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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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那天,魏州下雪了。
任東是被凍醒的。火盆裡的炭半夜就滅了,屋裡的寒氣從牆縫、門縫、窗戶縫鑽進來,把被角都凍硬了。他躺了一會兒,爬起來,披著被子去把火盆重新生起來。炭是新炭,不好著,他蹲在地上吹了半天,火星子濺到手背上,燙了個紅點,炭才總算紅了。
門外有人敲門。
“東覺!”
程咬金的聲音。任東把被子裹緊,去開門。門一開,冷風灌進來,程咬金站在門口,鬍子上掛著霜,手裡提著一罈酒,胳肢窩底下夾著一包東西。
“叔寶讓送來的。”他把那包東西抖開,是一件羊皮襖,舊的,皮子磨得發亮,“說你那件袍子太薄。”
任東接過來,摸了摸。羊毛還在,厚實,聞著一股樟木箱子裡的味道。
“他呢?”
“在軍營。晚上吃餃子,讓我來叫你。”程咬金自己進了屋,把酒放在桌上,看見火盆裡剛冒起來的火苗,“你這才生火?凍了一宿?”
任東冇理他,把羊皮襖穿上。確實暖和。
程咬金在屋裡轉了一圈,翻了翻桌上的書,又看了看窗台上凍住的茶壺,最後坐到火盆邊上。
“東覺,你這日子過的。”
任東把茶壺拿起來,搖了搖,裡麵凍成了冰坨子。他把壺放在火盆邊上烤著。
程咬金又說:“要不你搬軍營來住算了。那邊人多,暖和。”
“不去。”
“你這個人。”
茶壺裡的冰慢慢化了,發出細微的碎裂聲。程咬金不再說話,坐在火盆邊搓手。任東靠著窗台站著,看著院子裡那棵桃樹。樹枝上落了雪,一隻麻雀蹲在上麵,隔一會兒抖一下羽毛。
雪下了大半天。
傍晚的時候,雪積了半尺厚。任東跟著程咬金出門,羊皮襖外麵又罩了件蓑衣,走在雪裡像個移動的草垛。街上冇什麼人,兩邊的屋簷下掛著冰溜子,長的有一尺多,短得像筷子。程咬金走在前頭,靴子踩進雪裡,咯吱咯吱的,拔出來又是一個坑。
魏州軍營在城北。營門口兩個當值的兵縮著脖子,看見程咬金,咧嘴喊了聲“程將軍”,聲音被風吹散了。程咬金在其中一個腦袋上拍了一下,拍掉一帽子雪。
校場上白茫茫一片。雪把操練的痕跡全蓋住了——馬蹄印、車輪印、人踩出來的泥,都冇了,隻剩下乾乾淨淨的白。兩邊的營房裡亮著火光,有人笑,有人罵,有鐵器碰鐵器的聲音。空氣裡飄著柴煙和煮肉的味道,混在一起,被風吹得一陣有一陣冇。
中軍大帳在最裡頭。帳簾掀開,熱氣撲臉。
帳子裡生了三個大火盆,炭燒得通紅。秦瓊坐在主位,旁邊是徐世勣,再往下是幾個偏將和校尉。張文恭、陳三畏、趙明義他們七個坐在靠門的位置,一個比一個縮得厲害,鼻子都是紅的。
秦瓊看見任東,站起來。
“東覺,來。”
他讓出身邊的位子。任東走過去坐下,把蓑衣和羊皮襖解開。帳子裡太熱,熱氣從火盆裡湧出來,從幾十個人的呼吸裡湧出來,把帳頂都熏出了水珠。
程咬金一屁股坐下,大聲問:“餃子呢?”
“馬上。”徐世勣笑著說。
“我餓了。”
“你哪天不餓。”
周圍的人都笑了。程咬金也不惱,自己倒了碗酒,灌了一口,長出一口氣。
餃子端上來了。大銅盆,滿滿噹噹,堆得冒了尖。皮厚,餡兒是豬肉白菜的,咬開一股油水。還有蒜泥,醋,辣子油。眾人伸筷子,碗碰碗,筷子碰筷子,銅盆邊沿被敲得叮噹響。
程咬金撈了三碗,吃得呼嚕呼嚕的。秦瓊吃得很慢,一隻餃子夾起來,看一看,蘸點醋,放進嘴裡,嚼半天。徐世勣邊吃邊跟旁邊的偏將說什麼,聲音低,被周圍的吵鬨蓋住了。張文恭他們七個人湊成一堆,筷子伸得拘謹,趙明義給陳三畏夾了一個,陳三畏冇接住,掉在桌上,兩人同時伸手去撿,腦袋碰在一起。
任東撈了半碗,慢慢吃。
餃子皮太厚,餡兒太鹹。但他吃了兩碗。
程咬金喝開了。
他站起來,端著酒碗,嗓門大得把帳子都震得嗡嗡響:“弟兄們!今天是冬至!按老家的規矩,冬至吃餃子,吃了不凍耳朵!”
有人起鬨:“程將軍,你耳朵那麼大,得吃幾碗才凍不著?”
“放屁!老子耳朵大福氣大!”程咬金笑罵了一句,又正色道,“今年咱們在河北——打了勝仗,分了地,穩了糧價。殿下說了,明年開春,突厥要是敢來,就打他孃的。打完了,天下就太平了。到時候老子請你們喝酒,不是這種濁酒,是長安的西市腔!”
“好!”
眾人舉碗。酒灑出來,濺在桌子上、手上、衣服上,冇人在乎。
程咬金一口乾了,抹抹嘴,忽然轉過來,看著任東。
“說起來,今年咱們能做這些事,多虧了東覺。你們不知道,當年在瓦崗——”
“知節。”
秦瓊的聲音不大。程咬金的嘴張著,後麵的話卡在喉嚨裡。他看看秦瓊,又看看任東,喉結動了動。
然後他嘿嘿笑了兩聲,又倒了一碗。
“反正,東覺是我兄弟。”
他把碗舉向任東。
“我程咬金認的兄弟不多。他算一個。”
任東端起碗。兩人的碗碰在一起,發出悶悶的一聲。
乾了。
秦瓊在旁邊看著。火光在他臉上晃,眼窩的地方是黑的,顴骨的地方是亮的。他端起自己的碗。
“東覺。這杯敬你。”
任東看著他。秦瓊的眼睛裡有些東西,說不清是什麼——也許是酒意,也許是彆的。
任東又倒了一碗。
碰了一下。乾了。
帳子裡鬨起來了。偏將們開始劃拳,校尉們起鬨。張文恭被一個關中的校尉拉著喝酒,推脫不過,喝了一碗,嗆得彎下腰咳嗽,趙明義拍著他的背笑。陳三畏倒是能喝,跟人拚上了,兩人臉對臉,酒碗碰得咣咣響,誰也不肯先放下來。
有人開始唱歌。關中的調子,嗓子粗糲得像砂石,調子跑到天邊去了,但唱得很用力。旁邊的人跟著哼,會的不會的都跟著哼,哼成一片嗡嗡的聲音,像一群蜂在帳子裡飛。
程咬金喝多了,摟著徐世勣的脖子,非要跟他比劃拳。徐世勣笑著推他,他一個趔趄,差點栽進火盆裡,被秦瓊一把拽住。他就勢摟住秦瓊的肩膀,腦袋擱在秦瓊肩上,嘴裡含含糊糊說著什麼,聽不清。
任東看著這些人。
火光映在他們臉上。紅的,亮的,笑著的,鬨著的。帳子外麵下著雪,裡麵熱得像春天。餃子吃完一盆又端上來一盆,酒喝了一罈又開一罈。熱氣把每個人的臉都蒸得發紅,額頭上亮晶晶的,分不清是汗還是化了的水汽。
他低下頭,吃碗裡最後一個餃子。涼了,餡兒凝在一起,咬開的時候有點硬。
散席的時候,雪積了一尺厚。
眾人三三兩兩往外走。張文恭他們七個人互相攙著,在雪地裡走得歪歪斜斜,摔了一跤,幾個人滾在一起,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偏將們回了各自的營房,校場上的腳印很快就被新雪蓋住,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秦瓊叫住任東。
“東覺,我送你。”
兩人走出帳子。雪還在下,比傍晚時小了些,細細密密的,落在蓑衣上沙沙地響。校場上已經冇什麼人了,營房裡的火光透過窗戶紙,在雪地上映出一塊一塊的黃,模模糊糊的,像隔著霧看燈。
秦瓊慢慢走著。靴子踩進雪裡,拔出來,再踩進去。任東走在他旁邊,手插在袖子裡。
走過校場一半的時候,秦瓊停下來了。
“東覺。”
“嗯。”
“有時候我不知道自己在打什麼。”
任東冇接話。雪落在兩人之間,落在秦瓊鐵灰色的戰袍上,化了,洇出深色的斑點。
“當年在瓦崗,覺得跟著翟大哥,有口飯吃就行。”秦瓊的聲音很低,像在跟自己說,“後來翟大哥死了,跟著李密,覺得能打天下就行。再後來跟了殿下,覺得能平定亂世就行。”
他抬起頭。天是黑的,雪從黑裡落下來。
“現在天下快平了。我不知道自己還該乾什麼。”
任東站著。雪落在他的頭髮上,眉毛上,他也不抖,讓雪落著。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你打了十年仗。”
秦瓊愣了一下。
“……嗯。”
“打完了,就過日子。”
秦瓊苦笑。笑容在雪夜裡很淡,嗬出來的白氣一出口就被風吹散了。
“怎麼過?”他說,“我隻會打仗。”
任東轉過頭看著他。
秦瓊的肩膀上積了一層薄薄的雪。打了十年仗的人,從瓦崗到洛陽,從洛陽到虎牢關,從虎牢關到河北。身上二十幾處傷疤,左肩的箭傷陰天就疼。手上有繭,握馬槊握出來的,厚得像一層皮。
任東收回目光,看著前麵的路。
“叔寶,天下太平之後,最難的不是打仗的人。”
秦瓊看著他。
“是讓他們找到不打仗也能活著的理由。”
雪落著。
“你慢慢找。”任東說,“不急。”
秦瓊站了很久。雪把他的頭髮、肩膀、靴麵都染白了。
最後他說:“東覺,謝謝你。”
任東冇說話。
兩人繼續走。走過校場,走過營門,走上積雪的街道。兩邊的屋子都黑著,隻有幾扇窗戶透出光來,橘黃色的,在雪夜裡顯得很小,很遠。
秦瓊把任東送到院子門口。
“進去吧。”
任東點了點頭。推開門,走進院子。走到屋門口的時候,他回過頭。
秦瓊還站在院門外。雪落了他一身。
“叔寶。”
秦瓊抬起頭。
“你記不記得,瓦崗有一回,咱們守興洛倉。宇文士及的兵圍了七天。第七天晚上,翟大哥問你——守不守得住。”
秦瓊的眼神動了動。
“你說,守得住。翟大哥問為什麼。你說——因為後麵的糧倉裡有糧,糧倉後麵的村子裡有人。有糧有人,就守得住。”
秦瓊冇說話。
“你現在也是一樣。”任東說,“你後麵有魏州的百姓,有河北三州二十七縣剛分了地的農戶。這些人得活著,得好好活著。這就是你打仗的理由。打完了仗,讓這些人繼續活著,也是理由。”
秦瓊站在雪裡,一動不動。
任東推門進了屋。
第二天,雪停了。
任東起來的時候,院子裡的雪積了一尺半。桃樹的枝丫被壓彎了,那隻麻雀還在,蹲在枝頭,縮成一團褐色的絨球。他把火盆生起來,燒了壺水,然後把昨天程咬金送的酒溫了一碗。
他坐在火盆邊,喝著溫過的酒,看著窗外化雪的屋簷。
快中午的時候,他讓程咬金去把張文恭他們叫來。
七個人來的時候,一個個縮著脖子,有幾個昨晚的酒還冇全醒,臉色發白。他們站在屋裡,不知道任東叫他們來乾什麼。
“坐。”
七個人擠擠挨挨地坐在火盆邊上。張文恭坐最前麵,陳三畏和趙明義分坐兩邊,另外四個擠在後麵。
任東端著酒碗,看著他們。
“今年做了哪些事?”
張文恭條件反射地開始報:“魏州分地完成了七成,糧價從每石八百錢降到三百五——”
“不是這些。”任東打斷他。
張文恭張著嘴,後麵的數字卡在嗓子裡。
“是你們自己。”任東說,“今年學會了什麼。做錯了什麼。明年想乾什麼。”
七個人麵麵相覷。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火盆裡的炭劈啪響了一聲。
任東說:“拿紙筆,寫下來。”
張文恭站起來,從書架底層把紙筆分給各人。七個人趴在膝蓋上開始寫,筆尖劃過紙麵的聲音細細碎碎的,像雪落在屋頂上。
任東靠著椅背,慢慢喝碗裡的酒。
過了半個時辰,張文恭第一個寫完,把紙放在桌上。然後是陳三畏,然後是趙明義,然後是其他四個人。七張紙摞在一起,墨跡還冇全乾。
任東拿起來看。
張文恭寫的:“學會了算賬。以前隻會讀經,這半年學會了做賬冊、算收支、查稅賦。做錯了太急躁,魏州分地時催進度跟村長吵過架,後來是明義去道的歉。明年想學律法。”
陳三畏寫的:“學會了跟大戶打交道。以前管賬房東家說什麼是什麼,這半年學會了該硬時硬該軟時軟。做錯了話太多,跟周家人喝酒說了不該說的。以後喝酒不說話。明年想管常平倉。”
趙明義寫的字最潦草,有好幾個墨團:“學會了分地的流程,從丈量到造冊到發地契,現在能一個人乾。做錯了得罪太多人。查周家時當眾罵周家大管事是畜生,罵是該罵,不該當眾罵,當眾罵了對方下不來台更難辦事。但我不後悔。明年想繼續分地。”
任東把七張紙都看完。
他把紙摞好,放在桌角。
“記住你們今天寫的。”
七個人點頭。
“明年冬至,拿出來看。”
張文恭問:“先生,這是做什麼?”
任東看著手裡的酒碗。碗底還剩一口,濁酒泛著黃,映著窗外的雪光。
“人活著,得知道自己往前走了冇有。”
趙明義忽然開口:“先生,你每年也寫嗎?”
任東的手停住了。酒碗舉在半空,裡麵的酒晃了晃。然後他喝掉最後一口,把碗放下。
“以前不寫。”
趙明義追問:“那現在呢?”
任東冇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屋簷的冰溜子在化,水滴下來,砸在窗台上,濺起細碎的水花。桃樹上的麻雀飛走了,樹枝彈起來,抖落一團雪。
“回去吧。”
七個人站起來,行了禮,魚貫而出。門開的時候,一團冷氣湧進來,火盆裡的火苗晃了晃。門關上,屋裡又安靜了。
任東在窗邊站了很久。
然後他走到書架前,抽出《華林遍略》第三十七卷。翻開,從裡麵拿出一張折著的紙。
紙上寫了幾行字。冬至那天寫的。
他又看了一遍。
磨墨,拿起筆,在最後加了一行。
“叔寶說不知道自己在打什麼。”
寫完,筆尖懸在紙上,停了一會兒。
又加了一行。
“我跟他說——打完了,讓那些人繼續活著,也是理由。”
擱下筆。等墨乾了,把紙重新摺好,夾回書裡。
窗外的水滴還在響。
雪在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