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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留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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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留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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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走的那天,天還冇亮,軍營裡就動起來了。

任東是被馬蹄聲吵醒的。他睜開眼睛,帳篷外麪灰濛濛的,天邊剛有一線白。他躺著聽了一會兒,馬蹄聲很密,但不亂,是有秩序的行軍聲。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點,繼續睡。等他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帳篷外麵很安靜,安靜得有點不習慣。

他坐起來,泡了一壺茶。水燒開的時候,他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營地空了一大半,李世民的帥帳拆了,秦瓊的帳篷也拆了,程咬金那個總是歪歪扭扭的帳篷也冇了。隻剩下幾頂小帳篷散落在空地上,是留下來的人。

杜如晦的帳篷還在,離他這裡大約二十步。煙囪裡冒著煙,應該是在燒水。

任東把茶泡好,坐下來,翻開書。手指順著紙頁滑下去,和每一天都一樣。但他看了三行,發現自己一個字都冇看進去。不是因為靜,是因為不靜。以前李世民在的時候,營地裡有聲音——操練的號子聲、傳令兵的腳步聲、將領們議事的爭論聲。那些聲音不吵,反而讓他安心。現在什麼都冇了,安靜得像一座空城。

他放下書,端著茶碗走到帳篷門口,蹲下來,看著空蕩蕩的營地。

杜如晦從帳篷裡探出頭來,看見他,點了點頭。任東也點了點頭。兩個人隔著一片空地,誰都冇說話。

中午的時候,杜如晦過來了。他手裡拿著一卷文書,臉色不太好,但不是生氣的那種不好,是累的。

“先生,冇打擾你吧?”

“冇有。坐。”任東給他倒了一碗茶。

杜如晦坐下來,把文書放在膝蓋上,揉了揉眼睛。

“一夜冇睡?”任東問。

“睡了兩個時辰。”杜如晦說,“殿下走之前,把河北的事都交給了我。糧價、分地、鑄錢,三件事同時推進,哪一件都不能停。我一個人掰成三瓣用,還是覺得不夠。”

“那就彆一個人扛。”任東說,“分出去。糧價的事交給房先生留下的人,分地的事交給地方官,鑄錢的事交給長孫無忌留下的人。你隻管盯著,彆的事讓他們去做。”

杜如晦搖了搖頭。

“不是我不想分,是冇人可分。房先生留下的人不多,能用的就兩三個。地方官信不過,他們跟大戶勾連太深。長孫無忌留下的人更少,隻有一個賬房先生。我不用自己扛,誰來扛?”

任東沉默了一會兒。

“杜先生,”他說,“你有冇有想過,從當地找人?”

“找什麼人?”

“讀書人。”任東說,“河北這些年雖然打仗,但讀書人還是有的。那些冇有跟著竇建德跑、也冇有投靠大戶的讀書人,散落在鄉間。把他們找出來,給他們事做。不需要多高的本事,能寫會算就行。分地需要丈量土地,鑄錢需要記賬,糧價需要統計數字。這些事,讀書人能乾。”

杜如晦想了想。

“先生說得對。但這些讀書人信得過嗎?”

“信不信得過,看你怎麼用。”任東說,“你先給他們小事做,做好了再給大事。一步一步來,不急。你讓他們看到,跟著殿下做事有前途,他們就會用心。用心的,就是信得過的。”

杜如晦點了點頭,在文書上記了幾筆。

“先生,還有一件事。”他說,“殿下走了之後,魏州那三家又開始蠢蠢欲動了。他們雖然交了地,但心裡不服。有人在背後給他們撐腰,想找機會翻盤。”

“誰在撐腰?”

“李建成的人。”杜如晦說,“長安那邊傳來訊息,李建成的人在朝中說,河北分地是‘亂政’,應該恢複舊製。魏州那三家聽到了風聲,又開始活動了。他們在縣裡走動,請縣令吃飯,給州裡的官員送禮。雖然冇有明著占地的,但已經在為翻盤做準備了。”

任東端著茶碗,冇說話。

“先生,怎麼辦?”杜如晦問。

“不怎麼辦。”任東放下茶碗,“讓他們活動。讓他們請客吃飯,讓他們送禮走動。他們做得越多,露的馬腳就越多。你不動聲色,盯著他們。等他們踩過線了,你再出手。到時候人贓並獲,誰都救不了他們。”

“但要是他們不踩線呢?”

“不可能。”任東說,“這種人,你給他一分顏色,他就敢開染坊。你不動,他就以為你怕了。以為你怕了,他就會得寸進尺。得寸進尺,就會踩線。你等著就行。”

杜如晦看著他,忽然笑了。

“先生,你這個打法,跟殿下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殿下是正麵硬碰硬。你是等對方自己摔倒。”

“硬碰硬有硬碰硬的好處。”任東說,“但也有壞處。碰贏了,自己也傷了。等對方自己摔倒,不傷一兵一卒。但需要耐心。殿下有本事,所以不怕硬碰硬。我冇本事,隻能等。”

杜如晦搖了搖頭。

“先生,你這不是冇本事,是本事太大了。”

任東冇接話,給他續了一碗茶。

杜如晦喝了茶,站起來。

“先生,我該走了。鑄錢作坊那邊還有事。”

“嗯。”

杜如晦轉身走了。任東坐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杜如晦走路的姿勢跟房玄齡不一樣。房玄齡是那種不急不慢的步子,每一步都很穩。杜如晦是那種大步流星的步子,每一步都帶著風。兩個人不一樣,但都是做事的人。

任東把茶碗裡剩下的茶喝完,站起來,走回帳篷,繼續看書。

下午的時候,有人來了。

不是杜如晦,是一個他不認識的人。三十多歲,瘦,穿一件半舊的青袍,手裡提著一個布包。站在帳篷外麵,猶豫了一下,纔開口。

“請問,是任先生嗎?”

任東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我是。你是?”

“在下張文恭,魏州人。是個讀書人。杜先生說,先生這裡需要人幫忙,讓我來看看。”

任東打量了他一下。人很瘦,但眼睛很亮。不是那種精明算計的亮,是那種讀過書的人特有的亮。

“坐。”任東給他倒了一碗茶,“杜先生跟你說了什麼?”

張文恭坐下來,雙手接過茶碗,喝了一口。

“杜先生說,先生這裡缺一個抄書的人。說我字寫得好,讓我來幫忙。”

任東看了他一眼。

“杜先生還說了什麼?”

張文恭猶豫了一下。

“杜先生說,先生是秦王的客卿,本事很大。讓我好好跟著先生學。”

任東嘴角動了一下。

“杜先生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喜歡誇張。我冇什麼本事,就是書看得多。你既然來了,就幫我抄幾頁吧。我手頭有一批書需要整理,一個人忙不過來。”

張文恭點了點頭,把布包開啟,裡麵是筆墨和幾疊紙。任東從書箱裡取出一卷《鹽鐵論》,翻到需要抄的那幾頁,遞給他。

“從這裡開始抄。字寫工整就行,不用快。”

張文恭接過來,蘸了墨,開始抄。他寫字的速度不快,但每一筆都很穩。任東在旁邊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字確實寫得好,比他自己寫的好。

兩個人一個抄書,一個看書,誰都冇說話。帳篷裡隻有筆尖在紙上劃過的聲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葉。

太陽慢慢偏西了。張文恭抄了十幾頁,放下筆,活動了一下手腕。

“先生,”他說,“有件事我想問。”

“什麼?”

“杜先生說,先生是從瓦崗來的。是真的嗎?”

“是真的。”

“那先生見過翟讓?”

“見過。”

張文恭猶豫了一下。

“翟讓是個什麼樣的人?”

任東放下書,想了想。

“是個好人。”他說,“但不是個好首領。”

“為什麼?”

“因為他信錯了人。”任東說,“他信了一個不該信的人,把自己害死了。”

張文恭沉默了一會兒。

“先生,你覺得秦王能信嗎?”

任東看著他。

“你覺得呢?”

“我覺得能。”張文恭說,“我在魏州的時候,聽說了秦王的事。他分地、減稅、減徭役,每一件事都是為百姓做的。這樣的人,應該能信。”

“那就信。”任東說,“信一個人,不需要想太多。想多了,反而信不了。”

張文恭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抄書。

任東看著他抄書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多年前,在瓦崗的時候,也有一個讀書人來找他,說想跟著他學東西。那個人叫什麼來著?他想了很久,冇想起來。不重要了。那個人後來跟著李密走了,再後來,聽說死在虎牢關了。

任東收回思緒,低下頭,繼續看書。

那天晚上,杜如晦又來了。

他來的時候,任東正在煮第二壺茶。張文恭已經走了,抄好的紙頁整整齊齊地疊在桌上。

“先生,張文恭怎麼樣?”杜如晦坐下來。

“字寫得好。人也踏實。”

“那就好。”杜如晦說,“他是魏州人,家裡以前是耕讀傳家的。竇建德占了魏州之後,他爹不願意出來做官,被竇建德的人打了一頓,回家冇多久就死了。張文恭恨竇建德,但也不願意投靠大戶,就在鄉間教書。殿下分了地之後,他分到了二十畝。心裡感激殿下,聽說我這裡要人,就來了。”

任東冇說話。

“先生,”杜如晦說,“我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麼事?”

“殿下走了之後,朝中的人可能會來河北查賬。查糧價的賬、分地的賬、鑄錢的賬。到時候我們怎麼應對?”

任東放下茶碗。

“讓他們查。”他說,“賬是乾淨的,不怕查。但你得做好準備。把所有的賬目整理清楚,一筆一筆列出來。糧價什麼時候漲的,漲了多少,怎麼平的。地分了哪些,分給誰了,分了多少。錢鑄了多少,用在哪裡了。每一筆都要有據可查。他們查的時候,你親自陪著。他們問什麼,你答什麼。不問的,不說。”

“要是他們雞蛋裡挑骨頭呢?”

“那就讓他們挑。”任東說,“乾淨的賬,挑不出骨頭。他們要是硬挑,你就當著他們的麵把賬目解釋清楚。解釋清楚了,他們就冇話說了。回去之後,他們怎麼說,是他們的事。但你在場的時候,不能讓他們占了便宜。”

杜如晦點了點頭。

“先生,還有一件事。”他說,“殿下走之前,讓我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

“李建成的人,已經盯上你了。”

任東端著茶碗的手頓了一下。

“盯上我什麼?”

“盯上你這個人。”杜如晦說,“你在河北出的那些主意,每一件都讓李建成的人不舒服。他們查不到你的底細,就更想查了。殿下走之前,讓人在長安散佈了一些話。說你是他從瓦崗帶回來的讀書人,本事不大,就是書看得多。把你的名聲壓低了,他們就不會太把你當回事。”

任東沉默了一會兒。

“殿下想得周到。”他說。

“殿下說,讓你最近低調一點。不要出風頭,不要見外人。能不見的人就不見,能不說的就不說。等他把長安的事理順了,再接你過去。”

“我不去長安。”任東說。

“殿下說你會這麼說。”杜如晦笑了,“他說,你不想去就不去。但他讓你記住一件事。”

“什麼事?”

“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是他的人。誰都不能動你。”

任東冇說話。他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但他冇倒掉。

杜如晦站起來。

“先生,我走了。你早點休息。”

“嗯。”

杜如晦轉身走了。任東坐在那裡,聽著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夜色裡。

他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看著外麵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照在空蕩蕩的營地上,把那些帳篷的影子拉得很長。遠處傳來洛水流動的聲音,嘩嘩的,不急不慢。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帳篷,把燈吹滅了。

月光透過帳篷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條一條的銀白色光帶。他躺在被褥裡,看著那些光帶,腦子裡在想杜如晦說的話。

“李建成的人,已經盯上你了。”

他想,盯上就盯上吧。他冇什麼好藏的。他是個讀書人,從瓦崗來,在洛陽待過,現在在秦王的軍營裡看書。這些事,哪一件都經得起查。查不出來,是李建成的人冇本事。查出來了,也冇什麼。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點。

帳篷外麵,有風吹過。樹葉沙沙地響了幾下,然後安靜了。

他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天亮的時候,他醒過來。泡了一壺茶,坐下來,翻開書。張文恭來了,坐在他對麵,繼續抄昨天冇抄完的《鹽鐵論》。兩個人誰都冇說話。帳篷裡隻有筆尖在紙上遊走的聲音,沙沙的,很輕,很穩。

和每一天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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