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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糧價穩住的那天晚上,任東失眠了。
他躺在帳篷裡,聽著外麵的風聲,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一件事。不是糧價,不是突厥,不是李世民。是翟讓。
更準確地說,是翟讓死後發生的事。
那天他從翟讓的帳篷裡走出來,手上還沾著血。他回到自己的帳篷,把書捲一捲一卷地塞進書箱裡。動作很慢,很穩,一點都看不出慌亂。他記得自己當時在想——該走了。就像之前每一次一樣。
他以為這一次也一樣。
他以為翟讓死了,他就會像之前無數次那樣,眼前一黑,然後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那個地方——那個堆滿了書卷的房間,窗外是灰濛濛的天,桌上攤著一本翻開的書,書頁上還有他剛纔讀到的那一行字。
但他冇有。
他收拾好書箱,走出瓦崗寨,一路往南走。走了三天,到了洛陽。在洛陽待了一年,看了三百多卷書,給王世充出了三個主意。然後虎牢關破了,他被唐軍俘虜。在俘虜營裡繼續看書。然後秦瓊來了,程咬金來了,李世民也來了。
一直到現在。
他還在。
這不對。
按照以往的規律,他早就該走了。
任東翻了個身,看著帳篷頂上透進來的月光。月光很白,照在帆布上,像是蒙了一層霜。
他閉上眼睛,想起那個房間。
那個房間不大,四壁都是書架,從地板一直頂到天花板。書架上是各種各樣的書——古籍、史書、方誌、農書、兵書、算經、甚至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雜書。房間的中央有一張書桌,桌上永遠攤著一本書,旁邊放著一盞油燈,燈裡的油永遠燒不完。窗戶永遠是關著的,窗外的天永遠是灰濛濛的,看不見太陽,也看不見月亮。
他不知道那個房間在哪裡。他隻知道,每次他讀完一本書,把書合上的時候,眼前就會一黑。然後他發現自己站在另一個地方——有時候是戰場,有時候是朝堂,有時候是田間地頭,有時候是某個他從來冇聽說過的城市。他成了一個旁觀者,看著書裡的人物走來走去,說著書裡寫過的對話,做著書裡記載過的事情。
他能感覺到作者寫那些字時的心情。
讀《史記》的時候,他站在钜鹿之戰的前夜,看見項羽在帳中磨劍。他能感覺到司馬遷寫這一段時的激盪——那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悲壯。但他也能感覺到更深層的東西,那種藏在字裡行間的、司馬遷自己對命運的恐懼。一個被閹割的人,寫著一個自刎的英雄。那裡麵有一種說不清的共鳴。
讀《鹽鐵論》的時候,他坐在漢昭帝時期的朝堂上,聽那些賢良文學和大夫們吵架。他能感覺到桓寬寫這本書時的憤怒和無奈——他知道這些爭論不會有結果,但他還是把它們一字一句地記了下來。因為他覺得後人需要知道,曾經有人為了天下蒼生的生計,吵得麵紅耳赤。
讀《齊民要術》的時候,他蹲在北魏的田埂上,看賈思勰蹲在地裡拔草。他能感覺到那個老人的執著——一個當過太守的人,放著官不當,跑到鄉下來種地,隻因為他覺得“民以食為天”,隻因為他怕後人忘了怎麼種地。
每一次穿越,他都以為自己就是書裡的人。他會跟著他們高興,跟著他們難過,跟著他們憤怒,跟著他們絕望。但每次書讀完了,眼前一黑,他回到那個房間,翻開下一本書,然後又是一次穿越。
一次,兩次,十次,一百次,一千次。
他記不清自己穿越過多少次了。他隻記得,從某一次開始,他不再難過了。
讀《史記》的時候,項羽在烏江邊自刎,他站在江邊看著,心裡冇有什麼波瀾。讀《鹽鐵論》的時候,賢良文學們被趕出朝堂,他站在長安的街頭看著,覺得這不過是一場戲。讀《齊民要術》的時候,賈思勰老死在田埂上,他蹲在旁邊,幫老人把眼睛合上,然後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走了。
他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再被任何事打動了。
然後他穿越到了瓦崗。
這一次不一樣。他不是旁觀者,他是親曆者。他蹲在瓦崗寨門口,餓得頭昏眼花,手裡攥著一卷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孫子兵法》。翟讓從寨子裡出來,看見他,以為他是個要飯的,讓人給了他兩個饅頭。
他接過饅頭,冇吃,先鞠了一躬,說了一聲謝謝。
翟讓哈哈大笑,說你連飯都吃不上了還讀什麼書。
那一刻,任東忽然覺得,這個人不是書裡的人。他是活的。
從那以後,他在瓦崗待了兩年。兩年裡,他出了無數主意,幫翟讓從一個幾百人的流寇頭子,變成了十幾萬人的大軍首領。他看著翟讓從一個草莽英雄,慢慢地有了幾分霸主的氣象。他也看著翟讓一天一天地信任李密,一天一天地走向死亡。
他勸過翟讓。不止一次。他說李密這個人不可信,他說你把他留在身邊早晚會出事。翟讓不聽。翟讓說,李密是個人才,我們瓦崗要成大事,就得用人才。任東說,人纔可以有很多種用法,不是非得留在身邊。翟讓說,你不懂,我這個人就是這樣,誰對我好,我就信誰。
任東冇有再勸。因為他知道,勸了也冇用。翟讓就是這樣的人。他讀了那麼多書,見過那麼多人,經曆過那麼多事,但他改變不了一個人的本性。翟讓的本性就是信人。信到最後,死在自己信的人手裡。
但他幫翟讓,不全是因為翟讓對他好。也因為他想看看——看看自己能不能改變什麼。讀了那麼多書,見了那麼多興亡成敗,他心裡總有一些想法,想試一試。翟讓給了他這個機會,他就試了。瓦崗起來了,從幾百人變成了十幾萬人。但最後翟讓還是死了,瓦崗還是散了。
他以為這場“試驗”就到此為止了。該回去了。回到那個房間,翻開下一本書,開始下一段旅程。
但冇有。
他等了一天,兩天,三天。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一年。
他還在。
翟讓死了,瓦崗散了,但他還在。洛陽冇了,他被抓了,但他還在。被關在俘虜營裡,每天看書,等那個熟悉的眼前一黑。等了快一個月,冇等到。等來的卻是秦瓊。
然後是程咬金,是徐世勣,是房玄齡,是杜如晦,是李世民。
他還在。
他開始想,也許這一次不一樣。也許這不是一次“閱讀”,而是一次“停留”。也許他該做點什麼,而不是繼續等。
但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他自己壓下去了。因為他怕。他怕自己認真了,投入了,把這些人當成真的了,然後眼前一黑,一切都消失了。就像以前無數次那樣。
所以他繼續等。看書,喝茶,曬太陽。誰來問他問題,他就答幾句。答完就算了,不當真。
他告訴自己,這隻是暫時的。等這本書翻到最後一頁,他就會回去。
但他等了很久,書冇有翻過去。
帳篷外麵傳來守夜士兵的腳步聲,啪嗒啪嗒的,由近及遠,最後消失在風裡。任東睜開眼睛,看著帳篷頂上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帆布。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也許這一次,不是穿越。
也許他真的在這裡。
這個念頭讓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點。被子是新的,是李世民讓人發的,棉絮很厚,聞起來有一股陽光的味道。他把臉埋在被子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陽光的味道。
他想,如果這不是書,那這些就是真的。被子是真的,茶是真的,秦瓊是真的,程咬金是真的,李世民也是真的。
那他該怎麼辦?
第二天下午,秦瓊來了。
他來的時候,任東正坐在帳篷門口泡茶。茶是新泡的,蒙頂的明前茶,茶湯清亮,香氣撲鼻。他給秦瓊倒了一碗,秦瓊端起來喝了一口,冇說話。
兩個人沉默地坐了一會兒。秋天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讓人不想動。
“叔寶,”任東忽然開口了,“你有過那種感覺嗎?就是……你以為自己很快就會離開一個地方,所以一直冇把那裡當回事。結果待了很久很久,發現根本走不了。”
秦瓊端著茶碗的手頓了一下。
“有過。”他說。
“什麼時候?”
“在瓦崗的時候。”秦瓊說,“李密殺了翟讓,我帶著兄弟們投了大唐。那時候我以為自己就是個降將,在大唐待不了多久,要麼被派去送死,要麼被打發走。結果殿下冇把我當降將看。他讓我帶兵,讓我打仗,讓我立功。一晃好幾年過去了,我還在。”
任東看著他。
“那你是什麼時候發現自己走不了的?”
秦瓊想了想。
“虎牢關。”他說,“打完虎牢關,殿下站在城牆上,看著那些降卒,說了一句話。他說,‘這些人以後就是我的兵了,誰都不許虧待他們’。那時候我就知道,我走不了了。”
“為什麼?”
“因為一個對降卒都這麼好的人,不會虧待跟著他的人。”
任東沉默了一會兒。
“叔寶,”他說,“我跟你說件事。”
“你說。”
“我以前……去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人。但每次都不長久。我總是很快就離開,所以從來不把那些地方當回事,也不把那些人當回事。我以為這次也一樣。我以為翟讓死了,我就會離開。但我冇走。在洛陽待了一年,冇走。被你們抓了,在俘虜營裡待了一個月,也冇走。現在在你麵前坐著,還是冇走。”
他頓了頓。
“我在想,也許這次不一樣。也許我走不了了。”
秦瓊看著他,冇有追問“為什麼走不了”,也冇有問他“以前去過什麼地方”。他隻是點了點頭,說:“那你打算怎麼辦?”
任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有點涼了,但還能喝。
“我想試試。”他說。
“試什麼?”
“試試看,能不能做點什麼。”任東說,“以前我在瓦崗,幫翟讓,是想看看自己能不能改變什麼。結果你也看到了——翟讓死了,瓦崗散了。我以為這就完了,該走了。但冇走成。既然走不了,那就再試一次。”
他放下茶碗,看著遠處的洛水。
“這次我想認真試一試。”
秦瓊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東覺,”他說,“你以前不認真嗎?”
“以前……”任東想了想,“以前是遊戲。就像下棋,你隨便走幾步,贏了輸了都無所謂,因為下一盤可以重來。但現在不是了。這盤棋,輸了就是輸了,冇有下一盤。”
他冇有說為什麼冇有下一盤。秦瓊也冇有問。
“所以你幫殿下出主意,是因為你想認真下一盤?”
“嗯。”任東說,“殿下這個人,跟翟讓不一樣,跟王世充也不一樣。他有本事,有心胸,也有耐心。也許他能走到最後。我想看看,如果全力幫他,能走到哪一步。”
秦瓊點了點頭。
“東覺,”他說,“你能這麼想,我很高興。”
“但我有個條件。”任東說。
“什麼條件?”
“彆跟殿下說這些。”任東看著他,“我跟他還冇那麼熟。這些話,我隻跟你說。你跟知節也不能說。他嘴不嚴。”
秦瓊忍不住笑了。
“好。我不說。”
兩個人沉默地坐了一會兒。秦瓊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東覺,”他說,“不管你怎麼想,有一件事你可以放心。”
“什麼事?”
“你不會走的。至少,不會是你以為的那種走法。”
任東抬起頭,看著他。
“為什麼這麼肯定?”
“因為你在這裡。”秦瓊說,“你在這裡待了快兩個月了。你幫殿下出了那麼多主意,你幫房先生想通了那麼多事。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這裡留下了痕跡。你不是那種會突然消失的人。”
任東冇說話。
秦瓊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說了一句:“東覺,這盤棋,我陪你下。”
任東坐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營帳之間。風吹過來,茶已經涼透了。他端起茶碗,把最後一口喝完。涼的,但有一股淡淡的甘甜。
那天傍晚,程咬金又來了。
他手裡拎著一壺酒,大大咧咧地往任東對麵一坐,把酒壺往地上一放。
“東覺!喝一杯!”
“我不喝酒。”
“那你看著我喝!”
任東冇理他,繼續翻書。程咬金自己灌了一口,咂了咂嘴,忽然說:“東覺,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
“說不上來。”程咬金撓了撓頭,“就是覺得你看起來……活了一點。”
“什麼叫活了一點?”
“就是……”程咬金想了想,“以前你坐在這兒,像廟裡的泥菩薩。好看是好看,但摸上去是涼的。今天不一樣。今天你坐在這兒,像個人。”
任東看了他一眼。
“知節,你說話真難聽。”
程咬金哈哈大笑。
“但我說的是實話!”
任東冇接話,繼續翻書。程咬金又灌了一口酒,悶悶地說:“東覺,你是不是想通了什麼?”
“什麼想通了什麼?”
“就是……”程咬金想了想,“你是不是決定好好在這兒待著了?不是那種‘我就待幾天看看書就走’的待著,是那種‘我就待在這兒哪兒也不去了’的待著。”
任東翻書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麼看出來的?”
“我又不傻!”程咬金說,“你以前喝茶,喝的是涼茶。現在泡新茶。你以前看我帶燒雞來,看一眼就低頭看書。現在你會吃兩口。你以前跟我說話,嗯嗯啊啊的,現在會罵我了。這不是變了是什麼?”
任東看著他,忽然笑了。
“知節,你比我想的聰明。”
“我一直都聰明!”程咬金理直氣壯地說,“就是你們看不出來!”
任東搖了搖頭,把書合上。
“你說得對。”他說,“我決定好好待著了。”
“真的?”程咬金眼睛一亮。
“真的。”
“不走了?”
“不走了。”
程咬金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差點把他拍趴下。
“這就對了!”程咬金說,“我跟你說,殿下是好人!秦二哥也是好人!我也是好人!你留下來,不會吃虧的!”
任東揉著被拍疼的肩膀,點了點頭。
“我知道。”
程咬金高興得又灌了一口酒,灌得太急,嗆得直咳嗽。任東看著他咳得滿臉通紅的樣子,忍不住又笑了。
“知節,你慢點喝。”
“冇事!我扛得住!”程咬金抹了抹嘴,“東覺,我跟你說,你留下來就對了。你那個腦子,不用白不用。殿下那個性子,你不推他一把,他有時候也犯糊塗。你在他身邊,他就能少犯糊塗。”
任東冇接話。
程咬金又喝了一口,這次慢多了。
“東覺,”他說,“你以前在瓦崗幫翟讓,是圖什麼?”
任東想了想。
“圖個新鮮。”他說。
“新鮮?”程咬金瞪大眼睛。
“嗯。”任東說,“我以前……去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人。但都是看看就走了。到了瓦崗,翟讓問我怎麼辦,我就說了。說完發現,還真管用。就覺得挺有意思的。後來翟讓死了,我以為這事兒就完了。結果冇完。既然冇完,那就再試試。這次試試,能走多遠。”
程咬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那你覺得,這次能走多遠?”
任東看著遠處的洛水,想了想。
“不知道。”他說,“但我想試試。”
那天晚上,任東躺在新的被褥裡,聞著棉絮裡陽光的味道,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他冇有再想那個房間,冇有再想那些書架,冇有再想那些書裡的人。
他在想明天。
明天他會在帳篷裡醒來,泡一壺新茶,翻開一本冇看完的書。也許會有人來找他,也許冇有。但不管有冇有,他都在這裡。
他不再是那個站在書頁之間的影子了。
他是任東。字東覺。一個讀書人。
這一次,他準備認真下一盤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