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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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東當了客卿之後,日子跟之前冇什麼兩樣。他還是每天看書、喝茶、曬太陽,還是住在那頂帳篷裡,還是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子。唯一的區彆是,來找他的人更多了。
房玄齡幾乎隔天就來。有時候帶著問題,有時候什麼都不帶,就坐一會兒,看他抄書,偶爾說幾句閒話。任東覺得房玄齡不是在討教,是在觀察。他想弄明白,一個人到底是怎麼把那麼多書裝進腦子裡的。
杜如晦來得少一些,但每次來都帶著棘手的事。他不像房玄齡那樣繞彎子,坐下來就問,問完就走。任東喜歡這種風格,省事。
程咬金還是隔三差五地來,每次來都帶吃的。有時候是燒雞,有時候是醬牛肉,有時候是幾張胡餅。任東吃不完,就分給守門的士兵。士兵們私下裡都說,任先生人不錯,就是太悶了。
秦瓊每隔幾天來一次,坐一會兒,喝幾杯茶,說幾句話,然後走。他不問問題,也不討教,就是來坐坐。任東覺得秦瓊是來確認他還活著的。
這天上午,任東正在抄《管子·輕重篇》,忽然聽見帳篷外麵有人說話。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聲音不大,但語氣很急。
他放下筆,側耳聽了一會兒。聽不清楚,隻隱約聽見幾個詞——“洛陽”“糧價”“百姓”。
他皺了皺眉,繼續抄。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帳篷簾子被人掀開了。房玄齡走進來,臉色不太好。
“先生,”他說,“出事了。”
“什麼事?”
“洛陽的糧價漲了。一石米漲到了八百文,百姓買不起,市麵上已經有人在搶糧鋪了。”
任東放下筆。
“八百文?”他問,“上個月多少?”
“五百文。”
“漲了六成?”
“對。”房玄齡坐下來,“殿下讓我來問你,有冇有辦法。”
任東沉默了一會兒。
“房先生,”他說,“你們之前不是定了方案嗎?分段運輸,鹽鐵換糧,常平倉平抑糧價。這些事做了冇有?”
“做了。”房玄齡說,“分段運輸已經在做了,第一批糧已經從關中運到了洛陽。鹽鐵換糧也在做,商人們很積極,已經換了三批糧。常平倉的規製也定下來了,正在建。”
“那糧價為什麼還在漲?”
房玄齡沉默了一下。
“因為有人在囤糧。”
“誰?”
“洛陽的幾家大戶。王家、鄭家、盧家。”房玄齡說,“他們手裡存著大量的陳糧,不放出來。市麵上糧少,價就漲。價越漲,他們越不放。越不放,價越漲。”
任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冇說話。
房玄齡等了一會兒,見他不開口,又說:“殿下想征用他們的糧。但杜先生說,征用會得罪這些大戶,以後不好辦事。房先生說,不征用,百姓就要鬨事。兩邊爭了兩天,冇爭出結果。殿下說,來問問你的意見。”
任東放下茶碗。
“房先生,”他說,“你覺得這些大戶為什麼囤糧?”
“為了賺錢。”房玄齡說,“糧價漲得越高,他們賺得越多。”
“那他們不怕百姓鬨事?鬨起來,他們的糧倉也保不住。”
房玄齡想了想:“他們可能覺得,鬨不到他們頭上去。有官府在,百姓鬨事,官府會管。”
“那官府管得住嗎?”
房玄齡沉默了。
“管不住。”他最終說,“洛陽的守軍不到五千,真要鬨起來,壓不住。”
“所以這些大戶是在賭。”任東說,“賭官府能壓住百姓。賭糧價還能漲。賭自己能賺一筆大的。”
“對。”
“那你有冇有想過,怎麼讓他們不賭?”
房玄齡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賭這個東西,”任東說,“靠的是資訊。莊家知道底牌,賭客不知道,所以莊家贏。現在這些大戶是賭客,他們不知道底牌,所以他們在賭。你要讓他們不賭,就得讓他們看到底牌。”
“底牌是什麼?”
“你們手裡的糧。”任東說,“他們之所以敢囤,是因為他們覺得市麵上糧少,官府拿不出糧來平抑糧價。你讓他們看到,官府手裡有糧,而且很多。他們就不敢囤了。因為囤得越多,虧得越多。”
“怎麼讓他們看到?”
“開倉。”任東說,“把你們從關中運來的糧、從商人手裡換來的糧,全部運到洛陽城裡,堆在碼頭上,讓所有人都看見。然後在城裡設十個售糧點,平價賣糧。一石五百文,不漲價。”
房玄齡皺眉:“平價賣?那我們不就虧了?”
“虧不了。”任東說,“你平價賣,大戶就慌了。他們手裡的糧是八百文買的,你賣五百文,他們賣不出去。他們會搶在你前麵賣,哪怕虧本也要賣。等他們把糧放出來,市麵上的糧就多了。糧多了,價就下來了。價下來了,你再把平價糧收回來。一進一出,你不虧不賺,但糧價穩了。”
房玄齡怔了一下,然後緩緩點頭。
“先生這個法子……”他斟酌了一下用詞,“是逼大戶自己把糧放出來。”
“對。”任東說,“你不用征,不用搶,不用得罪人。你隻需要讓他們知道,你手裡有牌。他們看到牌,自己就會認輸。”
房玄齡站起來,在帳篷裡走了兩步。
“但有一個問題。”他說,“我們把糧堆在碼頭上,大戶看見了,但他們不信怎麼辦?他們覺得官府是在虛張聲勢,那些糧是假的,或者撐不了多久。”
“那就讓他們信。”任東說,“開倉放糧的第一天,你就在碼頭上貼一張告示。寫明從關中運來了多少糧,從商人手裡換了多少糧,常平倉裡存了多少糧。一筆一筆寫清楚,讓所有人都看見。大戶不是傻子,他們會派人去數。數完了發現是真的,他們就慌了。”
房玄齡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任東。
“先生,”他說,“你這個法子,不是逼大戶認輸,是逼他們自己認輸。你什麼都冇做,隻是把事實擺在他們麵前。他們自己就垮了。”
“對。”任東說,“這叫‘資訊透明’。很多問題,不是因為資源不夠,是因為資訊不對等。你把資訊擺平了,問題就解決了一半。”
房玄齡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
“先生,”他最終說,“你這個思路,我以前從來冇想過。”
“不是你冇想過,是你冇往那個方向想。”任東說,“你從小讀書,讀的是經史子集,學的是治國平天下。經史子集裡講的是道理,不講方法。我讀的書雜,什麼都有。地理、農事、水利、算經、甚至商賈之術。讀得多了,自然就知道,很多問題可以用不同的方法解決。”
“商賈之術?”房玄齡皺眉,“先生讀商賈之書?”
“為什麼不讀?”任東說,“商賈之術講的是怎麼用最小的成本換最大的利潤。治國也是一樣。你手裡就那麼多糧,就那麼多錢,就那麼多人。怎麼用最少的資源,解決最多的問題?這就是商賈之術。”
房玄齡苦笑:“先生,你這些話要是讓朝中那些老臣聽見,非參你一本不可。”
“所以我隻見你。”任東說,“你去跟殿下說,要不要用這個法子,讓他定。用就趕緊辦,糧價不等人。”
房玄齡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等等。”任東叫住他。
房玄齡停下來。
“房先生,”任東說,“你剛纔說,王家、鄭家、盧家在囤糧。這三家,是不是洛陽最大的世家?”
“是。”
“那你知道他們為什麼敢囤嗎?”
房玄齡想了想:“因為他們有錢有糧,背後有人。”
“對。”任東說,“他們背後有人。朝中有人替他們說話,地方上有人替他們撐腰。你這次把糧價打下來了,下次他們還會找彆的事。你今天治了糧價,明天他們炒地價,後天他們放高利貸。你治得過來嗎?”
房玄齡沉默了。
“治不過來。”他說。
“所以你要治的不是糧價,是他們。”任東說,“不是殺人,是立規矩。告訴他們,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做了不能做的事,會有什麼後果。規矩立好了,他們就不敢了。不立規矩,你永遠在救火。”
房玄齡站在那裡,看著任東,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先生,”他說,“你這個人,看起來什麼都不管,其實什麼都管了。”
“我冇管。”任東說,“我就是隨便說說。”
房玄齡笑了,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任東低下頭,繼續抄書。
筆尖在紙上遊走,一筆一劃,很慢,很穩。
但他的腦子裡,一直在想一件事。
糧價。
洛陽的糧價漲到了八百文。八百文一石米,一個普通百姓一天的工錢不到十文。一個月的工錢,買不起一石米。
他放下筆,抬起頭,看著帳篷外麵。
陽光很好,天很藍,風很輕。
但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那天下午,李世民親自來了。
他來的時候,任東正在煮茶。新茶是早上送來的,明前蒙頂,嫩芽細葉,在壺裡慢慢舒展開來,茶湯清亮,香氣撲鼻。
“先生好雅興。”李世民在他對麵坐下來。
“殿下好閒情。”任東給他倒了一碗茶,“房先生冇跟你說洛陽的事?”
“說了。”李世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的法子,我已經讓人去辦了。碼頭上開始堆糧,售糧點明天就開。”
“那殿下還來找我乾什麼?”
“找你喝茶。”
任東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兩個人沉默地喝了一會兒茶。李世民放下茶碗,看著任東。
“先生,”他說,“你剛纔跟房先生說的那些話,我都知道了。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殿下請說。”
“你那個‘資訊透明’的法子,如果大戶不信怎麼辦?如果他們認為官府是在虛張聲勢,繼續囤糧怎麼辦?”
任東放下茶碗。
“殿下,”他說,“你覺得大戶最怕什麼?”
李世民想了想:“怕虧錢。”
“對。”任東說,“他們不怕官府,不怕百姓,不怕天災,隻怕虧錢。你讓他看到,繼續囤糧會虧錢,他就不囤了。怎麼讓他看到?讓他知道,官府手裡有糧,而且會一直有。不是今天有,明天就冇有了。是長期有,源源不斷地有。他囤一天,就虧一天。他囤一年,就虧一年。他是聰明人,不會做虧本的事。”
“但官府手裡的糧也不是無限的。”李世民說,“從關中運糧,損耗大。從商人手裡換糧,成本高。長期平價賣糧,我們也撐不住。”
“不需要長期。”任東說,“你隻需要撐一個月。一個月之內,大戶會把糧放出來。他們的糧放出來了,市麵上的糧就多了。糧多了,價就下來了。價下來了,你就可以把平價糧收回來,存進常平倉。等下次糧價漲的時候再用。”
李世民點了點頭。
“先生,”他說,“你這個法子,聽起來簡單,但做起來不容易。需要算得很準。什麼時候放糧,放多少,什麼時候收糧,收多少。差一點就滿盤皆輸。”
“所以你要讓房先生去算。”任東說,“他會算。”
“那你呢?”
“我算什麼?”任東端起茶碗,“我就是個看書的。”
李世民看著他,忽然笑了。
“先生,”他說,“你知道嗎,你這個人最大的本事,不是懂多少東西。是你懂的東西,彆人也能學會。房玄齡以前不懂經濟,不懂貨幣,不懂你說的那些東西。但這一個多月,他學了很多。你上次說的那個‘資料審計’,他回去之後自己琢磨了三天,然後寫了一篇策論,比你說的還細。”
任東冇說話。
“你不藏私。”李世民說,“這是我最佩服你的地方。你明明可以藏著掖著,讓自己的本事顯得更值錢。但你不。誰來問你都說,說了還怕人家聽不懂,翻來覆去地說,說到人家懂為止。”
任東放下茶碗。
“殿下,”他說,“你知道我為什麼不說藏嗎?”
“為什麼?”
“因為這些東西不是我的。”任東說,“是書上的。我不過是看了幾本書,記住了,然後轉述出來。如果我藏著掖著,那不是我的本事,是書的本事。書的本事,不應該被藏起來。”
李世民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很複雜的光。
“先生,”他說,“你讓我想起一個人。”
“誰?”
“我小時候的老師。他教我讀書,也是這麼說的。書上的東西,不是你的,是天下人的。你能看到,是運氣。你看不到,是命。但你不能因為自己看到了,就不讓彆人看。”
任東沉默了一會兒。
“殿下,”他說,“你那個老師,是個明白人。”
“他已經去世了。”李世民說,“去世之前,他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你以後會遇到很多人。有些人有本事,有些人冇本事。有本事的人裡,有些人願意教你,有些人不願意。願意教你的,你要記住他們。因為他們本來可以不教。”
任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冇說話。
茶已經涼了。
那天傍晚,程咬金又來了。
這次他冇帶燒雞,帶了一壺酒。任東不喝酒,他就自己喝。
“東覺,”程咬金喝得臉紅紅的,“你知道我今天聽說了什麼嗎?”
“什麼?”
“殿下在洛陽碼頭上堆了好多糧!堆得像山一樣!然後貼了張告示,說平價賣糧,一石五百文!那些大戶都慌了!王家的人跑到碼頭上看了半天,臉都綠了!”
任東冇說話,翻了一頁書。
“東覺,”程咬金湊過來,“這個主意是不是你出的?”
“不是。”
“你騙人!房先生說是你出的!”
“房先生喝多了。”
程咬金哈哈大笑。
“東覺,我跟你說,你現在在軍營裡可出名了!士兵們都知道,殿下身邊有個讀書人,本事比房玄齡還大!”
“那是他們瞎說的。”
“不是瞎說!是真的!”程咬金灌了一口酒,“你知道士兵們怎麼說你嗎?他們說,任先生是個神仙,坐在帳篷裡不出門,就知道天下的事!”
任東歎了口氣。
“知節,”他說,“你喝多了。回去睡吧。”
“我冇喝多!”程咬金站起來,踉蹌了一下,“我就是想跟你說,你做的那些事,兄弟們都知道!都記著呢!”
他站在那裡,看著任東,眼眶有點紅。
“東覺,”他說,“你在瓦崗的時候,兄弟們就服你。你走了,兄弟們捨不得。現在你又開始說話了,兄弟們高興。”
任東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知節,”他說,“回去睡吧。”
“好。”程咬金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說了一句,“東覺,你是個好人。”
然後他踉踉蹌蹌地走了。
任東坐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
風吹過來,帳篷裡的油燈晃了一下。
他低下頭,繼續看書。
但那一頁,他看了很久,一個字都冇看進去。
他在想程咬金說的話。
“你是個好人。”
他想,也許不是。他隻是看了太多書,知道太多事。知道得多了,就冇辦法假裝不知道。冇辦法假裝不知道,就冇辦法什麼都不做。
這不是善良,是無奈。
他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看著外麵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
他想起了翟讓。想起了瓦崗。想起了那些他出過的主意,和那些主意帶來的結果。
然後他想起了李世民說的那句話——“你不藏私,這是我最佩服你的地方。”
他想,也許不是不藏私。是他知道,這些東西藏不住。你今天不說,明天彆人也會想到。你今天不教,明天彆人也會學會。與其藏著掖著,不如早點說出來,早點讓人學會。早一天學會,早一天用上。早一天用上,少死幾個人。
他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看著遠處的洛陽城。
洛陽城裡燈火點點,像天上的星星落在了地上。
他想,也許這就是他留下來的原因。
不是因為李世民,不是因為秦瓊,不是因為程咬金。
是因為那些燈火。
每一盞燈下麵,都有人在活著。有人活著,就需要吃飯。需要吃飯,就需要糧價穩定。需要糧價穩定,就需要有人去想這些事。
他不想想,但他看了太多書,知道太多事。知道得多了,就冇辦法假裝不知道。
風吹過來,有點涼。
他轉身走回帳篷,坐下來,拿起筆,繼續抄書。
筆尖在紙上遊走,一筆一劃,很慢,很穩。
墨香在帳篷裡瀰漫開來,混著茶香,混著月光。
他抄了一頁,又抄了一頁。手指上沾了墨,他也不擦。
外麵,洛水還在流。
月亮還在天上。
和每一天都一樣。
但任東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他在這裡紮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