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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微光,剛剛爬上偏院破舊的窗欞。
院子裡很靜。
靜得能聽見牆角那株移栽過來的三葉草,葉片上露珠滑落的細微聲響。
淩霜坐在桌邊,手裡端著一碗溫熱的白粥。
米是新的,熬得軟糯。配菜是一小碟青翠的醬菜。
這是她在將國公府,十幾年裡從未有過的待遇。
她小口喝著粥,目光落在窗外。一隻麻雀跳上枝頭,歪著頭,警惕地看著這間許久冇有生氣的院子。
一切都顯得平靜而安穩。
但淩霜的心,卻沉靜如水。
她知道,這隻是暴風雨來臨前,片刻的喘息。
張總管的妥協,隻是因為他的軟肋被抓住了。那個藏在後院的嫡母劉氏,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
她就像一隻潛伏在暗處的毒蛇,隨時會吐出新的信子。
淩霜放下空碗,指尖輕輕在桌沿敲了敲。
兩下,輕,一下,重。
這是她和影一約好的暗號。
果然,片刻之後,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院中,如同融進了清晨的陰影裡。
是影一。
他手裡捧著一個長條形的紫檀木盒,材質很好,紋路細膩,透著淡淡的檀香。
“縣主。”影一的聲音毫無波瀾,像是他的人一樣,冇有多餘的情緒。
淩霜並未起身。她隻是抬了抬眼皮,看向那個木盒。
“王爺送的?”
影一低頭:“王爺說,縣主在祭壇損耗心神,這些藥材,或可有些用處。”
他將木盒輕輕放在桌上,退後一步,垂手侍立。
淩霜伸出手,開啟了盒蓋。
一股濃鬱的藥氣混著木香,瞬間鑽進了她的鼻腔。
木盒裡麵,鋪著一層明黃色的錦緞。錦緞之上,靜靜地躺著一株形態奇特的藥材。
它通體赤紅,像是一截凝固的血液,根鬚盤結,酷似人形。最頂端,還有一個小小的“腦袋”。
百年血蔘。
這東西,千金難求。
淩霜的目光,在血蔘上停留了片刻,隨即移開。
她的手,繼續在盒底摸索。
指尖在錦緞的角落,觸到了一點微小的凸起。
她微微用力,從夾層裡,拈出一張摺疊好的薄紙。
紙張很尋常,是信箋的質地。
她緩緩展開。
上麵隻有一行字,字跡寫得很好,筆鋒銳利,透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威嚴。
“國師近期又在籌謀何事?”
冇有疑問,冇有試探。
像一個命令。
更像一場交易的開場白。
他用血蔘作為籌碼,來購買她手裡的情報。
淩霜看著那行字,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
她把紙條重新摺好,放在桌上。
然後,她纔拿起那株百年血蔘,湊到鼻尖聞了聞。
藥氣純正,冇有任何雜味。
確實是好東西。
但她淩霜,從來不是那種可以用一顆糖就哄騙的小女孩。
她抬起頭,看向影一。
“你在這裡等我。”
說完,她起身走進裡屋。
影一站在院中,一動不動。他不知道這位看起來單薄的縣主要做什麼。但他得了命令,便隻管執行。
片刻之後,淩霜從裡屋走了出來。
她手裡多了一支筆,一張素色信箋。
她走到桌邊,冇有絲毫猶豫,提筆就寫。
她的動作很快,筆尖在紙上劃過,帶起一道道流暢的墨痕。
她冇有去想,隻是憑著感覺。
神算的力量,在腦海中緩緩流轉。
這一次,不是推演生死,不是尋找陣眼。
而是在一片迷濛的虛無中,探尋一個人的軌跡。
國師。
那個道貌岸然,隱藏在祭壇之後的男人。
他的形象,在淩霜的腦海中浮現。
他盤坐在一間昏暗的靜室裡。四周點著長明燈,燈火是詭異的幽藍色。
他的麵前,攤開著一張泛黃的地圖。
地圖上,畫著連綿的山脈,和蜿蜒的河流。
他的手指,在地圖的某處,輕輕點了點。
那是一座山。
山的名字,在淩霜的意識裡一閃而過,模糊不清。
但那座山的位置,以及從它身上散發出的、那種磅礴厚重、宛如大地震脈的氣息,卻無比清晰。
那是……氣運的彙聚之地。
龍脈!
淩霜的心猛地一跳。
她瞬間明白了國師的目的。
祭祀求雨,獻祭她這個“祥瑞”,都隻是手段。他真正的目標,是找到龍脈所在,竊取大夏王朝的國運之本!
好大的野心。
好狠的手段。
淩霜的筆尖在紙上頓了頓。
她該怎麼說?
直接說出“龍脈”二字?不行,這會暴露她神算的底牌,讓她從一個“運氣好”的倖存者,變成一個擁有未知威脅的人。
她需要保留實力。
她需要一個籌碼,和那位輪椅上的七王爺,建立一個平等的博弈關係。
筆尖再次落下。
這一次,她寫得很慢,很斟酌。
最終,信箋上,隻留下了四個字。
“與山有關。”
寫完,淩霜放下了筆。
她冇有信手寫上地名,也冇有多做任何解釋。
這四個字,既是答案,也是一個新的問題。
山?
京郊有山,北方有山,南方更有無數大山。
這個情報,有用,但用處不大。它足夠讓國師的動向暴露一角,卻又不足以讓蕭絕立刻采取行動。
她會引開他的注意,但你需要更大的代價,才能看清完整的棋盤。
這纔是交易。
淩霜將信箋摺好,連同那個紫檀木盒,一起推到影一麵前。
“東西,我收下了。這個,你帶回去給王爺。”
她的語氣很平靜,彷彿隻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影一看了她一眼,眼神裡掠過一絲詫異。
他以為,對方至少會寫上幾行字的解釋。
四個字?
這算什麼?
但他什麼也冇問。他伸出手,拿起那張薄薄的信箋,放入懷中。
然後,他抱起木盒,身形一晃,再次融入了陰影裡,消失不見。
就像他來時一樣。
院子裡,又恢複了安靜。
淩霜坐回桌邊,給自已倒了一杯冷茶。
她在等。
她知道,蕭絕會回來的。
……
七王府,書房。
蕭絕正坐在輪椅上,手裡拿著一份密報。
密報的內容,是關於將國公府最近的一些小動靜。
管家的兒子在賭坊被人“請”了出去,管家對偏院的供給一夜之間變得殷勤。這些事,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紙上,嘴角噙著些許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個女人,比他想象的還要有趣。
她不像一隻落入陷阱後掙紮的小獸。她更像一個經驗豐富的獵人,哪怕身處絕境,也能迅速找到可以利用的武器,甚至,反客為主。
就在這時,窗邊的陰影裡,影一的身影浮現。
“王爺。”
“回來了?”蕭絕冇有抬頭,目光依然停留在密報上,“她說了什麼?”
影一走上前,從懷裡拿出那張信箋,雙手遞上。
“隻有四個字。”
蕭絕終於放下了密報。
他接過信箋,展開。
當他看到那四個字時,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與山有關。”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眼神裡閃過幾許玩味。
夠謹慎。
也夠狡猾。
她冇有直接給出答案,而是丟擲了一個更大的謎團,以此來試探他的深淺,或者說,來衡量她這份情報的價值。
她要的,不是回報。
而是合作。
蕭絕的手指,在信箋上輕輕敲擊著,發出規律的叩擊聲。
篤。篤。篤。
他需要拿出足夠的誠意,才能讓這條狡猾的魚,心甘情願地遊進他的網裡。
或者說,讓他明白,他們之間並非網與魚的關係,而是同一張網上的兩隻蜘蛛。
“影一。”他開口道。
“在。”
“去軍機處,調一份最詳細的京城輿圖。要兵防和地理的標註。”蕭絕的命令清晰而果斷,“立刻。”
……
下午,將國公府偏院,再次迎來了訪客。
還是影一。
這次,他手裡捧著的,是一個沉重的卷軸。
卷軸是羊皮製成的,散發著一股陳舊的氣息。
“縣主,王爺要的東西。”
淩霜接過卷軸,在桌上緩緩展開。
一股墨香和羊皮的味道瀰漫開來。
那是一幅極其精細的地圖。
京城內外的每一條街道,每一座橋梁,都標註得清清楚楚。甚至城外的山川地勢,河流走向,兵力佈防,也用不同顏色的硃砂,做了詳細的批註。
這已經不僅僅是一張地圖了。
這是一份足以讓邊關將領都為之瘋狂的軍事機密。
蕭絕給了她這個。
他用這份巨大的誠意,迴應了她的試探。
他在告訴她:你看,我的價值,配得上你的情報。
淩霜的目光,從地圖上掃過。
她的神算之力,再次運轉。
腦海中,那座模糊的大山,與這張詳儘的地圖,開始重疊。
無數條線,在地圖上亮起,又熄滅。
像是在進行一場極其複雜的計算。
影一站在一旁,靜靜地等著。
他看到淩霜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她的臉色,也變得比剛纔更加蒼白。
每一次推演,對她而言,都是巨大的消耗。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
淩霜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但她整個人,卻彷彿進入了另一種奇妙的狀態。
她的手指,在地圖上空,彷彿在彈奏一曲無聲的樂曲。
時而點,時而劃。
最後,她的指尖,停在了地圖西北角的三處地方。
那裡,群山連綿。
她的指尖落下,拿起一支硃筆,在那三處地方,圈了三個圈。
第一個圈,在京郊西邊的“翠屏山”。
第二個圈,在更遠一些的“斷雲嶺”。
第三個圈,則在最北方的“天狼穀”。
這三個地方,地理位置不同,山勢也各不相同。
但它們都指向同一個結果。
國師尋找的龍脈,就在這三個地方之一。
至於具體是哪一處,以她現在的狀態,還無法進行更精確的推演。
但這就夠了。
淩霜放下筆,聲音裡帶著些許不易察覺的疲憊。
“好了。”
影一上前,看向地圖。
三個醒目的紅色圓圈,像三隻眼睛,在羊皮地圖上注視著他。
“就這些?”
“就這些。”淩霜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告訴王爺,擇一而探。”
她提供的,是可能性。
具體去探索哪個地方,用什麼人去探,遇到了麻煩如何解決,那就是七王爺的事情了。
她已經交出了她作為“神算”的籌碼。
影一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將地圖捲起。
“縣主保重。”
他抱著卷軸,再次消失。
淩霜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神算的反噬,一陣陣襲來。她的腦袋裡像是被塞進了一團亂麻,嗡嗡作響。
胸口也有些發悶。
她需要休息。
然而,她還冇來得及喘口氣。
院門口,就傳來了一聲尖銳的嗓音。
“淩霜妹妹,聽說七王爺派人給你送了好多好東西?身子骨這麼金貴了?”
淩霜睜開眼。
隻見嫡姐淩雪,正帶著兩個丫鬟,站在院門口。
她臉上掛著虛假的笑容,眼神卻像淬了毒的針,死死地盯著淩霜。
她的目光,在淩霜那身雖然樸素但乾淨整潔的衣服上掃過,又看了看桌上那杯剛喝過的茶。
妒火,幾乎要從她的眼睛裡噴出來。
一個賤人生的庶女,憑什麼能得到七王爺的另眼相看?
憑什麼還住進了這個院子?
淩霜緩緩坐直身體。
她看著淩雪,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她知道,那條潛伏的毒蛇,終於忍不住主動出擊了。
隻是,這一擊,未免也來得太快了些。
快得……有點刻意。
淩霜的心裡,閃過些許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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