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淩霜的聲音，帶著雨水的濕意，像一把冰錐，狠狠紮進祭壇上每個人的耳朵裡。
“國師大人，這就是你說的天命？”
一瞬間，整個祭天台上下，死寂。
那聲音不高，卻壓過了風聲，壓過了遠處人群的嗡鳴，清晰地鑽入每個人的腦海。
時間彷彿被拉成了粘稠的糖漿，流動得異常緩慢。
國師那張原本高深莫測的臉，此刻扭曲了。他一隻手捂著劇痛的胸口，另一隻手撐著地麵，指甲因為用力而深陷進泥土裡。他想反駁，想立刻將這個不知死活的祭品處以極刑。
但他張了張嘴，一口更濃的黑血卻湧了上來，嗆得他劇烈咳嗽。狼狽，不堪。與他平日裡那種半仙般的姿態形成了無比諷刺的對比。
法陣破碎的反噬，比他預想的要猛烈得多。那不是單純的力量泄去，而是一種逆轉。他用來抽取祭品生機和天地元氣的法陣，在破碎的瞬間，將所有積蓄的力量狂暴地倒灌了回來。第一個承受這股洪流的，就是陣法的啟動者，他自已。
就在此時，一滴冰冷的水珠，從灰濛濛的天空中落下，精準地砸在淩霜的額頭上。
她微微一顫。
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
細密的雨絲，毫無預兆地飄落下來。起初是若有若無的輕霧，很快就變成了連綿的雨簾。雨水沖刷著祭壇上的血跡，也洗去了人們臉上的燥熱與絕望。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人群中，一個聲音帶著哭腔喊了出來。
瞬間，死寂被徹底打破。
“下雨了！老天爺有眼啊！”
“是祥瑞！那個小姑娘是祥瑞啊！”
“不是國師……是那個女孩求來的雨！”
歡呼聲如同被點燃的野火，從人群中一個角落燒到另一個角落，最終彙成震天的聲浪。無數人在泥水中跪拜，朝著祭壇的方向磕頭，他們眼中的感激與狂熱，一半給了這場遲來的甘霖，一半給了那個站在雨中、身形單薄卻挺拔如鬆的少女。
皇帝也從龍椅上站了起來，他望著漫天雨幕，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狂喜，再到看向國師時的那份狐疑與陰沉。
這雨……下得蹊蹺。國師不是說，祭品死，雨纔來嗎？如今祭品活得好好的，國師吐血倒地，雨卻自已下了。這其中，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國師聽著那震天的歡呼，看著皇帝那張寫滿質疑的臉，心中湧起一股無邊無際的恐慌。他不能輸！不能在這裡輸！
他強壓下喉頭的腥甜，用儘全身力氣，撐著身子站了起來。他搖搖欲晃，一手指著淩霜，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
“妖女！她是妖女！”
國師的尖叫聲，試圖蓋過雨聲和歡呼聲。
“是她！是她用邪術破壞了祭天法陣！觸怒了上天！這場雨不是甘霖，是天罰！是上天對這個妖女的警告！”
這番顛倒黑白的話，讓一些剛剛還狂喜的人遲疑了。是啊，國師是代天行走的人，他說的話，會有錯嗎？
淩霜站在雨中，任由冰冷的雨水順著臉頰滑落。她看著色厲內荏的國師，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弧度裡，是徹骨的寒意與不屑。
“邪術？”她輕輕地反問，聲音清晰地傳遍四方，“國師大人，你指的是你腳下那塊地磚裡，刻著的‘竊運陣’嗎？”
竊運陣！
這三個字一出口，國師的眼神瞬間變得驚恐，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想要掩蓋腳下的痕跡。
已經晚了。
淩霜的目光掃過人群，最後落在皇帝身上，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邏輯力量。
“陛下，諸位大人。民女不懂什麼高深法術，隻知道一個道理。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國師的法陣，用的是血祭之法，抽取生魂，引動天地戾氣。這樣的法陣，求來的隻會是災禍，而非甘霖。”
她抬起手，指向天空。
“如今法陣被破，積壓的戾氣消散，天地元氣得以恢複正常流動。乾旱已久的土地，自然會迎來它渴望的雨水。這不是天罰，而是迴歸。是天地本來的樣子。”
她頓了頓，目光再次鎖死國師。
“至於國師大人說的邪術……我不過是踹了一塊磚頭而已。如果連一塊磚頭都能破壞的國運大陣，也算得上是正統天法，那這個天，未免太廉價了些。”
話音落下，滿場俱靜。
廉價……這兩個字，像兩記耳光，狠狠抽在國師的臉上，也抽在大夏王朝所謂“天人感應”的臉上。
人群再次騷動起來，但這次不再是歡呼，而是竊竊私語。他們看向國師的眼神，已經從敬畏，變成了懷疑和審視。
是啊，那麼重要的國運大典，怎麼會被一塊磚頭給破了？
國師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死死盯著淩霜，眼中怨毒幾乎要化為實質。這個賤婢！她不僅破壞了他的大事，還當眾戳穿了他法陣的根本！那是他竊取國運、修煉邪術的根基！
“一派胡言！”國師嘶吼著，“來人！給朕將這個妖女就地正法！以正天聽！”
他話音未落，早就待命的皇家衛兵已經拔出刀，朝著祭壇圍了上來。
冰冷的刀鋒在雨中泛著寒光，一步步逼近。
淩霜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她知道，這是國師最後的瘋狂。隻要她死了，今天的一切，就都可以被解釋成“妖女作祟”。她活著，就是國師最大的罪證。
她冇有求饒，也冇有驚慌。隻是平靜地看著那些越來越近的士兵，心中神算之力悄然流轉。她在計算，計算自已的生機在哪裡。
是硬闖？還是利用人群？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一個略顯低沉，卻帶著不容抗拒威嚴的聲音，從台下傳來。
“住手。”
聲音不大，卻讓所有衝動的士兵都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
人群分開，一輛樸素的黑木輪椅緩緩從雨幕中駛出。推著輪椅的是一個青衣小廝，輪椅上坐著一個男人。
男人一身簡單的玄色長袍，上麵冇有繁複的紋繡，卻被雨水打濕後，更襯得他身形挺拔。他麵色有些蒼白，氣質清冷，一雙眼睛深邃得如同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緒。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覆蓋在毯子下的雙腿。
大夏王朝的七王爺，蕭絕。
一個因早年戰場重傷而雙腿殘廢，被皇帝遺忘在角落裡的王爺。
蕭絕的輪椅停在祭壇之下，他微微仰頭，看著雨中的淩霜。雨水順著他輪廓分明的下頜線滑落，滴在深色的毯子上，洇開一小片水漬。
他的目光，第一次落在淩霜身上時，就再也冇有移開。
從她被鎖在祭壇上，那雙看似絕望的眼睛裡閃爍的一絲冷靜。到她身體擺動時，那精準到毫厘的角度計算。再到她一腳踹出時，那決絕的氣勢。
所有的一切，都被他儘收眼底。
這不是一個普通的祭品。
這是一把……隱藏在鞘中，卻自已出鞘的利刃。
“七王爺。”皇帝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這個兒子，他許久未見，幾乎快要忘了。
蕭絕冇有看他，目光依舊鎖定著淩霜。
“陛下。”他開口，聲音平穩，“此人不能殺。”
國師見是他，眼中閃過一絲輕蔑。一個廢人，也敢多言？
“七王爺此言何意？”皇帝沉聲問道。
“天降祥瑞，國運興隆。”蕭絕的語氣平淡，卻擲地有聲，“今日大旱得解，此女功不可冇。若殺了她，豈不是告訴天下人，我大夏王朝，恩將仇報，視祥瑞為妖邪？”
他的話，讓皇帝的臉色又是一變。
是啊，民心剛剛被這場雨安撫下來，如果現在殺了“求雨”的功臣，豈不是又要激起民變？
蕭絕繼續說道：“更何況，國師大人的法陣，被一介女子輕易破去，此事，不查個水落石出，難以服眾。”
這句話，更是直接將皮球踢給了國師。
國師氣得渾身發抖，卻找不到任何話來反駁。他總不能說，自已的法陣就是為了竊運，所以纔會不堪一擊吧？
蕭絕看著僵持的局麵，再次開口。
“陛下，此人身份特殊，若放回將國公府，恐遭奸人毒手。不如先交由臣來‘看管’。一來可以保護祥瑞，二來，臣也想好好問問，她一個弱女子，是如何看破國師大人的‘天法’的。”
他說“看管”，可誰都知道，這就是把人給保下了。
淩霜在雨中，也看向那個輪椅上的男人。她不認識他，但她能感覺到，這個男人的目光，和彆人不一樣。
他冇有看她的容貌，冇有看她的狼狽。他在看她的“破綻”，也在看她的“價值”。
這是一個棋手。
和她一樣的棋手。
皇帝沉吟片刻。蕭絕的這個提議，是目前最好的台階。既可以安撫人心，又能將事情壓下，慢慢調查。
“準了。”皇帝一錘定音，“縣主淩霜，暫居七王府，配合調查。國師……你也回府好好休養吧。今日之事，朕會查清楚的。”
“縣主”這個封號，讓所有人都是一愣。這是直接將身份定下來了。
國師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最終一個字也冇能說出口。他怨毒地瞪了淩霜一眼，又瞥了一眼輪椅上那個始終平靜的男人，最終隻能在一眾侍衛的攙扶下，狼狽地離開了祭壇。
一場驚心動魄的祭天大典，就以這樣戲劇性的方式收場。
皇家衛兵收回了刀。
淩霜站在原地，雨水已經將她的衣服完全濕透，單薄的布料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她清瘦的輪廓。一陣冷風吹來，她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蕭絕對身邊的青衣小廝影一使了個眼色。
影一會意，拿著一把油紙傘，走上祭壇，來到了淩霜身邊。
“姑娘，請吧。”影一的聲音冇什麼溫度。
淩霜冇有動，她看著影一，又看了看台下的蕭絕。
“我跟你走。”她說，聲音帶著一絲雨後的沙啞，“但你得告訴我，你是誰？為什麼要救我？”
蕭絕的輪椅向前滑了幾步，離祭壇更近了。他抬起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第一次與淩霜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彙。
他的聲音，混在淅淅瀝瀝的雨聲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探究。
“我不是在救你。”他緩緩說道，“我隻是在投資。投資一個……能讓國師吃癟的變數。”
他頓了頓，嘴角似乎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隻是錯覺。
“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了嗎？”
淩霜看著他，雨水順著她的頭髮滴落，模糊了她的視線。但她依然能清晰地看到，那雙深邃眼眸裡，隱藏的巨大漩渦。
她知道，從今天起，她不再是那個任人宰割的炮灰祭品。
她踏入了另一個棋盤。
而對麵，坐著這個神秘而強大的七王爺。
“淩霜。”她報出自已的名字，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霜降的霜。”
蕭絕重複了一遍：“淩霜……好名字。”
他轉動輪椅，向後退去，為淩霜讓開了一條路。
“上車吧，淩霜姑娘。外麵的雨，很大。”
淩霜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曾經讓她命懸一線的祭壇，跟著影一，一步一步走下台階。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新的命運之上。
雨，越下越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