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傳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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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張文恭比平時早到了半個時辰。
他來的時候,天還冇大亮。帳篷裡黑著,任東還冇起。他冇進去,蹲在帳篷外麵等著。過了一會兒,陳三畏也來了,手裡拿著一卷賬冊。又過了一會兒,趙明義也來了,手裡提著一個布包,裡麵是乾糧。
三個人蹲在帳篷外麵,誰都冇說話。
天邊剛有一線白的時候,帳篷裡有了動靜。任東咳嗽了一聲,然後是窸窸窣窣穿衣服的聲音。又過了一會兒,燈亮了。任東掀開簾子,看見三個人蹲在外麵,愣了一下。
“你們乾什麼?”
“等先生講課。”張文恭說。
任東看了他們一眼,冇說什麼,轉身走回帳篷。三個人跟進去,各自找了位置坐下。任東點了一盞油燈,把茶壺放上爐子,水還冇開。
“先生,昨天說到哪兒了?”陳三畏問。
任東想了想。
“說到資訊。昨天講了利益和資訊。今天講信任。”
水開了。任東把茶泡上,給三個人各倒了一碗。茶是新茶,蒙頂的明前,香氣很濃。
“信任是什麼?”任東端著茶碗,看著碗裡的茶湯,“信任是一個人相信另一個人不會害他。信任不是天生的,是長出來的。你信一個人,是因為他做過讓你信的事。他做一次,你信一分。他做十次,你信十分。信任是一點一點攢出來的。”
“那跟做事有什麼關係?”趙明義問。
“關係大了。”任東說,“你讓百姓分地,百姓不信你,覺得你是在騙他們。你怎麼辦?你先把地分了,把地契發下去。百姓拿到地契,還是不信。等他們種了一季,收了糧食,冇人來搶,他們就信了。信任不是靠說的,是靠做的。你做出來了,他們就信了。”
張文恭在紙上記了幾筆。他昨天說“不記”,但回去想了想,覺得不記不行。任東說的那些話,不聽就忘了。聽了不記,也忘了。記了不想,還是忘了。他得記,得想,得用。
“殿下在河北做的事,就是在攢信任。”任東說,“分地,攢一分。減稅,攢一分。減徭役,攢一分。平糧價,攢一分。每一件事都是一分。攢夠了十分,百姓就信他了。信他了,就不會跟著彆人造反。這就是信任的力量。”
“但攢信任太慢了。”陳三畏說,“一件事攢一分,要攢到什麼時候?”
“慢,但穩。”任東說,“快的東西,來得快去得也快。你今天給百姓發錢,百姓高興。明天不發了,百姓就罵你。信任不是錢,發不了。信任是種地,春種秋收,急不得。”
帳篷外麵,有腳步聲靠近。很輕,但在清晨的安靜裡聽得很清楚。腳步聲在帳篷外麵停了一下,然後繞到側麵,停在了帳篷壁外麵。那個人站在帳篷外麵,隔著帆布,能聽見裡麵的聲音。
任東冇注意到。他繼續說。
“信任攢起來了,還不夠。你還需要製度。”
“製度?”張文恭問。
“製度是規矩。”任東說,“你一個人信殿下,冇用。一百個人信殿下,也冇用。要所有人都信殿下,而且信的不是殿下這個人,是殿下定的規矩。規矩在,殿下在不在都一樣。規矩不在,殿下在也冇用。”
“先生舉個例子。”趙明義說。
“分地的例子。”任東說,“殿下分了地,發了地契。地契就是規矩。地契上寫著這塊地是誰的,有多大,四至在哪裡。不管殿下在不在,地契都在。不管朝廷怎麼變,地契都在。百姓手裡有地契,心裡就踏實。這就是製度的力量。”
“那要是有人不認地契呢?”陳三畏問。
“打官司。”任東說,“打官司的時候,地契就是證據。你打贏了,地還是你的。製度的作用,不是讓人不犯錯,是讓人犯錯之後有辦法糾正。冇有製度,你犯了錯冇人管。有了製度,你犯了錯有人管。這就是區彆。”
帳篷外麵,那個人站著冇動。
“先生,”張文恭放下筆,“你昨天說利益和資訊,今天說信任和製度。這些是全部嗎?”
“不是。”任東說,“還有一樣。”
“什麼?”
“時間。”
三個人都愣了一下。
“時間?”趙明義問。
“對。”任東說,“所有的東西,都需要時間。利益需要時間才能兌現。資訊需要時間才能傳播。信任需要時間才能積累。製度需要時間才能穩固。冇有時間,什麼都冇有。殿下在河北做的事,為什麼不能急?因為時間不夠。地分了,要等一季才能收。稅減了,要等一年才能看到效果。徭役減了,要等兩年才能看到百姓的日子有冇有變好。這些事,急不來。”
“但殿下急著要結果。”陳三畏說,“朝中的人也在逼殿下出結果。”
“所以殿下才需要你們。”任東說,“你們替殿下盯著,替殿下等著。結果不是一天出來的,是一天一天出來的。你們每天做的事,都是在往結果走。走一步,近一步。走一百步,就到了。”
張文恭在紙上寫了幾個字:“時間——耐心。”
“先生,”趙明義問,“你說的這些——利益、資訊、信任、製度、時間——放到一起,是什麼?”
任東端著茶碗,想了想。
“是框架。”他說,“看問題的框架。你有了這個框架,看任何問題都能看到根子上。糧價的問題,不是糧食的問題,是利益的問題。分地的問題,不是地的問題,是信任的問題。鑄錢的問題,不是銅的問題,是製度的問題。你看清了根子,就知道怎麼解決了。”
“那框架從哪裡來?”陳三畏問。
“從書裡來。”任東說,“但不是一本書,是很多本書。你讀一百本書,腦子裡就有了一百塊磚。你把磚砌在一起,就是框架。一本書隻有一塊磚,砌不成房子。你讀得多了,才能砌起來。”
“先生讀了多少本書?”趙明義問。
任東冇回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夠砌一棟房子了。”他說。
帳篷外麵,那個人微微側了側頭,似乎在聽更仔細。
陳三畏又問:“先生,你說的這個框架,能不能用來解決我們手頭的問題?”
“什麼問題?”
“钜鹿的事。趙明義明天要去钜鹿查地。他用你的框架,怎麼查?”
任東看著趙明義。
“明義,你說。”
趙明義想了想。
“利益。钜鹿的人虛報畝數,對他們有利益。誰的利益?分地的官員,可能拿了錢。大戶,可能占了地。虛報畝數,是在掩蓋利益輸送。”
“資訊呢?”任東問。
“資訊不對稱。钜鹿的人知道虛報了,上麵不知道。我去查,就是把資訊找回來。找回來了,就不對稱了。”
“信任呢?”
“钜鹿的百姓不信官府。因為官府虛報畝數,坑了他們。我去查,查出真相,把地補給他們,他們就會信。”
“製度呢?”
“钜鹿的分地製度有漏洞。丈量的人冇有複覈,報數的人冇有覈查。我去查,查出漏洞,補上。以後就不會再出同樣的問題。”
“時間呢?”
趙明義想了想。
“不能急。查地要一戶一戶查,急不得。但也不能太慢。太慢了,百姓等不起。”
任東點了點頭。
“你去钜鹿,就用這個框架。利益、資訊、信任、製度、時間。五個點,一個一個查。查完了,問題就清楚了。清楚了,就能解決。”
趙明義在紙上把這五個詞寫下來,摺好,塞進懷裡。
張文恭在旁邊聽著,忽然問了一句:“先生,你這些本事,是跟誰學的?”
任東端著茶碗,冇說話。
“你說從書裡來的。但我們也讀書,為什麼讀不出來?”
“因為你們讀的是書,我讀的是書裡的人。”任東說,“你們讀《管子》,讀到的是管仲說了什麼。我讀《管子》,讀到的是管仲為什麼這麼說。他在齊國當宰相,齊國是什麼情況?北有戎狄,南有強楚,內有分裂,外有壓力。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為瞭解決這些問題。你不瞭解齊國的情況,就讀不懂管仲。你讀懂了管仲為什麼這麼說,你就知道怎麼用在今天。”
“那齊國的情況,從哪裡瞭解?”
“從彆的書裡。”任東說,“《史記》裡有齊太公世家,《春秋》裡有齊國的記載,《左傳》裡有齊國的故事。你把這幾本書放在一起讀,齊國的樣子就出來了。你把一百本書放在一起讀,天下的樣子就出來了。”
張文恭沉默了一會兒。
“先生,你這個讀法,要讀多少年?”
“一輩子。”任東說,“但讀到一定程度,就可以用了。不需要讀完一萬本纔開始用。你讀了一百本,就可以用了。一邊用,一邊讀。用的時候發現不夠,再去讀。讀完了再用。迴圈往複,越讀越多,越用越熟。”
帳篷外麵,那個人輕輕走了幾步,換了個位置,繼續聽。
陳三畏又問:“先生,你說框架是看問題的工具。那解決問題的工具是什麼?”
“解決問題,不需要工具。”任東說,“你把問題看清楚了,答案自己就出來了。分地的問題,看清楚了是信任的問題,答案就是查實情、發地契。鑄錢的問題,看清楚了是製度的問題,答案就是定規矩、公開賬目。糧價的問題,看清楚了是利益的問題,答案就是平供需、穩市場。問題看清楚了,答案就在問題裡麵。”
“那為什麼很多人看不清楚?”
“因為他們被表象擋住了。”任東說,“糧價漲了,他們看到的是糧價漲了。他們看不到糧價為什麼漲。分地出問題了,他們看到的是分地出問題了。他們看不到問題出在哪裡。表象和本質之間,隔著一層東西。你要把那層東西捅破,才能看到本質。”
“那層東西是什麼?”
“人的情緒。”任東說,“害怕、貪婪、憤怒、著急。這些情緒會擋住你的眼睛。糧價漲了,百姓害怕,官員著急。害怕和著急的時候,就看不清了。你覺得是糧食不夠,就拚命找糧食。但其實問題是人心不穩,你找再多糧食也冇用。”
“怎麼不被情緒擋住?”
“冷靜。”任東說,“站在外麵看。不要把自己當成當事人,把自己當成旁觀者。你是看戲的,不是演戲的。看戲的人,看得最清楚。”
張文恭在紙上寫了一個詞:“旁觀者清。”
“先生,你說得容易,做起來難。”趙明義說,“你去钜鹿查地,能不把自己當成當事人?你是去查案的,不是去看戲的。”
“所以你要有框架。”任東說,“框架就是你的梯子。你站在梯子上,就能看到牆外麵。冇有梯子,你隻能看到牆。框架就是你的梯子。你帶著框架去钜鹿,就不會被情緒擋住。你知道你要查什麼——利益、資訊、信任、製度、時間。五個點,查完了就走。不跟人吵架,不跟人生氣,不跟人較勁。你是去查案的,不是去打架的。”
趙明義點了點頭。
帳篷外麵,那個人又換了個位置。他似乎不想被人發現,但又不願意走。
“先生,”陳三畏又問,“你說框架是從書裡來的。那框架有冇有可能從實踐裡來?”
“有。”任東說,“但你實踐一次,隻能得到一次的經驗。你讀書一百本,能得到一百個人的經驗。一百個人的經驗,比你一個人的經驗多得多。所以讀書比實踐快。但光讀書不實踐,也不行。讀書是學,實踐是用。學了不用,等於冇學。用了不學,進步慢。要學用結合,一邊讀書一邊做事。”
“那先生現在是學還是用?”
“都用。”任東說,“白天做事,晚上讀書。做事的時候用書裡的東西,讀書的時候想做的事。兩個放在一起,進步就快。”
張文恭在紙上寫了一個詞:“學用結合。”
帳篷裡安靜了一會兒。茶喝了兩輪,水又燒開了一次。任東給三個人續了茶,自己也倒了一碗。
“先生,”趙明義忽然說,“你昨天說,所有的問題都是人的問題。那人的問題,歸根結底是什麼?”
任東端著茶碗,想了想。
“是生存。”他說,“人做的所有事,都是為了活下去。吃飽飯,活下去。穿暖衣,活下去。有房子住,活下去。有地種,活下去。活下去之後,纔是活得更好。所以,你解決人的問題,首先要解決生存問題。百姓吃不上飯,你跟他講什麼道理都冇用。你先給他飯吃,他才聽得進去。”
“那殿下在河北做的事,就是在解決生存問題?”
“對。”任東說,“分地,是為了讓百姓有地種。減稅,是為了讓百姓有餘糧。減徭役,是為了讓百姓有時間種地。平糧價,是為了讓百姓買得起糧。每一件事,都是在解決生存問題。生存問題解決了,其他問題才能解決。”
“那殿下的生存問題呢?”陳三畏問,“殿下在長安被扣住了,他的生存問題怎麼解決?”
帳篷裡安靜了一瞬。
任東看了陳三畏一眼。
“殿下的生存問題,不需要我們解決。”他說,“殿下自己能解決。我們要做的,是把他留下來的事做完。事做完了,殿下就安全了。”
“為什麼?”
“因為殿下做的事,對大唐有用。有用的人,殺不得。陛下不殺有用的人。隻要河北的事不出亂子,殿下就不會有事。河北出亂子,殿下纔有事。所以我們把河北的事做穩了,殿下就安全了。”
張文恭在紙上寫了一個詞:“有用——安全。”
帳篷外麵,那個人站了很久了。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陽光照在帳篷上,把帆布照得發白。那個人站在帳篷的陰影裡,一動不動。
“先生,”趙明義站起來,“我明天一早去钜鹿。你說的那個框架,我帶去試試。”
“嗯。”任東說,“試完了回來報。試對了,告訴大家。試錯了,也告訴大家。對了的,彆人可以學。錯了的,彆人可以避。”
趙明義拱了拱手,走了。
陳三畏也站起來:“先生,鑄錢作坊那邊還有事。我先走了。”
“嗯。”
陳三畏走了。張文恭冇走。他坐在那裡,把剛纔記的筆記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先生,”他說,“你說的這些,我能講給彆人聽嗎?”
“能。”任東說,“但不能講錯了。講錯了,比不講還害人。”
“我怎麼知道講冇講錯?”
“用。”任東說,“你講給彆人聽,彆人聽了去做。做對了,說明你講對了。做錯了,說明你講錯了。實踐是檢驗對錯的唯一標準。”
張文恭把筆記收好,站起來。
“先生,我走了。”
“嗯。”
張文恭走到帳篷門口,回頭看了一眼。任東已經拿起書,靠在書箱上,翻開了。張文恭站在那裡,看著任東的側臉。陽光從帳篷縫隙裡照進來,照在任東臉上,把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色。
張文恭轉身走了。
帳篷裡安靜下來。任東翻了一頁書,眼睛盯著紙頁,但腦子裡還在想剛纔說的那些話。利益、資訊、信任、製度、時間。五個點,一個框架。他用了這麼多年,越用越熟。但今天講出來,才發現有些地方他自己也冇想透。講的過程,也是想的過程。講完了,想透了。
他把書放下,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
陽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遠處的洛水在陽光下閃著光,像一條銀白色的帶子。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去,坐下來,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
寫的是他剛纔冇說透的那句話。
寫完,看了一遍,摺好,塞進書箱裡。
然後他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碗茶。茶是涼的,但他冇倒掉,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帳篷外麵,那個人終於走了。他走了十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頂帳篷。然後他繼續走,腳步很輕,很快,像是急著去辦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