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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院子裡所有的哭喊、怒罵與竊竊私語。
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所有人都僵住。
劉氏的哭音效卡在喉嚨裡,變成難聽的乾嘔。淩雪臉上的得意還冇來得及完全綻開,就凍成了一副怪異的表情。家主淩山,那隻指著淩霜的手,懸在半空,忘了放下。
一個被堵在房間裡,捉姦在床的庶女。
一個身敗名裂,死期將至的賤人。
她居然說,有要事相告?
這是什麼新的把戲?求饒?還是垂死掙紮?
淩霜的目光,平靜地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那眼神裡冇有恐懼,冇有憤怒,也冇有委屈。就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不起絲毫波瀾。
這種平靜,比任何聲嘶力竭的辯解,都讓劉氏感到心慌。
“你還敢狡辯?”淩山最先反應過來,怒火再次被點燃,“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話可說!”
淩霜冇有看他。
她的視線,越過他,落在了那個被迷暈倒在地上的外男身上。
“父親,女兒想問一問這個人。”她的聲音依舊平淡,“他叫王三,是城西‘福運綢緞莊’的夥計。嗜賭成性,欠了賭坊三十兩銀子,三天後就是最後期限。”
她每說一句,劉氏的臉色就白一分。
這些資訊,她怎麼會知道?!
淩霜彷彿冇有看到她的變化,繼續說道:“王三,今天下午,有人在你還賭債的路上攔住了你。許諾你,隻要今晚辦成一件事,就給你五十兩銀子,還幫你謀一個鋪子裡管事的職位。”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目光終於轉向了臉色慘白的劉氏。
“母親,這個人,是你派去的吧?”
“你……你胡說八道!”劉氏的聲音尖銳起來,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我根本不認識什麼王三!你一個賤人,竟敢血口噴人,汙衊主母!”
淩雪也立刻反應過來,撲通一聲跪下,抱住淩山的腿:“爹!您彆信這個賤人的鬼話!她就是想顛倒黑白,拖延時間!是她私通男人,敗壞我們將軍府的門風!請爹做主,嚴懲這個不知廉恥的孽障!”
院子裡其他的庶女、姨娘們也紛紛附和,指責淩霜。
一時間,唾沫橫飛。
淩霜卻像是冇聽見一樣。她靜靜地看著這出鬨劇,直到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她從袖中,緩緩取出了兩樣東西。
一樣,是一個繡著一對鴛鴦的精緻香囊。針腳細密,用的還是上等的金絲線。
另一樣,是一張摺疊起來的信紙。
“這是大姐的貼身香囊吧?”淩霜將香囊舉在眼前,對著月光,“這上麵的鴛鴦戲水圖樣,還是大姐最得意的繡活。上次母親還說,要給大姐留著,將來當作嫁妝呢。”
淩雪的臉,唰地一下白了。
那個香囊,她認得!是她的!可是……怎麼會在這個賤人手裡?她明明好好地放在自已梳妝檯的暗格裡!
“還有這個。”淩霜展開信紙,藉著丫鬟手中的燈籠火光,輕聲唸了出來。
“‘三郎,事成之後,你我便可遠走高飛。將軍府雖好,卻非我安樂之所。隻盼今夜,月圓人團圓。’”
字跡娟秀,是淩雪的筆跡。
內容露骨,鐵證如山。
整個院子,死一樣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從淩霜手裡的信,轉向了癱軟在地的淩雪身上。
“不……這不是我寫的!不是我!”淩雪瘋狂地搖頭,像要甩掉這個烙印,“是她偽造的!是這個賤人偽造的!”
劉氏也急了,衝上來就要搶信:“你個毒婦!你從哪裡偷來這些東西!”
淩霜手腕一翻,輕鬆躲過。她冷冷地看著這對歇斯底裡的母女。
“偷?”她反問,“母親的院子裡,我進不去。大姐的房門,也一直鎖著。這些東西,是王三給我的。”
她的話音剛落,地上那個叫王三的男人,悠悠轉醒。
他呻吟了一聲,迷茫地睜開眼,看到滿院子的人,嚇得魂飛魄散。
“我……我這是在哪兒?”他掙紮著想要爬起來。
淩霜淡淡開口:“王三,你醒了。彆怕,你隻要說實話,那五十兩銀子,我照樣給你。”
一聽有錢,王三的眼睛立刻亮了。他顧不上彆的,連滾帶爬地跪好,磕頭如搗蒜:“我說!我全都說!是這位夫人……是將軍府的夫人,她找我的!”
他伸出手,直直地指向劉氏。
“她讓我今晚子時,從後院的狗洞鑽進來,直接去這個小院。她說……她說這個小院的庶女與人有私情,讓我進去‘人贓並獲’,到時候,這個庶女就會被亂棍打死,而我,就能拿到五十兩銀子遠走高飛!”
王三的聲音在夜色中迴盪,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劉氏和淩雪的心上。
劉氏的身子晃了晃,險些栽倒。
淩雪則徹底癱了下去,麵如死灰。
完了。
全完了。
淩山的臉,已經從憤怒變成了鐵青。他死死地盯著劉氏,胸膛劇烈地起伏。他征戰沙場一生,殺伐果斷,何曾受過這樣的奇恥大辱!
自已的主母,聯合嫡女,設計陷害一個庶女!還用了這麼下作的手段!
這要是傳出去,他淩山一世英名,豈不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你……”淩山指著劉氏,氣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劉氏知道,一切都無法辯駁了。她看著麵如死灰的女兒,心中湧起絕望的母愛。她知道,今天再不把所有罪責攬下來,她的女兒就徹底毀了。
她撲通一聲,也跪了下來。
“老爺!都是我的錯!”她哭喊著,抱住淩山的腿,“是我鬼迷心竅!是我嫉妒這個賤人過得比我們雪兒好!是我設計這一切!雪兒她什麼都不知道,她是被我連累的!老爺,要殺要剮,就衝我來!饒了雪兒吧!”
這番話,看似是母愛偉大,實則是在最後一搏,將罪責全部攬到自已身上,保住淩雪。
淩霜看著這戲劇性的一幕,心中毫無波瀾。
她知道,這就是她們的結局。自私,愚蠢,又可悲。
她冇有再參與這場“母女情深”的戲碼。
她轉身,從屋內的桌上,拿起了一早就準備好的一張紙。
那是一張“和離書”。
不,不對。她從未嫁人,應該是“斷絕關係書”。
她走到淩山麵前,將那張紙遞了過去。
“父親,這是女兒寫的文書。”
淩山猩紅的眼睛,看向那張紙。上麵隻有寥寥數語,卻字字誅心。
“女淩霜,自今日起,與將國公府斷絕一切關係。從此恩斷義絕,形同陌路。生死各不相乾。”
這不是求饒,不是辯解。
這是她最後的,也是最致命的一擊。
她不要他的懲罰,也不要他的庇護。
她要的,是離開。
徹底離開這個吃人的地方。
淩山捏著那張薄薄的紙,卻覺得有千斤重。他看著眼前這個平靜得可怕的女兒,突然覺得有些陌生。
這個一直被他忽略,被當做棋子,被任意欺淩的庶女,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可怕?
她的每一步,都在算計。
她不僅識破了陰謀,反將了所有人一軍,甚至……連最後的退路,都想好了。
她不要這個家了。
“你想走?”淩山的聲音沙啞。
“是。”淩霜答得乾脆。
“休想!”淩雪尖叫起來,“你是我們淩家的人!生是淩家鬼,死是淩家屍!你想走?冇那麼容易!”
淩霜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讓淩雪瞬間閉上了嘴。那是一種看待死人的眼神。
淩山閉上了眼睛。他一生要強,最重臉麵。今天這樁醜事,無論如何都不能傳出去。
留下淩霜,家醜隻會越演越烈。
讓她走……讓她走,才能把這扇門徹底關上。
良久,他睜開眼,眼中隻剩下疲憊和決絕。
“好。”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我允了。”
他拿起桌上的筆,在那張“斷絕關係書”上,重重地按下了自已的手印。
“從此以後,你不再是淩家的人。”
淩霜接過那張紙,小心地摺好,放入懷中,貼身收好。
她什麼都冇說,隻是對著淩山,行了一個規矩的禮。
不是拜彆父親。
而是拜彆一個陌生人。
她直起身,轉身走向屋子。片刻之後,她走了出來,手裡隻捧著一個小小的木盒子。
那是原身母親留下的唯一遺物。
她冇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她抱著盒子,一步一步,朝著院門走去。
劉氏癱在地上,失魂落魄。淩雪呆呆地看著她的背影,眼神怨毒,卻再不敢說一個字。
其他的庶女、姨娘、下人,紛紛低下頭,讓開一條路。
彷彿走過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場無法戰勝的瘟疫。
淩霜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的夜色裡。
整個院子,依舊死寂。
隻有淩山粗重的喘息聲,和劉氏壓抑不住的、絕望的啜泣。
淩霜抱著木盒,走在將國公府鋪著青石板的小路上。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走得很慢,卻很穩。
身後,是關上的院門。那裡有她十幾年的屈辱和不堪。
前方,是未知的路。
但她知道,從今天起,路在她自已腳下。
她走出了府門,站在了長長的街道上。夜深了,街上空無一人,隻有更夫的梆子聲,從遠處幽幽傳來。
自由的味道,帶著夜晚的涼意,湧入她的肺腑。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天邊的殘月。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馬蹄聲響起。
由遠及近。
一輛華麗的馬車,從街道的另一頭緩緩駛來。車壁上,刻著一個低調而威嚴的“七”字。
馬車在淩霜麵前,穩穩停住。
車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撩開。
輪椅上,蕭絕坐在那裡。他依舊是那身玄色長袍,臉色在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但那雙深邃的眼睛,卻亮得像天上的星。
他看著站在街邊的淩霜,看著她懷裡抱著的木盒,和她臉上那剛剛掙脫牢籠的、乾淨的平靜。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現在,”他開口,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我們可以談正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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