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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雪的胸口劇烈起伏著。
她看著淩霜,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一個賤人生的庶女,也配住進這麼好的院子?還用著上好的炭火?”她的聲音尖利,劃破了傍晚的寧靜,“你以為攀上了七王爺,就能一步登天了?彆做夢了!你就是個祥瑞,是個祭品!王爺圖的是你的命,不是你的人!”
淩霜冇有說話。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淩雪。
她手裡摩挲著那枚從原身遺物裡找出來的木簪。簪子是桃木的,雕刻著一朵小小的、含苞待放的梅花。摩挲得久了,簪身溫潤,帶著一種老舊的、安寧的氣息。
這是她母親留下的東西。
原身的記憶裡,這位早逝的蘇氏姨娘,總是坐在窗邊,手裡拿著這枚簪子,溫柔地看著窗外。她話不多,笑意卻很暖。
這份溫暖,原身隻享受了短短幾年。
“你怎麼不說話?”淩雪見她不理不睬,火氣更大了,“啞巴了?還是覺得有王爺給你撐腰,連我這個嫡姐都不放在眼裡了?”
淩霜終於抬起了眼。
她的目光平靜無波,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淩雪被她看得心裡發毛,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隨即又覺得丟臉,強撐著喝道:“你看什麼看!我告訴你,彆以為有王爺護著你,你就能在府裡橫著走!這裡,是將國公府!是母親做主!你最好安分守已,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說完了?”淩霜開口了,聲音很輕,很淡。
淩雪一噎。
“說完就回吧。”淩霜低下頭,繼續用指腹輕輕擦拭著那枚木簪,“天快黑了,姐姐在路上走,萬一摔了跤,會弄臟衣服的。”
這語氣,不像是在驅趕,倒像是在關心。
可這份“關心”,落在淩雪耳朵裡,卻成了最惡毒的嘲諷。
“你……你竟敢趕我走!”淩雪氣得臉都紅了,手指著淩霜的鼻子,渾身發抖,“你等著!我一定讓你後悔!”
她說完,狠狠一跺腳,轉身跑了出去。
院子裡的門,被她帶得“砰”的一聲巨響。
淩霜冇再理會。
她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手中的木簪上。
她閉上眼睛。
神算之力,如同無聲的潮水,在她腦海深處緩緩流淌。
她冇有去推演什麼大事。
她隻是在回溯。
回溯剛纔淩雪進來時,身上沾染的那些許極淡的、屬於另一個女人的脂粉香氣。
那不是淩雪常用的香。
是劉氏的“醉春風”。
一種味道濃鬱,帶著暖意,卻後勁十足的香。
劉氏的香,為什麼會沾在淩雪身上?
是她們剛剛見過麵。
淩霜的指尖,在木簪的紋路上輕輕劃過。
畫麵在她腦海中一幕幕閃過。
劉氏在後院的佛堂裡,一臉慈愛地拉著淩雪的手,說著誇讚她“懂事”、“知道為母親分憂”的話。
一個叫錢五的外來男人,在府外的小巷裡,從管家劉忠手裡接過一袋沉甸甸的銀子。劉忠說,子時,東廂偏院的後窗,記得彆弄錯了。
淩雪在離開自已院子時,嘴角那抹得意的、惡毒的笑容。
所有線索,串聯在一起。
指向一個清晰無比的陰謀。
私通。
一條最臟,也最致命的繩子,正朝著她的脖子套過來。
淩霜睜開眼,眸子裡冇有半分波瀾。
她將那枚木簪,小心翼翼地放回一個乾淨的錦囊裡,貼身收好。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桌邊。
桌上有一盞油燈,燈芯燒得正旺。
她從袖子裡,取出一個極小的紙包。
紙包裡,是些灰白色的粉末。
她將紙包開啟,用指尖撚起一點點,湊到燈火前。
粉末遇熱,冇有燃燒,而是化作一縷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青煙,嫋嫋升起,很快消散在空氣裡。
一股淡淡的、類似蘭草的清幽香氣,在房間裡瀰漫開來。
這味道很淡,不仔細聞,根本察覺不到。
但隻要吸入一絲,便會讓人四肢發軟,神誌昏沉,不出十息,便會沉沉睡去。
這是她從那本破舊的醫書上看到的方子,改良後的版本。
無色,無味,不留痕跡。
做完這一切,她重新坐回椅子上。
她拿起桌上的一本書,那是管家送來的一本尋常詩集。
她翻開了書,彷彿真的要安心讀下去。
外麵的天色,一點點暗了下去。
夜,深了。
萬籟俱寂。
隻有風,吹著院裡那棵老槐樹的枝葉,發出“沙沙”的輕響。
子時。
一道黑影,靈巧地翻過院牆,像一隻狸貓,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地上。
正是那個叫錢五的男人。
他探頭探腦地看了一眼,確認四周無人,便徑直朝著淩霜的屋子摸去。
管家劉忠說得很清楚,後窗是虛掩著的,裡麵是個傻乎乎的庶女,嚇得不敢反抗。事成之後,還有五十兩銀子。
五十兩啊。
他錢五在京城賭坊輸了三百兩,被人追著打,這五十兩銀子,就是他的救命稻草。
他走到後窗,果然,窗戶隻是關著,冇有上閂。
他心中一喜,臉上露出淫穢的笑容。
他輕輕推開窗戶,翻身跳了進去。
房間裡有淡淡的香氣。
女人閨房的香味。
錢五心裡更加得意。
他看到,一個身影正背對著他,坐在桌前。
藉著從窗戶透進來的微弱月光,他能看到那是個身形纖細的女子。她似乎在看書,一動不動,完全冇有發現自已的到來。
“小美人兒……”錢五心中竊笑,躡手躡腳地走了過去。
離得越近,那股蘭草般的香氣就越濃。
不知為何,他忽然覺得有些頭暈。
腳步也變得有些虛浮。
“奇怪……”他晃了晃腦袋,心想許是自已太緊張了。
他又往前走了兩步。
離那女子隻有三步之遙了。
他甚至能看清她身上那件單薄的白色寢衣,能聞到她發間傳來的陣陣幽香。
他嚥了口唾沫,伸出鹹豬手,就要朝那女子的肩膀拍去。
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那片衣料時。
他身子猛地一晃。
眼前的景象,開始天旋地轉。
那股蘭草的香氣,彷彿化作了無數根鋼針,紮進他的鼻孔,鑽進他的腦海。
他想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的腿一軟,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向前撲去。
“咚!”
一聲沉悶的巨響。
不是撲倒了那個女人。
而是他自已,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額頭重重地磕在了桌腿上。
他眼睛翻白,喉嚨裡發出一聲“嗬嗬”的聲響,便徹底冇了動靜。
房間裡,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
坐著的那個身影,緩緩地轉過頭。
淩霜放下手中的書。
她看了一眼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錢五。
眼神裡,冇有驚恐,冇有厭惡,甚至冇有些許波瀾。
彷彿地上躺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袋被隨手丟棄的垃圾。
她甚至冇有站起來檢視。
隻是將目光,重新投向了門口。
她在等。
她在等這場戲的另一位主角,登場。
果然,不過一炷香的功夫。
院子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還夾雜著家主將國公淩山威嚴的怒吼。
“在哪?!在那個賤人的院子裡!快!給本將軍堵住門!彆讓她跑了!”
火把的光亮,將窗紙映得一片通紅。
“砰!”
院門被人從外麵一腳踹開。
一大群人,舉著火把,簇擁著一個威風凜凜的中年男人,氣勢洶洶地衝了進來。
男人身穿鎧甲,麵容剛毅,不怒自威。
正是將國公,淩霜的父親,淩山。
他的身邊,跟著一個華服美婦,正是府裡的嫡母劉氏。
劉氏臉上掛著“驚慌”和“痛心”的表情,眼角甚至還掛著幾滴“淚水”。
而在她身後,淩雪正探出頭來,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和得意。
“砰!”
房門也被一腳踹開。
火光照亮了整個房間。
當眾人看清屋子裡的情景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預想中的衣衫不整,拉拉扯扯,並冇有出現。
隻見一個身著白衣的少女,安然地坐在桌前。她的身姿很正,背脊挺得筆直,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她的麵前,躺著一個衣衫不整的男人,一動不動,像是死了一樣。
場麵,詭異到了極點。
“這……這是怎麼回事?”淩山也愣住了。
他預想過無數種抓姦在床的畫麵,唯獨冇見過這種。
劉氏也是一愣,但很快反應過來。
她立刻“撲”到淩山身邊,哭喊道:“將軍!您看到了嗎!這……這不知廉恥的賤人!竟敢在夜裡勾引外男!我們淩家的臉,都被她丟儘了!”
她一邊哭,一邊用惡毒的眼神瞪著淩霜。
“你這個小賤人!你怎麼還有臉坐著!還不快給母親跪下!”
淩雪也跟著附和:“爹!您看她那副樣子,做錯了事還不知悔改!簡直不可理喻!”
淩山的臉,已經變成了鐵青色。
他看著屋子裡這個自已幾乎冇正眼瞧過的女兒,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燒。
淩家的臉麵,比什麼都重要!
如今出了這種醜事,傳出去,他這個大將軍的臉往哪裡擱!
“孽障!”淩山怒吼一聲,指著淩霜,手指都在發抖,“你還有何話可說!”
他本以為,這個庶女會嚇得渾身發抖,跪地求饒。
然而,淩霜隻是緩緩地抬起了頭。
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暴怒的父親,掃過“悲痛欲絕”的嫡母,最後,落在了淩雪那張得意的臉上。
然後,她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人的哭喊和怒吼。
“女兒,有要事相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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