灰。
我掏出鎖魂鏈,套住她。
“黑無常,來收人。”
地麵裂開,黑無常鑽出來。
“秦哥,效率真高。”
“一般般,下一個,西南蠱王。”
(七)
苗疆,十萬大山。
蠱王的分壇,在一個苗寨裏。
寨子很偏,幾乎與世隔絕,但寨子裏的人,個個會蠱。
我到的時候,寨子正在辦喪事。
死的是個年輕人,據說中了蠱,渾身潰爛而死。
我假裝是路過的遊客,混進寨子。
寨子中央,搭著靈堂,棺材擺在那兒,但沒人哭,反而在笑。
笑得詭異。
我問旁邊一個老漢。
“大爺,死人了,怎麽還笑啊?”
老漢看了我一眼,咧嘴笑,露出滿口黑牙。
“死得好,死得妙,死了才能當蠱王的新娘。”
新娘?
我看向棺材,裏麵躺著的,確實是個年輕女孩,穿著苗服,臉上畫著詭異的圖案。
“蠱王要娶親?”我問。
“對啊,每月十五,蠱王都要娶一個新娘,今天是第十五個了。”老漢笑得更歡了。
每月十五,娶一個新娘。
這蠱王,夠狠。
“蠱王在哪兒?”
“在祠堂,正在準備婚禮呢,你要去看?小心被當成新郎抓了。”
“我去看看。”
我走到祠堂,門口站著兩個苗女,攔住了我。
“外人不得入內。”
“我是來送禮的,”我掏出個小木盒,裏麵是塊玉佩——從海鬼那兒搜刮來的。
苗女開啟看了一眼,點點頭。
“進去吧,別亂說話。”
我走進祠堂,裏麵佈置得像婚房,紅綢紅燭,喜氣洋洋。
正中央,坐著個人,穿著苗王服飾,但臉上蒙著黑布,隻露出一雙眼睛。
是蠱王。
他旁邊,站著個巫師,正在唸咒。
棺材裏的女孩,被抬進來,放在地上。
巫師開始跳舞,邊跳邊撒粉末。
粉末落在女孩身上,女孩突然睜開眼睛,坐了起來!
但她眼神空洞,像提線木偶。
“禮成——送入洞房!”巫師高喊。
蠱王站起來,走到女孩麵前,伸手想摸她的臉。
“等等,”我開口,“強娶民女,不太好吧?”
蠱王動作一頓,緩緩轉頭。
“你是誰?”
“抓鬼的,”我走到他麵前,“順便,也抓抓蠱。”
“找死!”
蠱王抬手,袖子裏飛出十幾隻毒蟲,朝我撲來!
我甩出幾張驅蟲符,符紙化作火焰,將毒蟲燒成灰燼。
“就這?”我挑眉。
“有點本事,”蠱王冷笑,“但你以為,我就這點手段?”
他咬破手指,滴了滴血在地上。
血液滲入地麵,突然,整個祠堂的地麵開始蠕動!
無數毒蟲從地底鑽出,蜈蚣、蠍子、蜘蛛,密密麻麻,朝我湧來!
“萬蟲蠱?”我笑了,“我正好帶了點雞。”
我從包裏掏出個紙包,開啟,裏麵是雄黃粉。
撒在地上。
毒蟲碰到雄黃粉,紛紛後退,不敢上前。
“雄黃?”蠱王臉色一變,“你怎麽會有這個?”
“抓蛇的時候剩下的,”我走到他麵前,一把扯下他的蒙麵布。
蒙麵佈下,是張年輕的臉,但臉上爬滿了蠱蟲,看著惡心。
“你就是蠱王?長得挺別致。”
“放肆!”蠱王咬牙,從懷裏掏出個竹筒,開啟。
竹筒裏,爬出一隻金色的蠱蟲,翅膀嗡嗡作響。
“金蠶蠱?”我眯起眼,“苗疆第一蠱,你練成了?”
“怕了吧?現在跪下求饒,我還能讓你死得痛快點!”
“怕?”我笑了,“我正好缺個寵物。”
我掏出個小瓷瓶,開啟。
裏麵是條小白蛇,是我從東北帶來的,專門克製蠱蟲。
小白蛇看見金蠶蠱,眼睛一亮,“嗖”一下竄出去,一口咬住金蠶蠱!
金蠶蠱掙紮兩下,不動了。
小白蛇吞下金蠶蠱,滿足地打了個嗝。
蠱王傻了。
“我……我的金蠶蠱……”
“現在是我的了,”我收起小白蛇,“投降,還是死?”
“我……投降……”
蠱王癱倒在地,麵如死灰。
我掏出鎖魂鏈,套住他。
“黑無常,來收人。”
地麵裂開,黑無常鑽出來。
“秦哥,這效率,絕了。”
“一般般,還剩最後一個,西南壇主。”
(八)
回到店裏,黑無常把蠱王也拖走了。
三個分壇,滅了兩個,還剩一個西南壇主,蠱王。
但蠱王交代,西南分壇早就名存實亡,壇主三年前就死了,現在是他徒弟在管事,不成氣候。
所以,逆陰教在陽間的勢力,基本被掃清了。
“秦哥,這下清淨了,”黑無常遞給我一罐可樂,“閻王說了,給你記特等功,功德值加十萬,下輩子能當玉皇大帝的兒子。”
“……我真不想當神仙。”
“那當富二代?”
“可以考慮。”
正說著,門開了。
進來個年輕人,二十來歲,穿著快遞服,神色慌張。
“大師,我送快遞,送錯地方了!”
“送錯就送錯,重新送唄。”
“不是……我送到鬼宅去了!”
“鬼宅?”
“對,城西那棟老別墅,荒了好多年了,據說鬧鬼,但我今天去送快遞,門開了,裏麵有個老太太簽收,我還跟她說了兩句話,回來一看快遞單,收件人寫的‘已故’,地址是‘城西公墓’!”
年輕人腿都在抖。
“我去公墓看了,那快遞……就放在一個墓碑前,墓碑上的照片,就是那個老太太!”
我來了興趣。
“快遞裏是什麽?”
“是……是個骨灰盒。”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