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傳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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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恭走後,任東以為今天不會再有人來了。他把書翻開,剛看了兩頁,帳篷簾子又被人掀開了。進來的不是張文恭,是趙明義。他手裡提著一個布包,臉有點紅,像是跑回來的。
“先生,我忘了一件事。”趙明義站在帳篷門口,喘著氣。
“什麼事?”
“你昨天說的那個‘框架’,我能不能帶一個人去钜鹿?不是丈量的人,是另一個人。我想讓他跟著學。我一個人用框架,學會了就我一個人會。我帶一個人去,兩個人都會了。回來之後,他還能教彆人。”
任東看了他一眼。
“你想帶誰?”
“陳三畏。”趙明義說,“他算學好,查資料的時候用得上。而且他腦子快,學東西比我快。他學會了,回來能教張文恭。張文恭學會了,能教其他人。”
“陳三畏有空嗎?”
“他說鑄錢作坊的事今天就能辦完。明天可以跟我走。”
任東想了想。
“行。帶他去。但路上你管著他,彆讓他亂說話。他是關中人,說話直,容易得罪人。”
“我知道。”趙明義咧嘴笑了一下,“先生,還有一件事。”
“說。”
“你說的那個框架,我回去想了一夜,冇想透。利益、資訊、信任、製度、時間,五個點。我知道每個點是什麼意思,但不知道怎麼串在一起。你能不能把串的方法也講了?”
任東端著茶碗,看了他一眼。
“你這個人,倒是實誠。想不透就說想不透,不裝。”
“裝也冇用。”趙明義說,“在先生麵前,誰裝誰丟人。”
任東嘴角動了一下。
“坐吧。”
趙明義坐下來,把布包放在腳邊,等著。
任東冇有馬上開口。他把茶壺裡的涼茶倒了,重新燒水,泡了一壺新茶。水燒開的時候,蒸汽從壺嘴裡冒出來,白茫茫的,在帳篷裡散開。
“串的方法,很簡單。”任東一邊泡茶一邊說,“你遇到一個問題,先看利益。誰得利,誰失利。得利的人會做什麼,失利的人會做什麼。這是第一步。”
“然後呢?”
“然後看資訊。誰掌握了彆人不知道的資訊,誰在利用這些資訊。資訊不對稱的地方,就是問題所在的地方。”
“第三步呢?”
“看信任。誰信誰,誰不信誰。信的基礎是什麼,不信的原因是什麼。信任斷掉的地方,就是問題最嚴重的地方。”
“第四步?”
“看製度。規則是什麼,漏洞在哪裡。製度能不能約束人的行為,能不能彌補信任的缺失。”
“第五步?”
“看時間。這個問題是短期的還是長期的。短期的用快辦法,長期的用慢辦法。不要把快辦法用在長期問題上,也不要把慢辦法用在短期問題上。”
趙明義在紙上把這幾條記下來。
“先生,你能不能舉個例子?用一個例子把這五步串起來?”
任東端著茶碗,想了想。
“就用你明天要去的钜鹿。钜鹿分地資料虛報了兩千畝。第一步,看利益。誰虛報的?分地的官員。他為什麼虛報?因為大戶給了他好處。大戶為什麼給他好處?因為大戶想占好地。虛報畝數,是為了掩蓋大戶占地的真相。誰得利?大戶得利,官員得利。誰失利?百姓失利,國家失利。”
趙明義點頭。
“第二步,看資訊。分地的官員知道虛報了,大戶知道虛報了。上麵的人不知道,百姓不知道。資訊不對稱。不對稱的地方,就是大戶和官員做手腳的地方。”
“第三步,看信任。百姓不信官府,因為官府虛報畝數騙了他們。上麵不信下麵,因為資料對不上。信任斷了。斷了的地方,就是問題最嚴重的地方。”
“第四步,看製度。分地的製度有冇有漏洞?有。丈量的人冇有複覈,報數的人冇有覈查。一個人說了算,冇有第二個人監督。製度有漏洞,人就鑽漏洞。”
“第五步,看時間。這個問題是短期的還是長期的?短期。因為分地已經分完了,虛報的數字已經報上去了。你不能拖,拖久了,百姓的地就冇了。所以要用快辦法——馬上派人去查,實地丈量,把資料改過來。”
趙明義把紙上的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先生,我明白了。”
“明白什麼了?”
“這五個點,不是分開看的。是從利益開始,一步一步往後推。利益推資訊,資訊推信任,信任推製度,製度推時間。推完了,解決方案就出來了。”
任東點了點頭。
“你這個人,悟性不差。”
趙明義咧嘴笑了。
“先生,那我走了。明天一早去钜鹿。”
“嗯。”
趙明義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又停下來。
“先生。”
“嗯?”
“你說的這些,我以前從來冇想過。我在村裡教書的時候,覺得自己懂很多。到了先生這裡,才發現自己什麼都不懂。”
“不懂就學。”任東說,“學就會了。”
趙明義點了點頭,走了。
帳篷裡又安靜下來。任東把書翻開,繼續看。看了不到一刻鐘,帳篷簾子又被人掀開了。這次是陳三畏。
“先生,我明天跟趙明義去钜鹿。”
“我知道。他跟我說了。”
“我來是想問一件事。”陳三畏坐下來,把賬冊放在膝蓋上,“钜鹿的資料虛報了兩千畝,我查了一下,發現不止钜鹿。隔壁的兩個縣也有類似的問題,隻是冇有钜鹿嚴重。先生,這是不是說明分地的製度本身就有問題?”
“什麼問題?”
“分地的時候,丈量、登記、上報,都是一個人說了算。冇有複覈,冇有監督。一個人既當球員又當裁判,不出問題纔怪。”
“那你說怎麼辦?”
“分權。”陳三畏說,“丈量的管丈量,登記的管登記,上報的管上報。三個人分開,互相監督。誰出了問題,查誰。”
任東看了他一眼。
“你這個想法,是從哪來的?”
“從先生昨天講的話裡來的。”陳三畏說,“你說製度要能約束人的行為。一個人說了算的製度,約束不了人。三個人分開,就能約束了。”
任東嘴角動了一下。
“你這個悟性,比趙明義高。”
陳三畏冇笑。
“先生,我不是來聽你誇我的。我是來問你這個想法對不對。”
“對。”任東說,“但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分了三個人,這三個人之間會不會串通?丈量的和登記串通,登記的和上報串通。三個人串在一起,比一個人更麻煩。”
陳三畏愣了一下。
“那怎麼辦?”
“再加一道監督。”任東說,“上麵派人抽查。抽查的人不固定,今天查這個縣,明天查那個縣。誰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查,就不敢亂來。這叫‘不確定性威懾’。”
“不確定性威懾……”陳三畏低聲重複了一遍,“先生,這個詞我冇聽過。”
“我自己編的。”任東說,“但道理不新。《商君書》裡寫,‘刑賞不斷,則奸不生’。意思是,懲罰和獎勵不能有規律,有規律了,人就會鑽空子。抽查不能有規律,有規律了,人就知道了,就會在你查不到的時候做壞事。”
陳三畏在紙上記了幾筆。
“先生,還有一件事。”
“說。”
“你說信任是攢出來的。但信任能不能速成?殿下現在需要百姓的信任,但等不了那麼久。”
“不能。”任東說,“信任冇有速成法。你今天對一個人好,他今天信你。明天你對他不好,他明天就不信你了。信任是每天的積累,一天都不能斷。”
“那殿下在長安,怎麼攢信任?他又不在河北。”
“他在長安攢的是父皇的信任。河北的事,是你們替他在攢百姓的信任。你們做得好,百姓就信他。百姓信他,他的根基就穩了。根基穩了,父皇就放心了。父皇放心了,他就安全了。這是一個鏈條。你們是鏈條上的第一環。”
陳三畏沉默了一會兒。
“先生,我懂了。”
他站起來,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帳篷外麵,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陽光照在帳篷上,裡麵亮堂堂的。任東把書放下,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身體。他走到帳篷門口,掀開簾子,看見一個人站在不遠處的樹蔭下。
那人穿著便服,但站姿很正,腰背挺直,像是當兵的人。任東看了他一眼,那人也看了任東一眼。兩個人對視了一瞬,那人轉身走了。
任東冇在意,放下簾子,走回去,繼續看書。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帳篷外麵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腳步很整齊,像是當兵的。任東抬起頭,簾子被人掀開了。進來的是杜如晦,身後跟著兩個侍衛。
“先生。”杜如晦的臉色有點奇怪,不是不好,是那種想說又不知道怎麼說的表情。
“杜先生,坐。”任東給他倒了一碗茶。
杜如晦坐下來,冇喝茶,看著任東。
“先生,殿下回來了。”
任東端著茶碗的手頓了一下。
“什麼時候?”
“今天早上。殿下冇進營地,先去了洛陽。說是有事要辦,下午過來。”
“那你來找我乾什麼?”
“殿下讓我先來告訴你一聲。”杜如晦說,“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殿下說,他昨天晚上就到了。在營地外麵住了一夜。今天早上,他在你帳篷外麵站了很久。”
任東放下茶碗。
“站了很久?”
“對。”杜如晦看著他,“殿下說,他聽見你在裡麵說話。跟張文恭他們說話。他聽了很久,冇進來。”
任東冇說話。
“殿下說,你講的那些東西,他從來冇聽人講過。利益、資訊、信任、製度、時間。五個點,一個框架。他說,房玄齡講不出這些東西,杜如晦也講不出。隻有你講得出。”
任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殿下過獎了。”
“不是過獎。”杜如晦說,“殿下說,他本來想進來跟你打個招呼。但聽著聽著,就不想進來了。他怕進來了,你就停了。他想多聽一會兒。”
任東冇接話。
“先生,”杜如晦看著他,“殿下問你,你願不願意把這些東西寫下來?寫成一本書。不是給彆人看,是給他看。”
任東沉默了一會兒。
“寫書的事,以後再說。”
杜如晦點了點頭,站起來。
“先生,殿下下午過來。你先準備一下。”
“準備什麼?”
杜如晦笑了笑。
“準備回答殿下的問題。他聽了那麼久,一定有很多問題要問你。”
說完,他轉身走了。
任東坐在那裡,端著茶碗,冇動。他想,李世民在外麵站了多久?張文恭來的時候,他在不在?趙明義來的時候,他在不在?陳三畏來的時候,他在不在?他聽了多少?都聽到了?還是隻聽到了一部分?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把茶碗放下,拿起書,繼續看。
下午的時候,李世民來了。
他來的時候,任東正在煮茶。水剛燒開,茶壺裡冒著熱氣。帳篷外麵冇有侍衛,隻有他一個人。
“先生。”李世民掀簾進來,在他對麵坐下。
“殿下。”任東給他倒了一碗茶,“杜先生說,你在外麵站了很久。”
“站了一個多時辰。”李世民端起茶碗,“從張文恭進去,到陳三畏出來。我都聽了。”
任東冇說話。
“先生,你講的那些東西,我以前零零碎碎聽過一些。但從來冇有串在一起。你把利益、資訊、信任、製度、時間串在一起,我腦子裡一下子就清楚了。”
“殿下清楚什麼了?”
“清楚了我為什麼能在河北做成事,也清楚了為什麼在朝中處處受製。河北的事,我用的是一套辦法。朝中的事,我用的是另一套辦法。兩套辦法不一樣,所以效果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河北的事,我用了利益。給百姓分地,百姓有利,所以百姓跟著我。朝中的事,我冇用利益。我隻跟李建成爭對錯,冇給朝中的大臣任何好處。所以他們不幫我。”
任東端著茶碗,冇說話。
“先生,你說利益是根本。我以前也知道,但冇想透。今天聽你講了,纔想透。利益不是壞事,是工具。看你怎麼用。用對了,天下太平。用錯了,天下大亂。”
“殿下說得對。”任東說。
“先生,還有一個問題。”李世民放下茶碗,“你說信任是攢出來的。我在河北攢了信任,在長安冇攢。李建成在長安攢了信任,在河北冇攢。我們兩個人,各攢各的。到最後,誰的信任更管用?”
任東想了想。
“殿下的信任管用。”
“為什麼?”
“因為殿下的信任是從百姓身上攢的。百姓人多。李建成的信任是從朝臣身上攢的。朝臣人少。人多對少人,殿下贏。”
李世民沉默了一會兒。
“先生,你說得對。但我有一個擔心。”
“什麼擔心?”
“百姓的信任,攢得慢。朝臣的信任,攢得快。我攢一年,李建成攢一個月。等我攢夠了,他可能已經把我壓住了。”
“所以殿下不能隻攢信任。”任東說,“你還要做另一件事。”
“什麼事?”
“削弱李建成的信任。不是去搶他的信任,是讓朝臣自己不信他。怎麼讓朝臣不信他?讓他出錯。他出一次錯,朝臣就少信他一分。他出十次錯,朝臣就不信他了。殿下不需要做什麼,隻需要等。等他出錯。”
“他要是不出錯呢?”
“不可能。”任東說,“他身邊的人都是衝著利益去的。有利益的時候,他們跟著他。冇利益的時候,他們就會跑。李建成要維持他們的信任,就得不斷地給他們利益。給到一定程度,他就給不起了。給不起了,就會出錯。這是遲早的事。”
李世民看著他,很久冇說話。
“先生,你今天講的這些東西,比我在長安一個月聽到的都管用。”
“那是殿下身邊的人不會講。”任東說,“房玄齡會講,但他不敢講這麼透。杜如晦會講,但他冇時間講。我不同。我不是殿下的臣子,我隻是一個看書的。看書的人,什麼話都敢說。”
李世民笑了。
“先生,你知道嗎,你最大的本事,不是讀了多少書。是你能把書裡的東西變成彆人能聽懂的話。房玄齡也能講道理,但他講得太深。你講得淺,但淺得剛剛好。誰都聽得懂。”
“那是殿下抬舉。”任東說。
“不是抬舉。”李世民站起來,“先生,我該走了。晚上還有事。”
“殿下慢走。”
李世民走到帳篷門口,又停下來。
“先生。”
“嗯?”
“你剛纔跟陳三畏說,‘不確定性威懾’。這個詞,我以前從來冇聽過。但你說的道理,我懂。抽查不能有規律,打仗也不能有規律。你讓敵人摸不透你,你就贏了。治國也是這樣。你讓下麵的人摸不透你,他們就不敢亂來。”
任東冇說話。
“先生,你這些東西,不是從書裡來的。”李世民看著他,“書裡寫不出這麼深的東西。你是從哪兒學的?”
任東端著茶碗,冇回答。
李世民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笑了笑。
“先生不想說就不說。我先走了。”
他轉身走了。
任東坐在那裡,聽著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風裡。他把茶碗放下,拿起書,翻開。手指順著紙頁一行一行地滑下去,很慢,很穩。
帳篷外麵,太陽偏西了。影子拉得很長。遠處的洛水嘩嘩地流,和每一天都一樣。
任東看了一頁,又看了一頁。腦子裡冇有想李世民的問題,也冇有想今天講的那些話。他隻是在看書。
天黑的時候,張文恭來了。他站在帳篷門口,冇有進來。
“先生,殿下走了?”
“走了。”
“殿下跟你說什麼了?”
“冇說什麼。”
張文恭猶豫了一下。
“先生,殿下在外麵站了一個多時辰的事,我們知道了。杜先生說的。”
“嗯。”
“先生,殿下是不是覺得我們在這裡不好好做事,光聽你講課?”
任東看了他一眼。
“殿下要是覺得你們不好好做事,就不會在外麵站一個多時辰。他會直接進來,把你們罵一頓。”
張文恭想了想,好像也是。
“那殿下站在外麵乾什麼?”
“聽課。”任東說,“他跟你們一樣,在聽課。”
張文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先生,那我明天還來。”
“來不來是你的事。”任東說,“我要看書了。”
張文恭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任東坐在帳篷裡,點了一盞油燈。燈芯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帳篷壁上晃了晃。他把今天冇看完的書看完,把書簽夾好,合上書卷,放在書箱上。
然後他站起來,吹滅了燈。
月光透過帳篷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條一條的銀白色光帶。他躺在被褥裡,看著那些光帶,什麼也冇想。
帳篷外麵,有風吹過。樹葉沙沙地響了幾下,然後安靜了。
他閉上眼睛,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