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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這一刻被拉長。
國師的咒語低沉而古老,像是從地府深處傳來,每一個音節都化作無形的巨錘,砸在淩霜的五臟六腑上。
祭壇的血光愈發濃鬱,幾乎要凝成實質。空氣中,血的鐵鏽味混著香火的甜膩,還有法陣運轉時那種類似焦糊的氣味,鑽進她的肺裡,又冷又重。
她的生命力,正被那根從天靈蓋探下的虛幻觸手,源源不斷地抽走。
身體發冷。視線開始模糊。
但淩霜的腦子,卻前所未有的清醒。
就是現在!
在上一世的記憶裡,她被稱為“天機”。推演萬物的過程,對她而言,就像是呼吸。此刻,這被壓抑在血脈深處的本能,終於徹底覺醒。
無數繁雜的線頭在她腦中飛速交織。它們代表了這個法陣的每一個符文,每一絲能量流動。它們構成了一個巨大、精密、卻又無比殘酷的牢籠。
線頭太多。太亂。
它們指向四麵八方,糾纏不休,最終都彙向祭壇正中心。那裡,刻著一枚猙獰的獸首。
國師站的位置。獸首正對著他。
法陣的核心是獸首。這是任何人看到都會得出的結論。也是國師希望所有人得出的結論。
淩霜的眼底,閃過一絲譏誚。
高手做局,往往最危險的地方,反而最安全。但有時候,最危險的地方,隻是用來吸引視力的靶子。
她的神算之力,不是用來看靶子的。而是用來掀開靶子後麵的東西。
她放棄了那些糾纏的、指向獸首的線頭。轉而,去尋找那些最不起眼的,被主流能量流刻意忽略的細絲。
一根。
又一根。
它們藏在法陣的縫隙裡,微弱,暗淡,卻異常堅韌。它們冇有去獸首,而是……像水流入暗渠,悄悄地流向了彆處。
淩霜的目光,順著那幾縷暗流的軌跡,緩緩移動。
國師的腳。
他的腳,踩在一塊青石地磚上。那塊地磚,看起來和周圍數百塊地磚冇有任何區彆。甚至因為年代久遠,邊緣還帶著些許磨損的痕跡。
但就是這塊地磚,成了所有暗流的終點。
它纔是真正的陣眼!
國師將真正的陣眼藏在了自已腳下!用自身作為掩護,用祭壇中心的獸首作為幌子。一旦法陣啟動,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會被獸首吸引,無人會注意他腳下一塊不起眼的石頭。
好一個國師。好一個一石二鳥。既完成了血祭,又能將自已置於最安全的位置。
淩霜幾乎要笑出聲。
可惜,他算錯了一件事。他選中的祭品,不是溫順的羔羊,而是一頭潛伏已久的狼。
知道了目標,下一步就是如何動手。
淩霜垂下眼瞼,遮住眸中的精光。她的身體在法陣的抽離下越來越虛弱,這種虛弱,此刻是她最好的偽裝。
她開始無聲地擺動身體。
動作幅度極小,就像風中飄零的落葉。每一次擺動,她都在用腳尖,悄悄丈量著鎖鏈的長度,以及自已與那塊地磚的距離。
鏈條很沉,摩擦著她手腕的麵板,火辣辣地疼。但疼痛讓她更加專注。
一次,兩次。
她在心裡計算著角度,力度,以及最重要的——時機。
國師的咒語聲越來越急促。天空中,烏雲已經彙聚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中心,隱隱有雷龍的身影在咆哮。
法陣的力量,即將達到頂峰。
也隻有在那個時候,能量最為狂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天空異象上時,她那微小的動作,才最不容易被髮現。
淩霜的心跳,在那一刻停了。然後,重重擂響。
她能感覺到,一道審視的目光,落在了自已身上。
是國師!
他冇有完全沉浸在儀式裡。他察覺到了!
那道目光像冰冷的刀子,刮過她的麵板。淩霜的整個身體瞬間僵硬。
不能動!
她立刻收回了所有算計,讓自已變回那個純粹被恐懼支配的祭品。她的頭無力地垂得更低,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喉嚨裡發出壓抑的、細微的嗚咽。
她演得像極了。一個被嚇破了膽,在生命最後一刻神經質發作的女孩。
國師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三息。
這三息,漫長得像一個世紀。淩霜甚至能感覺到自已背後的冷汗,已經浸濕了單薄的衣衫。
終於,那道視線移開了。
國師似乎滿意了。他大概覺得,這隻是祭品最後的抽搐,無傷大雅。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那即將完成的驚天大陣上。
淩霜暗自鬆了口氣。
他錯過的,是她垂下的眼簾後,那雙眼睛裡,一閃而過的、如毒蛇般的冰冷與決絕。
身體,在回擺!
力量,在積聚!
國師的咒語,已經攀升到了最**!
“以我之血,敬獻蒼天!以爾之魂,平息神怒!開!”
最後兩個字,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整個祭壇,轟然巨震!
上空的雷龍,彷彿收到了命令,張開了巨口。一道粗如水桶的紫色閃電,撕裂天幕,直劈而下!
法陣的力量,在這一刻,被催動到了極致!
就是現在!
淩霜的身體在鎖鏈的帶動下,猛地蕩起。她整個人在空中劃出一道淒美的弧線。所有的生命力,所有的憤怒,所有的不甘,都彙聚在了她的右腳腳尖。
她冇有去踢那塊地磚。
那太慢了。
她的腳尖,在空中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猛地一挑!
綁在她腳踝上的另一段鐵鏈,被她用腳尖精準地勾了起來!鐵鏈呼嘯著,像一條出土的鐵鞭,帶著她身體回擺的全部力量,不是向下砸,而是……橫掃!
目標,那塊藏著陣眼的青石磚的側麵!
“當!”
一聲清脆到極致的金屬撞擊聲。
在雷鳴和法陣的巨響中,這聲音微不可聞。
但對於這個法陣來說,不亞於天崩地裂!
青石磚應聲而裂。
不是粉碎,而是從側麵,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但就是這道縫隙,讓整個法陣的能量流向,發生了致命的錯亂!
國師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
他感覺到腳下一空。
一股他完全無法理解的、來自法陣內部的狂暴力量,不是向上,而是像決堤的洪水,從他腳下那塊破碎的石磚裡,瘋狂地倒灌出來!
這股力量,是他親手祭煉的。此刻卻像一頭被激怒的凶獸,第一個撲向了他這個“主人”。
“噗——!”
國師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整個人就像被一柄無形的巨錘正麵砸中,胸口猛地塌陷下去。他仰頭噴出一大口鮮血,那血在半空中,竟被狂暴的能量燒成了黑色的飛灰。
他的身體像斷線的風箏一樣倒飛出去,重重地摔在祭壇之下,翻滾了好幾圈才停下,渾身抽搐,再也爬不起來。
他腳下的法陣,徹底失控了!
那些原本被抽離、彙聚向天空的能量,失去了目標。它們在祭壇上瘋狂地肆虐、衝撞。血色的光芒瞬間被衝散,取而代之的是刺眼的、混亂的五色光華。
天空那道即將落下的紫色閃電,失去了法陣的牽引,在半空中詭異地一滯,然後“滋啦”一聲,消散於無形。
烏雲,依舊密佈。
但那毀滅性的氣息,卻消失了。
緊接著,一滴雨水落下。
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
細密的雨絲,從烏雲中飄落下來。帶著些許清涼,洗刷著祭壇上尚未乾涸的血跡。
下雨了。
不是靠獻祭求來的甘霖,而是法陣崩潰,引動的天地元氣自行調和,誕生的自然之雨。
全場死寂。
從皇帝到百官,從禁軍到百姓,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荒誕的一幕。
祭天儀式……好像成功了?下雨了。
但國師……為什麼像條死狗一樣躺在地上?
祭壇上的鎖鏈,在法陣崩潰的瞬間,上麵的符文儘數暗淡,變得凡鐵一般。
淩霜伸手,輕輕一扯,那束縛著她的鎖鏈,應聲而斷。
她站了起來。
虛弱,但筆直。
單薄的衣衫在風中獵獵作響,雨水打濕了她的頭髮和臉頰,讓她看起來狼狽不堪。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她冷漠的目光,越過震驚的人群,越過茫然無措的皇帝,最終,落在了祭壇下那個掙紮著、想要爬起來的身影上。
她張開因為虛弱而有些乾裂的嘴唇,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在每個人耳邊炸響。
“國師大人,這就是你說的……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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