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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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東決定“認真試一試”之後,日子看起來跟之前冇什麼兩樣。
他還是每天看書、喝茶、曬太陽,還是住在那頂帳篷裡,還是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子。但程咬金說他“活了一點”,秦瓊說他“不太一樣了”,連房玄齡都察覺到了某種變化——以前任東回答問題,是說完了就完了,好像那些話從他嘴裡出來之後就跟他沒關係了。現在他偶爾會多問一句“後來呢”,或者在被問到的時候,眼睛裡的光不太一樣了。
不是那種“我知道答案但我懶得說”的光。是那種“我在想這個問題”的光。
房玄齡說不清這種變化是好是壞,但他覺得,任東好像真的開始在意了。
這天上午,任東正在抄《管子·輕重篇》的最後幾頁,忽然聽見帳篷外麵有人說話。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聲音不大,但語氣很急。他放下筆,側耳聽了一會兒。聽不清楚,隻隱約聽見幾個詞——“長安”“朝中”“彈劾”。
他皺了皺眉,繼續抄。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帳篷簾子被人掀開了。房玄齡走進來,臉色不太好。
“先生,”他說,“出事了。”
“什麼事?”
“朝中有人彈劾殿下。”
任東放下筆。
“彈劾什麼?”
“擅權。”房玄齡坐下來,“說殿下在洛陽擅自開倉放糧、擅自與商人交易鹽引、擅自處置地方大戶。這些事都冇有經過朝廷,是殿下自己決定的。禦史台的人抓住了把柄,說殿下‘專斷獨行,目無君父’。”
任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早上泡的,已經涼了。
“殿下怎麼說?”
“殿下冇說什麼。但李建成的人在朝中推波助瀾,陛下已經連著下了三道敕書,質問洛陽的事。”
“質問什麼?”
“質問糧從哪來的,鹽引是誰批的,大戶的糧是誰讓征的。”房玄齡看著任東,“這些事,都是殿下聽了你的主意之後做的。”
任東沉默了一會兒。
“房先生,”他說,“你是來怪我的?”
“不是。”房玄齡搖頭,“我是來問你怎麼辦的。”
任東把茶碗放下,看著帳篷外麵。陽光很好,天很藍,有幾隻鳥從遠處飛過來,落在營地邊上的一棵樹上。
“房先生,”他說,“殿下被彈劾,是因為做對了事,還是因為做錯了事?”
房玄齡愣了一下:“當然是因為做對了事。開倉放糧、平價售糧、鹽鐵換糧,哪一件不是利國利民的好事?但問題是,這些事冇有經過朝廷。殿下雖然是秦王,但洛陽的事應該先報朝廷再辦。他擅自做主,禦史台就有話說了。”
“那如果殿下先報朝廷呢?”任東問,“糧價漲到八百文的時候,報上去,等朝廷批覆。批覆下來要多久?十天?半個月?一個月?糧價漲到一千文的時候,朝廷說‘可’,殿下再辦。那時候百姓已經餓死多少了?”
房玄齡沉默了。
“所以殿下冇錯。”任東說,“他做了該做的事。錯的是規矩。規矩讓他在對的時候做不了對的事。”
“先生這話……”房玄齡斟酌了一下用詞,“太大膽了。”
“實話而已。”任東說,“你回去告訴殿下,讓他彆慌。朝中彈劾他,不是因為他做錯了,是因為有人怕他做對了。怕他做對了的人,遲早會找到彆的由頭來彈劾他。今天不彈劾糧價,明天也會彈劾彆的。所以這件事的關鍵不是怎麼應對彈劾,是怎麼讓陛下知道,殿下做這些事不是為了擅權,是為了天下。”
“怎麼讓陛下知道?”
任東想了想。
“讓殿下寫一份奏疏。”他說,“把洛陽的事一五一十寫清楚。糧價多少,百姓如何,大戶怎麼囤糧,殿下怎麼解決的。每一個環節都寫清楚,用數字說話。然後附上一句話——‘臣非敢專斷,實恐待報而民死’。”
房玄齡琢磨了一下這句話。
“非敢專斷,實恐待報而民死……”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好。”
“但光寫奏疏不夠。”任東說,“殿下還得做一件事。”
“什麼事?”
“把糧價的賬本送到長安去。不是隻給他父皇看,是給所有人看。讓朝中那些大臣看看,糧價從五百文漲到八百文的時候,他們在乾什麼。讓禦史台的人看看,殿下開倉放糧的時候,他們在乾什麼。讓李建成看看,殿下在做事的時候,他在乾什麼。”
房玄齡深吸了一口氣。
“先生,你這是要把事情鬨大。”
“不是鬨大。”任東說,“是把事情擺清楚。殿下做對了事,被人彈劾。那就不隻是殿下的事了,是天下人的事。讓天下人看看,做對事的人被彈劾,不做事的在朝堂上坐著。看看到底是誰冇理。”
房玄齡站起來,在帳篷裡走了兩步。
“先生,”他說,“你這個法子,能解眼前的危局。但會得罪很多人。”
“得罪就得罪。”任東說,“殿下要走到最後,遲早要得罪人。早得罪晚得罪都一樣。但有一件事不一樣——早得罪,他手裡有牌。糧價是他平的,百姓是他救的,洛陽是他穩的。這些事做完了,他手裡握著的是人心。誰彈劾他,誰就是在跟洛陽的百姓過不去。禦史台的人不怕殿下,但他們怕民憤。”
房玄齡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任東。
“先生,”他說,“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哪樣?”
“以前你出主意,出完就完了。不會說這麼多,也不會想這麼多。現在你不僅出主意,還想到了後續的應對,想到了朝中的反應,想到了人心的向背。你在幫殿下鋪路。”
任東冇說話。
“你變了。”房玄齡說。
“冇變。”任東端起茶碗,“隻是以前覺得,路鋪好了也冇用,反正很快就散了。現在覺得,也許這次不會散。”
房玄齡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先生,不管怎麼樣,謝謝你。”
“彆謝我。”任東說,“你回去跟殿下說,奏疏要寫得誠懇,不要辯解,不要抱怨,就是陳述事實。父皇不是傻子,他看得出來誰在做事,誰在搗亂。殿下越誠懇,父皇越信他。”
房玄齡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房先生。”任東叫住他。
房玄齡停下來。
“你剛纔說,我變了。”任東說,“也許你說得對。但有一件事冇變——我還是那個看書的人。隻不過以前看書,看完就算了。現在看書,想試試能不能用上。”
房玄齡笑了。
“先生,你這個‘試試’,可能比很多人拚了命做的還多。”
“那是他們太差了。”任東說。
房玄齡哈哈大笑,轉身走了。
下午的時候,李世民親自來了。
他來的時候,任東正在重新煮茶。水剛燒開,茶壺裡冒著熱氣。
“先生。”李世民在他對麵坐下來。
“殿下。”任東給他倒了一碗茶,“奏疏寫了嗎?”
“寫了。”李世民說,“房先生把你的話轉告我了。我寫了兩個時辰,改了四遍。你看看。”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捲紙,遞過來。任東接過來,展開看了看。奏疏寫得很工整,字跡端正有力,一看就是練過的人寫的。內容也很清楚——先說洛陽糧價上漲的情況,再說大戶囤糧的經過,然後講自己是怎麼解決的,最後附上那句“非敢專斷,實恐待報而民死”。
任東看完,把奏疏還給他。
“殿下寫得很好。”
“先生不挑點毛病?”
“冇有毛病。”任東說,“但我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殿下寫這份奏疏的時候,心裡有冇有委屈?”
李世民愣了一下。
“委屈倒冇有。”他說,“但有點……不甘。我做了該做的事,卻要寫奏疏解釋。那些什麼都冇做的人,反而坐在朝堂上指手畫腳。”
“那殿下覺得,應不應該解釋?”
李世民想了想。
“應該。”他說,“因為父皇需要知道真相。我不說,彆人就會說。彆人說的,不一定是真的。”
“殿下說得對。”任東說,“但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殿下在奏疏裡,隻寫了糧價的事,冇寫鹽鐵換糧的事。為什麼?”
李世民沉默了一下。
“鹽鐵換糧,涉及鹽引。鹽引是朝廷管的,我擅自批鹽引給商人,這件事比開倉放糧更敏感。我要是寫上去,禦史台的人更會揪著不放。”
“那殿下打算怎麼辦?瞞著?”
“瞞不住。”李世民說,“但我可以等。等糧價穩了,等洛陽恢複了,等父皇心情好了,再慢慢說。”
任東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
“殿下,”他說,“你這個人,有時候太小心了。”
“小心不好嗎?”
“小心好。”任東說,“但小心過頭了,就會錯過機會。”
“什麼機會?”
“讓你父皇知道你到底做了多少事的機會。”任東說,“你隻寫糧價的事,你父皇會覺得你隻是平了個糧價。他不知道你為了平這個糧價,動用了多少資源,解決了多少問題。他不知道你在背後做了多少事。他不知道,就不會真正信任你。”
李世民皺眉。
“先生的意思是,讓我把鹽鐵換糧的事也寫上去?”
“不是寫上去。”任東說,“是單獨寫一份密奏。隻給陛下看,不給彆人看。在密奏裡,你把鹽鐵換糧的事說清楚——為什麼要這麼做,怎麼做的,效果如何。然後告訴陛下,這件事你知道會被人彈劾,但你不在乎。你在乎的是百姓能不能吃上飯,是洛陽能不能穩下來。你寧可被彈劾,也要把事做了。”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先生,”他說,“你這個法子,是把我的底牌全亮給父皇看。”
“對。”任東說,“殿下,你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李建成,不是禦史台,是你父皇。你父皇信你,你做什麼都對。你父皇不信你,你做什麼都錯。你要讓你父皇信你,就得讓他知道,你做這些事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他,是為了大唐。你把底牌亮給他看,他才知道你冇藏私心。”
李世民端著茶碗,半天冇喝。
“先生,”他說,“你以前在瓦崗,也是這樣給翟讓出主意的嗎?”
任東的手頓了一下。
“不一樣。”他說。
“哪裡不一樣?”
“翟讓不需要我告訴他怎麼跟上麵的人打交道。他上麵冇人。殿下不一樣。殿下上麵有父皇,旁邊有兄弟,下麵有百官。你每走一步,都要考慮很多人的反應。翟讓不需要考慮這些。他隻需要想怎麼活下去。”
“那先生覺得,我考慮得太多,還是太少?”
任東想了想。
“殿下考慮得夠多了。”他說,“但有時候,考慮太多反而會錯過最好的時機。該亮牌的時候就要亮牌。藏著掖著,隻會讓彆人覺得你心虛。”
李世民看著他,忽然笑了。
“先生,你知道嗎,你這個人說話的方式,跟房玄齡他們完全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他們給我出主意,是把我往前推。你出主意,是把我往上拉。”
任東冇聽懂。
“往上拉?”
“對。”李世民說,“他們告訴我,往前走一步會怎樣。你告訴我,往上看一眼能看到什麼。往前走一步,可能會踩到坑。往上看一眼,能看到方向。方向對了,坑就能繞過去。”
任東沉默了一會兒。
“殿下,”他說,“你這個人,真的很會誇人。”
“我說的是實話。”李世民站起來,“先生,奏疏的事,我聽你的。密奏我今晚就寫。鹽鐵換糧的事,我原原本本寫清楚。父皇信不信,是他的事。我說不說,是我的事。”
“殿下說得對。”任東說,“做你該做的事,剩下的交給天。”
李世民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先生。”
“嗯?”
“你剛纔說,你在瓦崗給翟讓出主意,是為了讓他活下去。那你在洛陽給王世充出主意,是為了什麼?”
任東端著茶碗,冇說話。
“先生不想說就算了。”李世民說。
“不是為了什麼。”任東說,“就是想試試。看看他聽了會怎樣。他冇聽,結果你也看到了。”
“那先生給我出主意,是為了什麼?”
任東抬起頭,看著李世民。
“殿下,”他說,“我說了,你彆多想。”
“你說。”
“為了我自己。”
李世民愣了一下。
“為了你自己?”
“對。”任東說,“我以前……去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人。但都是看看就走了。到了瓦崗,試了一次,翟讓聽了,瓦崗起來了。然後他死了。我以為這事兒就完了,該走了。但冇走成。既然走不了,那就再試一次。這次試試,能走多遠。”
李世民站在那裡,看著任東,很久冇說話。
“先生,”他最終說,“你放心。這次,不會讓你失望的。”
任東冇接話,低下頭,繼續煮茶。
水開了,咕嘟咕嘟地響。茶香在帳篷裡瀰漫開來,混著秋日陽光的味道。
那天傍晚,程咬金又來了。
這次他冇帶吃的,也冇帶酒,帶了一卷皺巴巴的紙。
“東覺!你看看這個!”他把紙往任東麵前一拍。
任東展開一看,是一份抄錄的朝中邸報。上麵寫著禦史台彈劾李世民的奏章全文,措辭很嚴厲,說李世民“居功自傲,專斷獨行,目無朝廷,其心可誅”。
“你從哪弄來的?”任東問。
“徐世勣弄的。”程咬金說,“他在朝中有關係。東覺,殿下會不會有事?”
任東把邸報摺好,還給他。
“不會。”
“真的?”
“真的。”任東說,“殿下做了該做的事,陛下不會把他怎麼樣。禦史台的人彈劾他,是有人指使的。陛下不傻,看得出來。”
程咬金鬆了口氣,但還是不太放心。
“那殿下會不會被罰?”
“最多訓斥幾句。”任東說,“罰不了什麼。糧價是他平的,百姓是他救的,洛陽是他穩的。這些事擺在那裡,誰都不能抹掉。他父皇要是罰他,洛陽的百姓第一個不答應。”
程咬金點了點頭,把邸報塞進懷裡。
“東覺,”他說,“你說得對。殿下做了該做的事,天塌不下來。”
“天塌不下來。”任東說。
程咬金咧嘴笑了,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東覺,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個謀士了!”
“我不是謀士。”任東揉著被拍疼的肩膀,“我是看書的。”
“看書的也行!”程咬金說,“反正你比那些謀士厲害!”
任東冇理他,繼續煮茶。
程咬金坐下來,自己倒了一碗茶,灌了一大口。
“東覺,”他說,“你以前在瓦崗,給翟讓出主意,是為了讓他活下去。那你現在給殿下出主意,是為了什麼?”
任東的手頓了一下。
這個問題,今天已經有兩個人問過了。
“為了試試。”他說。
“試試什麼?”
“試試這次能走多遠。”
程咬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那你覺得,這次能走多遠?”
任東看著帳篷外麵。夕陽正在落山,天邊燒成一片紅色。遠處的洛水被染成了金紅色,嘩嘩地流著,不急不慢。
“不知道。”他說,“但我想試試。”
那天晚上,任東冇有像往常一樣早早睡下。
他坐在帳篷門口,看著天上的星星。秋天的夜空很高很遠,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誰把一把米撒在了黑布上。
他在想李世民說的話——“你放心,這次不會讓你失望的。”
他在想自己說的話——“為了我自己。”
他以前做事,從來不是為了自己。在那些書裡,他是旁觀者,是過客,是風。風吹過去就冇了,不需要為自己考慮什麼。到了瓦崗,幫翟讓,是為了試試。到了洛陽,給王世充出主意,也是為了試試。試完了就走,不需要負責,不需要考慮後果。
但現在走不了了。
走不了了,就得為自己想想了。
為自己想想,不是自私。是告訴自己——這件事,跟你有關係。這些人,跟你有關係。這個天下,跟你有關係。
有關係,就不能隨便了。就得認真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走進帳篷。
書攤在矮桌上,墨還冇乾。他坐下來,拿起筆,繼續抄。
一筆一劃,很慢,很穩。
墨香在帳篷裡瀰漫開來,混著茶香,混著月光。
他抄了一頁,又抄了一頁。
外麵,星星還在。
洛水還在流。
和每一天都一樣。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不再是那個站在書頁之間的影子了。
他是任東。字東覺。一個讀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