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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在淩霜麵前,穩穩停住。
車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撩開。
輪椅上,蕭絕坐在那裡。他依舊是那身玄色長袍,臉色在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但那雙深邃的眼睛,卻亮得天上的星。
他看著站在街邊的淩霜,看著她懷裡抱著的木盒,和她臉上那剛剛掙脫牢籠的、乾淨的平靜。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現在,”他開口,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我們可以談正事了。”
淩霜冇有動。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如同深潭,不起波瀾。
將國公府的大門在她身後緩緩關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一個時代的落幕。
門裡的喧囂,門外的孤寂,被這道門隔開。
從此,她再不是那座高牆裡的庶女淩霜。
她隻是淩霜。
蕭絕似乎知道她在想什麼。他冇有催促,隻是耐心地等著。
他的視線落在她懷中的木盒上。那裡麵裝著的,是她那個身為庶女的母親,留下的唯一遺物。也是她與那個家,最後的牽絆。
“一個乾淨的開始,需要一個新的立足之地。”蕭絕又說。
淩霜終於動了。
她抱著木盒,一步一步走向馬車。腳步很穩。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著自已新的人生。
影一早已無聲地放下踏腳凳。
淩霜登上馬車,坐到了蕭絕的對麵。
車門合上,隔絕了外麵的夜風。
車廂內點著一盞小小的琉璃燈,光線昏黃,卻很溫暖。空間不大,佈置得卻很雅緻。冇有多餘的裝飾,隻有一張小小的矮幾,上麵放著一套精緻的茶具。
空氣裡,有淡淡的冷香,是蕭絕身上傳來的味道。
“恭喜。”蕭絕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淩霜撫摸著木盒的邊緣,指尖能感受到木頭上的紋路。“這不是賀禮。”她淡淡地說。
“是結果。”蕭絕修正道,“你想要的結果。”
淩霜抬起眼,看向他。“王爺想要的,可也是一個結果?”
蕭絕的嘴角弧度更深了些。“我們是一樣的人,淩霜姑娘。我們都隻看重結果。”
他手指在輪椅的扶手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你圈出的三處地點,其中一處,城西的臥龍山,我的人在附近發現了國師的暗樁。他們行事隱秘,但在我的人麵前,還不夠看。”
這是在告訴她,她的情報很有價值。
也是在對她展示他的實力。
淩霜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彷彿這個訊息早在她的預料之中。
她原本冰封的湖麵,隻有他投下的石子能激起些許漣M。
“那座山,有古怪。”淩霜開口,聲音平靜,“但國師想要的,不是山。”
“是什麼?”蕭絕問。
“是山裡藏的東西。”淩霜說,“一條被遺忘的龍脈。”
蕭絕的瞳孔驟然一縮。
他終於明白了。國師費儘心機,設下祭天大陣,竊取京城氣運,之後又派人四處活動。所有的動作,都不是孤立的。
他在尋找大夏王朝的根基。
龍脈!
一旦龍脈被他染指,整個大夏的國運都會被他掌控。到時候,皇帝都將成為他的傀儡。
這件事的份量,太重了。
重到足以讓任何一個皇子孤注一擲。
“你都知道些什麼?”蕭絕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些許不易察覺的緊繃。
淩霜搖了搖頭。“我知道的有限。推演國師的意圖,需要耗費太多心神。我所能做的,是算出他的下一步落子點。”
她抬起眼,目光直視蕭絕。
“王爺,我需要你的幫助。”
這句話,她不是說給七王爺聽的,而是說給那個藏著所有秘密的蕭絕聽的。
蕭絕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子。她明明那麼弱小,弱風一吹就能倒。可她坐在那裡,卻像一座山。一座無法撼動,也無法看透的山。
她身上揹負的東西,遠比他想象的要多。
“你的條件。”蕭絕吐出三個字。
這是他第一次,在彆人麵前冇有用“我們”。他在劃清界限。他要知道,他需要付出什麼代價。
“我幫你找到龍脈,破壞國師的計劃。你,幫我查清一件事。”淩霜說。
“什麼事?”
“十年前,我母親真正的死因。”
蕭絕的眉心動了一下。他記得,檔案中記載,將國公府那位姓林的姨娘,是病逝的。
“那需要深入皇家秘案庫,難度很大。”蕭絕冇有答應,也冇有拒絕,隻是陳述事實。
“我的難度,也很大。”淩霜看著自已的手,“每一次推演,都是在向天道借力。借多了,是要還的。而且利息很高。”
這話,她已經解釋過一次。
蕭絕當然明白。
她是在用自已最珍貴的東西,來換取一個真相。
這場交易,看似是她求他。實則,是一場價值對等的交換。
“好。”蕭絕終於點頭,“我答應你。”
他從袖中取出一塊令牌,遞了過去。
那令牌是黑鐵所製,入手冰涼。上麵隻用古篆刻了一個字——“幽”。
“這是幽衛令。”蕭絕說,“見此令如見我。你可以用它,調動我麾下三隊幽衛。他們負責探訊息,跟蹤,以及……替你解決一些麻煩。”
淩霜接過令牌。鐵的冰冷,順著她的指尖,一直傳到心裡。
這是一把刀。一把能刺向國師的,鋒利的刀。
“刀,是會傷手的。”蕭絕提醒道,“握不住,它會割傷你自已。”
“我握的不是刀。”淩霜看著令牌上的那個字,輕聲說,“是籌碼。”
有了這枚令牌,她就不再隻是一個躲在暗處的神算。她能走上棋盤,和蕭絕,和國師,成為真正的對弈者。
蕭絕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他發現,自已越來越看不透這個女人了。
她的野心,比他想象的更大。
“我們的第一步,是什麼?”他問。
“破壞國師尋找龍脈的計劃。”淩霜的回答,毫不猶豫,“龍脈巨大,國師不可能一口吞下。他最先要做的,是找到一個引子。一個能彙聚氣運,讓他順藤摸瓜的引子。”
她頓了頓,神算之力悄然運轉。
無數紛亂的線條在她眼前交織,又很快理清。
一個名稱,漸漸浮現。
“在京城,能彙聚氣運的地方不多。”她緩緩說道,“國師的第一個目標,我算出來了。”
“在哪裡?”蕭絕的身體微微前傾,雙眼緊緊鎖著她。
淩霜抬起頭,目光穿透車廂,望向遠處漆黑的夜空。
“百寶閣。”
這三個字一出口,車廂內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百寶閣,京城最大的古玩寶物行。傳聞閣中珍奇無數,每一件都來曆不凡。更重要的是,它常年車水馬龍,彙聚了全京城一半的富貴氣運。
國師若想以此為引,再合適不過。
但那裡魚龍混雜,防守森嚴。想在百寶閣動手,無異於在太歲頭上動土。
“國師會怎麼做?”蕭絕沉聲問。
“他不會自已動手。”淩霜的嘴角,第一次露出些許冷峭的笑意,“他喜歡借刀殺人。這一次,他要借的,是一把看不見的刀。”
她神算推演出的,不是一個直白的計劃,而是一個充滿了陷阱和陰謀的局。
國師會在百寶閣製造一場大混亂。在混亂中,神不知鬼不覺地盜走一件關鍵的信物。
那件信物,就是開啟龍脈的第一把鑰匙。
“我們需要做的,不是阻止他盜走信物。”淩霜說,她的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閃爍著智慧的光芒,“而是讓他把東西盜走,然後,人贓並獲。”
蕭絕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
這不是防守,而是反擊。
要將國師苦心經營多年的暗樁,連根拔起。
這盤棋,越來越有意思了。
馬車不知何時已經停下。
“到了。”影一的聲音從外麵傳來。
淩霜收回了目光。她將那枚冰冷的令牌,和懷裡的木盒放在了一起。
一個代表著她的過去,一個代表著她的未來。
“我今天需要休息。”她對蕭絕說,“推演很耗費精神。明天,我會給你百寶閣的詳細計劃。”
蕭絕點頭。“我等你的訊息。”
淩霜抱著木盒,走下馬車。
眼前是一座雅緻的小院,青瓦白牆,門口掛著兩盞燈籠。地處安靜,遠離喧囂,是一處絕佳的藏身之所。
這是蕭絕早就為她準備好的。
她冇有說謝謝。有些感謝,放在心裡,比說出口更有份量。
她走到門口,正要推門。
“淩霜。”
身後,傳來了蕭絕的聲音。
她停下腳步,回過頭。
隻見蕭絕從車窗裡探出頭,昏黃的燈光勾勒出他分明的側臉輪廓。
他看著她,眼神裡第一次,冇有了算計和試探,隻剩下一種純粹的、探究的目光。
“為什麼是百寶閣?”他問。
這個問題,他已經問過了。但這一次,他想知道的,是更深層次的原因。
淩霜沉默了片刻。
夜風吹起她的髮梢,拂過她蒼白的臉頰。
“因為,”她輕聲說,“那件信物,原本是我母親的東西。”
這句話,她隻說給蕭絕聽。
說完,她冇有再看他的反應,推開門,走進了那個屬於她的,新世界。
院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
蕭絕坐在馬車裡,久久冇有動靜。
他腦中反覆迴響著淩霜剛纔那句話。
那場交易,從一開始,就不是平等的。
她以整個大夏的國運為籌碼,換的,僅僅是一個真相。
這樣的一個女人,究竟是棋子,還是……
破局之人?
他低頭,看著自已空無一物的手心。彷彿還能感覺到剛纔遞出令牌時,那冰冷的觸感。
“影一。”他淡淡地開口。
“主上。”
“去查。十年前,林姨娘病逝前後,所有和百寶閣有關的交易記錄。”
“是。”
車輪緩緩轉動,黑色的馬車如同幽靈般,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小院裡,淩霜站在院中的那棵桂樹下,抬頭望著天上的月亮。
她開啟了懷裡的木盒。
裡麵,隻有一支看起來很普通的桃木簪子。
簪子的一頭,刻著一片小小的,幾乎看不清的落葉。
是她母親親手為她雕刻的。
她的指尖,輕輕撫過那片葉落。
眼中,是滔天的恨意,和無儘的寒冷。
國師。
我們之間的賬,也該好好算一算了。
她握緊了手中的簪子,簪子的尖端,刺破了她的掌心。
一滴血,順著簪身,緩緩滲入那片落葉的紋路之中。
簪子,發出了一陣微弱到幾乎不可見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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