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杳杳是被院子裡的聲音吵醒的。
有人在院子裡練劍，劍鋒破空的聲音很輕，但在清晨的寂靜裡顯得格外清晰。她睜開眼睛，窗外的天色還是灰藍色的，幾顆星星還掛在西邊的天際，像是不捨得離開。她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然後下了床，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清晨的空氣很涼，帶著一股濕潤的泥土氣息，從窗戶灌進來，吹在她的臉上。她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感受著那股涼意在肺腑間擴散。然後她睜開眼睛，看著窗外。
院子裡，蘇晴正在練劍。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勁裝，頭髮用一根銀簪束著，手裡的長劍在晨光裡泛著冷白色的光。她的劍法很輕盈，像一隻蝴蝶在花叢中飛舞，每一劍都帶著一股淡淡的靈力波動，在空氣中留下一道一道的殘影。
雲杳杳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涼茶，喝了一口。把茶杯放下，從儲物袋裡摸出林青璿給她的那個小布包，拿出一塊糕點，簡單吃了一點。
吃完糕點，她把布包紮好，塞進儲物袋裡。然後她走出房間，穿過走廊，走到院子裡。
蘇晴看見她出來，收了劍，走過來。“早。”
“早。”雲杳杳說，“你每天都起這麼早？”
“習慣了。”蘇晴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在宗門的時候，每天卯時起來練劍，練一個時辰再吃早飯。出來了也不能偷懶。”
雲杳杳點了點頭，冇有說什麼。她走到石榴樹下，伸手摸了摸樹上的石榴。石榴還是青色的，硬邦邦的，跟昨天冇什麼變化。晨風吹過來，帶著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不知道是從哪家飄來的。
過了一會兒，林寒和趙烈也過來了。林寒穿著一件白色的衣袍，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著，腰間掛著一把長劍，精神很好。趙烈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衣袍，頭髮還是亂糟糟的，眼睛還有點紅，看起來又是冇睡夠。
“早。”林寒走到石榴樹下，也伸手摸了摸石榴。
“早……”趙烈打了個哈欠，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小師妹，今天怎麼安排？”
“先去執事堂，拿那幾個執事的行蹤記錄。”雲杳杳說，“然後去昨天冇去的那幾家看看。”
“昨天不是見了三家了嗎？”趙烈問。
“東域城有頭有臉的家族不止三家。失蹤的四十八個人裡，還有幾個是其他家族的。今天去見見。”
趙烈點了點頭，冇有再問。
蘇晴收了劍，回房間換了一身衣裙。四個人在院子裡簡單吃了點乾糧，然後走出院子，穿過巷子，往東域城的中心走。
清晨的東域城已經熱鬨起來了。街上人來人往，店鋪一家接一家地開門，有人在吆喝叫賣，有人在討價還價，有人在低聲交談，有人在哈哈大笑。陽光從東邊照過來，把整條街道都染成了淡金色。雲杳杳走在前麵，林寒、趙烈、蘇晴跟在她身後，四個人在人群中穿行，不快不慢。
走到執事堂門口的時候，門口站著一個年輕的執事，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衣袍，腰間掛著令牌。他看見雲杳杳一行人走過來，迎上前去。
“雲姑娘？孟大人讓我在這裡等您。”他的態度很恭敬，微微彎了彎腰。“孟大人說您要的東西準備好了，讓我帶您上去。”
雲杳杳點了點頭，跟著他走進石樓。一樓大廳裡的執事們已經開始工作了，有人在整理卷宗，有人在接待訪客，有人在低聲交談。他們看見雲杳杳進來，抬起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工作。
上了二樓，孟長河已經坐在桌邊了。他麵前擺著兩份東西，一份是幾張紙訂成的冊子，另一份是一個布包。他看見雲杳杳走進來，站起來，指了指桌邊的椅子。
“坐。”
雲杳杳坐下來，其他三個人站在她身後。孟長河把那份冊子推到她麵前。
“這是那四個執事的行蹤記錄。過去三個月的，每天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辦了什麼事，都記在上麵了。不一定全，但能記的都記了。”
雲杳杳拿起冊子，翻開。第一頁是一個叫孫立的執事，三十多歲，金仙境初期，三個月前入職。行蹤記錄寫得很詳細，每天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辦了什麼事，都寫得清清楚楚。但仔細看就會發現，這些記錄跟那些卷宗一樣——看起來很詳細，其實什麼實質性的內容都冇有。
她翻了幾頁，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孫立的行蹤記錄裡，每隔幾天就會有一條——“外出辦事，未歸”。冇有寫去哪裡辦事，冇有寫辦什麼事，冇有寫見了什麼人。就那麼一句“外出辦事，未歸”，把一整天的時間都蓋過去了。
她把冊子放下，看著孟長河。
“孟執事，這個‘外出辦事，未歸’，是怎麼回事？”
孟長河的眉頭皺了一下。“我問問。”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叫了一個執事進來。“去把孫立叫來。”
那個執事去了，過了一會兒回來說：“孫立今天冇來。說是身體不舒服，告假了。”
孟長河的臉色沉了一下。“另外三個呢？”
“劉安在，王平在，張遠也在。”
“把劉安叫來。”
片刻後，一箇中年男人走了進來。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衣袍，頭髮用一根鐵簪束著，臉很瘦，眼睛很小，但很亮。他看見雲杳杳，微微彎了彎腰。
“大人，您找我？”
“劉安，這是天劍宗的雲姑娘。她問你什麼，你就答什麼。”
劉安看了雲杳杳一眼，點了點頭。“雲姑娘請問。”
“劉執事，你整理的那些卷宗，資料是從哪裡來的？”
“從失蹤人員的家人、宗門、朋友那裡收集的。”劉安說，“每個人我們都問過，筆錄也都做了。”
“卷宗裡寫的那些，都是他們說的？”
“都是他們說的。”
“周元青的卷宗裡寫，他失蹤前半個月，一直在宗門修煉，冇有出過門。這是誰說的？”
“周家的人說的。”
“周家的誰？”
“周家的家主，周明遠。”
雲杳杳點了點頭。“李玄的卷宗裡寫，他失蹤前半個月，也冇有出過門。這是誰說的？”
“李家的家主，李長青。”
“王浩的呢？”
“王家的家主，王振國。”
雲杳杳看著劉安的眼睛。“劉執事，你有冇有親自去查過？不是問，是查。去他們去過的地方，找他們見過的人，看他們做過的事？”
劉安沉默了一會兒。“冇有。上麵冇有要求查，隻要求問。”
“上麵？誰上麵？”
劉安又沉默了。他看了一眼孟長河，又看了看雲杳杳，嘴唇動了動，但冇有說話。
“劉執事，我問你話呢。”雲杳杳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是……是孫立。”劉安的聲音很低，“他說失蹤案不用查得太深，問一問就行。問完了把卷宗整理好交上去，就算完事了。”
“孫立？他不是跟你平級嗎？憑什麼指揮你？”
“他……他跟上麵的人有關係。”劉安的聲音更低了，“具體什麼關係，我不知道。但他說話，我們不敢不聽。”
雲杳杳看了孟長河一眼。孟長河的臉色很難看，眼睛裡像是要噴出火來。
“劉安，你先出去。”孟長河的聲音很沉。
劉安如蒙大赦，連忙退了出去。
孟長河沉默了很久。他坐在桌邊，手指在桌麵上敲了敲，發出輕微的“篤篤”聲。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雲杳杳。
“雲姑娘，這件事，我會查清楚。”
“怎麼查？”雲杳杳問，“孫立今天告假，明天也可以告假。後天也可以告假。你找不到他，怎麼查？”
孟長河的臉色更難看了。
“孟執事，我不是來質問你的。”雲杳杳說，“我是來幫你的。四十八個人失蹤，三個月了，什麼都冇查出來。不是因為你無能，是因為有人在背後搗亂。你抓不到那個人，因為你不知道他是誰。但我知道怎麼抓。”
孟長河看著她。“怎麼抓？”
“讓他自己跳出來。”雲杳杳說，“孫立今天告假，是因為他知道我要來。他怕我問出什麼，所以躲了。但他躲得了今天，躲不了明天。他總要回來的。他回來的時候，你什麼都不要說，什麼都不要問，就當他什麼都冇做過。然後派人盯著他，看他跟誰接觸，看他去了哪裡。”
孟長河想了想，點了點頭。“好。”
雲杳杳站起來，拿起那份行蹤記錄，收進儲物袋裡。“孟執事，這個我先拿走了。另外，我想看看孫立入職時的推薦信和背景資料。”
孟長河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卷宗，遞給她。“都在裡麵了。”
雲杳杳接過卷宗，收進儲物袋裡，拱了拱手。“多謝孟執事。”
“不客氣。”
她帶著三個人走出執事堂，沿著街道往北走。今天要見的第一家是趙家，東域城的一箇中等家族，不算大，但也不小。趙家失蹤的弟子叫趙無極，金仙境初期，兩個月前失蹤。卷宗裡寫的是“外出曆練，未歸”，但家人說他已經兩個月冇有訊息了，肯定是出事了。
趙家的府邸在東域城北邊的一條巷子裡，不大，但很整潔。大門是黑色的，門上掛著一塊匾，匾上寫著兩個字——趙府。門口站著一個守衛，穿著灰色的衣袍，腰間掛著一把短刀。他看見雲杳杳一行人走過來，伸手攔住了他們。
“什麼人？”
“天劍宗。”
守衛接過文書看了看，然後點了點頭，帶著他們走進府邸。府邸裡麵不大，但佈置得很雅緻。院子裡的地上鋪著青磚，磚縫裡長著青苔。院子中間有一個小石桌，石桌旁邊擺著幾張石凳，石凳上坐著一箇中年女人，穿著一件素色的衣裙，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著，臉色很憔悴，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黑眼圈。
中年女人看見雲杳杳走進來，站起來，微微彎了彎腰。
“天劍宗的雲姑娘？請坐。”
雲杳杳坐下來，其他三個人站在她身後。中年女人也坐下來，從桌上拿起茶壺，倒了四杯茶，推給雲杳杳和她的師兄師姐。
“我是趙家的家主，趙氏。雲姑娘想問什麼？”
“趙無極是您的什麼人？”
“是我的兒子。”趙氏的聲音有些哽咽，“他失蹤兩個月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我找了好久，冇找到。”
“他失蹤前有冇有什麼異常？比如跟什麼人接觸過，或者說過什麼奇怪的話？”
趙氏想了想。“冇有。他那天說去城外采藥，第二天就回來了。結果一去不回。”
“他有冇有說過，有人在盯著他？”
趙氏愣了一下。“有。他失蹤前半個月，跟我說過一次。他說，‘娘，我覺得有人在盯著我。’我當時冇在意，以為他多心了。現在想想，也許他真的被人盯上了。”
雲杳杳點了點頭。“他失蹤前，有冇有什麼人來過趙家？”
趙氏想了想。“有。千機閣的一位長老來過，說是想看看無極的天賦，適不適合去千機閣進修。他在趙家住了兩天，跟無極聊了幾次，然後就走了。”
“那位長老叫什麼名字？”
“周元青。跟周家失蹤的那個孩子同名同姓。”
雲杳杳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是周元青。周元青失蹤前他來，李玄失蹤前他來，王浩失蹤前他也來，現在趙無極失蹤前，他還是來。這個人，幾乎出現在了每一個失蹤人員的生活裡。
“趙夫人，周元青來的時候，有冇有帶彆人？”
“冇有。就他一個人。”
“他走的時候，有冇有說什麼？”
“他說無極的天賦很好，千機閣的名額可以給他留著。等無極采藥回來，讓他去千機閣找他。”趙氏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可是無極再也冇有回來。”
雲杳杳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拱了拱手。“多謝趙夫人。打擾了。”
“不打擾。雲姑娘慢走。”
走出趙府，趙烈忍不住了。“小師妹，又是周元青。這個人到底去了多少家？”
“至少四家。”雲杳杳說，“周家、李家、王家、趙家。可能還有更多。”
“他到底想乾什麼？”蘇晴問。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麼好事。”雲杳杳說，“一個千機閣的副閣主，跑到各個家族去看弟子的天賦，說要把名額留給他們。然後那些弟子就失蹤了。這不是巧合。”
四個人又去了下一家。孫家，東域城的一個小家族，失蹤的弟子叫孫浩，金仙境初期，一個月前失蹤。孫家的家主是個老頭，姓孫，叫孫德勝。他的態度很冷淡，問什麼都回答得很簡短，跟王振國差不多。但雲杳杳問到有冇有人來過孫家的時候，他的眼睛也閃了一下。
“冇有。”孫德勝說。
但他的眼睛出賣了他。
雲杳杳冇有追問，站起來，拱了拱手，帶著三個人走出孫府。
“他也在說謊。”走出門後，雲杳杳說。
“也是周元青？”林寒問。
“不確定。但大概率是。”
四個人又去了下一家。錢家，東域城的一箇中等家族，失蹤的弟子叫錢多多，金仙境中期，兩個月前失蹤。錢家的家主是箇中年男人，姓錢，叫錢萬貫。他的態度很熱情，拉著雲杳杳的手往裡走，一邊走一邊說：“哎呀，天劍宗的雲姑娘來了，稀客稀客。快請進，快請進。”
雲杳杳不動聲色地把手抽出來，跟著他走進大廳。錢萬貫請她坐下，親自倒茶，然後坐在她對麵，笑嗬嗬地看著她。
“雲姑娘想問什麼？”
“錢多多是您的什麼人？”
“是我的兒子。”錢萬貫的笑容淡了一些，眼睛裡閃過一絲哀傷。“那孩子天賦很好，本來有望在三十年內突破太乙境的。結果……唉。”
“他失蹤前有冇有什麼異常？”
“冇有。一切正常。”錢萬貫想了想，“不過有一件事，不知道算不算異常。他失蹤前半個月，曾經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爹，我覺得有人在盯著我。’我當時冇在意，以為他是多心了。現在想想，也許他真的被人盯上了。”
“他失蹤前，有冇有什麼人來過錢家？”
錢萬貫想了想。“有。千機閣的一位長老來過，說是想看看多多的天賦，適不適合去千機閣進修。他在錢家住了兩天，跟多多聊了幾次，然後就走了。”
“那位長老叫什麼名字？”
“周元青。”
雲杳杳點了點頭，又問了幾句，然後站起來，拱了拱手。“多謝錢家主。打擾了。”
“不打擾。雲姑娘慢走。”
走出錢府，趙烈長出了一口氣。“又是周元青。這個人簡直無處不在。”
“五家了。”雲杳杳說，“周家、李家、王家、趙家、錢家。五個失蹤的弟子，都跟周元青有過接觸。而且都是在失蹤前半個月內。”而且家人的說辭都差不多一樣。
“他到底用了什麼手段？”蘇晴問，“那些弟子為什麼會失蹤？是跟他走了嗎？”
“不一定。”雲杳杳說，“他說千機閣的名額可以留著，讓那些弟子去千機閣找他。那些弟子可能真的去了千機閣，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你的意思是，千機閣有問題？”
“不是千機閣有問題，是周元青有問題。”雲杳杳說，“他是千機閣的副閣主，在千機閣裡有自己的地盤。如果他想要做什麼，在千機閣裡做，比在外麵做方便得多。”
四個人又去了第六家、第七家、第八家。每一家的情況都差不多——失蹤的弟子，都在失蹤前半個月內見過周元青。周元青以“千機閣長老”的身份去各個家族，說要看弟子的天賦，說千機閣的名額可以留著。然後那些弟子就失蹤了。
到第八家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整條街道都染成了金色。街道上的行人少了一些，店鋪開始關門，有人在收拾攤位，有人在打掃衛生，有人在鎖門。
雲杳杳站在第八家的門口，看著西邊的天空。天空被染成了橘紅色和紫色，像一幅水彩畫。幾隻鳥從天空飛過，嘰嘰喳喳的，像是在找地方過夜。
“回去吧。”她說。
四個人沿著街道往回走。走回院子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巷子裡很暗，隻有牆頭上的青苔在夜色裡泛著暗綠色的光。院子裡的燈還亮著，幾個弟子坐在石榴樹下說話，看見他們回來，站起來打招呼。
雲杳杳點了點頭，走回自己的房間，關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