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一個辟穀了幾百年的大乘期老祖來說,饑餓是一種非常陌生的體驗。
胃酸在瘋狂翻滾。
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在空蕩蕩的胃壁上來回拉扯著神經。
眼前一陣陣發黑,金星亂冒。
林半夏拖著那雙像灌了鉛一樣的腿,走在烈日炙烤的柏油馬路上。
這具剛被強行抽了六百毫升血的身體,實在太破敗了。
破到她現在就算想捏個最基礎的“縮地成寸”法訣,都提不上一絲靈氣。
“一文錢難倒英雄漢,古人誠不欺我。”
林半夏抹了一把額頭上的虛汗,氣喘籲籲地靠在一根路燈杆上。
前世的她,可是修仙界富甲一方的無極道尊。
出行坐的是九龍沉香輦,喝的是千年玉髓液。
靈石多得隻能堆在後山當鋪路石。
誰能想到,堂堂滿級大佬,穿書後的第一關,竟然是如何不被餓死。
不遠處,是一座橫跨主幹道的市井天橋。
天橋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充滿了濃鬱的市井煙火氣。
擺攤的、貼膜的、賣烤紅薯的,應有盡有。
林半夏那雙因為饑餓而黯淡的眸子,瞬間亮起了一抹綠光。
人多,就意味著因果多。
因果多,就意味著……能搞錢!
她強忍著頭暈目眩,咬緊牙關,一步步爬上了天橋。
找了個陰涼且不擋道的角落,林半夏一屁股坐了下來。
搞錢第一步,得有個招牌。
她左右看了看,目光鎖定在垃圾桶旁邊一塊被人丟棄的硬紙殼上。
紙殼上還印著某牌電風扇的半個商標。
林半夏毫不嫌棄地撿了過來,用袖子擦了擦上麵的灰塵。
接著,她拉開原主那個洗得發白的舊帆布包。
在裏麵翻找了半天,隻找到了一支劣質的口紅。
口紅的塑料外殼都裂開了,拔開蓋子,一股刺鼻的工業香精味撲麵而來。
林半夏嫌棄地皺了皺眉。
“將就用吧,總比咬破手指寫血書來得劃算,我現在可沒多餘的血能流了。”
她擰出口紅,以紙殼為符紙,以口紅為硃砂。
雖然手腕酸軟無力,但大能的筆鋒骨架猶在。
她手腕懸空,行雲流水地在紙殼上寫下八個狂草大字:
【鐵口直斷,一卦五百。】
字跡蒼勁有力,透著一股看破天機的玄妙道韻。
隻可惜,這字是用死亡芭比粉的口紅寫在破紙殼上的。
大功告成。
林半夏將紙殼往身前一立,雙腿盤膝,雙手隨意地搭在膝蓋上。
擺出了一個仙風道骨的打坐姿勢。
萬事俱備,隻欠肥羊。
她在腦海裏迅速盤算著物價。
五百塊錢,足夠她去菜市場買上十斤最頂級的肋排。
剩下的錢還能買點極品生抽和八角,燉一鍋軟爛入味的紅燒排骨。
再配上三碗晶瑩剔透的大米飯……
想到這裏,林半夏忍不住嚥了一口唾沫,肚子更是發出一聲響亮的轟鳴。
然而,現實往往比冰水還要刺骨。
十分鍾過去了。
半個小時過去了。
一個小時過去了。
整整兩個小時的時間裏,天橋上人流如織。
卻沒有一個人在她的攤位前停下腳步。
甚至連問價的人都沒有。
偶爾有路人經過,也隻是用看神經病一樣的眼神掃她一眼,然後迅速加快腳步離開。
原因無他。
林半夏現在的形象,實在跟“大師”這兩個字沾不上半點邊。
她穿著一件洗得領口發皺的九塊九包郵白T恤。
下半身是一條寬鬆的舊校服褲子,腳上踩著一雙沾著灰塵的帆布鞋。
加上她嚴重營養不良、麵黃肌瘦的小臉,看起來頂多也就是個剛上高中的未成年少女。
“年紀輕輕的,幹點什麽不好,跑出來當騙子。”
一個拎著菜籃子的大媽路過,毫不掩飾地翻了個白眼,大聲嘟囔著。
“估計是離家出走的精神小妹吧。”
旁邊的年輕人接腔道,拿著手機對著她的招牌拍了張照。
“一卦五百?她怎麽不去搶!天橋那頭的瞎子李算一卦才收三十!”
各種冷嘲熱諷的聲音,順著風飄進林半夏的耳朵裏。
林半夏盤著的腿都麻了,原本挺直的腰板也垮了下來。
她生無可戀地看著眼前空蕩蕩的地麵。
別說五百塊,連個五毛錢的鋼鏰都沒人扔給她!
這屆凡人,真是不好帶。
連最基本的識人斷物能力都沒有了嗎?
林半夏在心裏瘋狂怒罵那高高在上的狗天道。
“你劈我也就算了,穿書我也認了。”
“你好歹把我那幾千億的瑞士銀行不記名黑卡給我一起送過來啊!”
“老孃前世為了攢錢,連顆九轉還魂丹都捨不得買。”
“現在好了,滿級大能馬上就要餓死在天橋底下了,傳出去我還要不要麵子了?!”
肚子再次發出極其響亮的抗議聲。
林半夏覺得自己的靈魂都快要出竅了。
紅燒排骨的幻影在眼前不斷盤旋,甚至還能聞到蔥薑蒜爆香的味道。
“再等最後五分鍾。”
林半夏咬著牙,在心裏暗暗發誓。
如果再不開張,她就隻能去前麵那個包子鋪,試試能不能靠給老闆看風水換兩個肉包子了。
就在她餓得頭重腳輕,身子搖搖欲墜的時候。
“噠,噠,噠。”
一陣極其清脆、且極具節奏感的高跟鞋敲擊聲,在嘈雜的天橋上突兀地響起。
這聲音很特別。
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透著一股養尊處優的從容,但偏偏又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急躁。
林半夏半闔的眼皮猛地撩起。
她的目光瞬間鎖定在聲音的來源處。
那是一個渾身珠光寶氣的闊太太。
女人看起來四十歲上下,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高定真絲連衣裙。
手腕上戴著一條帝王綠的翡翠手鐲,水頭極好。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臂彎裏挽著的那隻限量版愛馬仕鱷魚皮鉑金包。
哪怕是在這充滿油煙味的天橋上,她身上那股昂貴的木質香水味依然清晰可聞。
妥妥的一隻超級大肥羊!
但林半夏眼底亮起的金光,不僅僅是因為對方有錢。
更是因為,在這位闊太太那保養得宜的臉上,寫滿了足以致命的危機。
王太太此刻的心情很煩躁。
她原本是去附近的美容院做保養的,結果車子在路口拋了錨。
等司機的空檔,她心煩意亂地走上了這座平時絕不會踏足的天橋。
最近不知道為什麽,她總是覺得心驚肉跳,晚上整夜整夜地失眠。
連掉頭發都比平時多了兩倍。
老公心疼她,特意去國外給她求了安神的中藥,每天按時盯著她喝。
甚至還在昨天,花重金給她買了一份高達八千萬的巨額意外保險。
說是為了給她一份全方位的安全感。
可她這心裏的恐慌,就是怎麽也壓不下去。
王太太眉頭緊鎖,踩著高跟鞋,目不斜視地往前走。
對於路邊那些擺攤的小販,她連多看一眼都覺得掉價。
她即將經過林半夏的攤位。
就在兩人擦肩而過的瞬間。
林半夏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在普通人眼裏,王太太隻是個氣色不太好的富婆。
但在林半夏那雙能看破陰陽的大乘期法眼裏。
王太太的頭頂,此刻正盤旋著一團極其濃鬱的、猶如實質的漆黑死氣!
那死氣已經完全遮蓋了她的命宮。
不僅如此。
一縷縷黑色的煞氣,正順著她的印堂,飛速地向兩頰的疾厄宮蔓延。
這是將死之兆。
而且是死於非命、大難臨頭的那種絕殺之局!
最關鍵的是,那死氣中隱隱透著一絲暗紅色的因果線。
因果線直指她的夫妻宮。
這說明,這場即將到來的殺身之禍,正是她最親近的枕邊人親手佈下的局。
“好狠的手段。”
林半夏在心底冷笑一聲。
這種為了錢財謀財害命的戲碼,她在修仙界見得多了。
本來凡人的生死因果,她是不願意輕易插手的。
但沒辦法。
她現在真的很餓,非常餓,餓得能吃下一整頭牛。
而且,眼前這隻肥羊的羊毛,實在太厚實了。
如果不薅一把,簡直對不起她無極道尊的威名。
王太太的裙擺在微風中劃過一道昂貴的弧度。
她完全沒有注意到坐在角落裏那個像乞丐一樣的小丫頭。
一步,兩步。
眼看大客戶就要走出自己的視線範圍。
林半夏不再猶豫。
她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猛地從地上竄了起來。
哪怕因為起得太猛,眼前瞬間黑了一下。
她依然精準無比地伸出手。
“唰”的一下。
林半夏那隻因為營養不良而顯得骨節分明的手,一把死死抓住了王太太那件價值十萬塊的高定外套衣角。
力道之大,直接把王太太拉得一個踉蹌,險些崴了腳。
“哎喲!你幹什麽?!”
王太太嚇得花容失色,發出一聲尖銳的驚呼。
她轉過頭,看到抓住自己的是一個穿著廉價T恤、麵黃肌瘦的髒丫頭時。
眼神中瞬間湧起毫不掩飾的厭惡和防備。
“放手!你這個小要飯的,弄髒了我的衣服你賠得起嗎?!”
王太太用力想要扯回自己的衣角,同時嫌棄地往後退了兩步。
甚至用空著的那隻手捂住了鼻子,彷彿林半夏身上有什麽傳染病毒。
“快鬆開!不然我叫保安了!”
林半夏不僅沒有鬆手,反而將那十萬塊的麵料攥得更緊了。
她慢慢抬起頭。
那雙被淩亂劉海遮擋的眸子裏,此刻沒有絲毫乞討者的卑微。
隻有一種看透生死、冰冷到極點的高位者俯視。
這種眼神,讓王太太沒來由地打了個寒顫。
到嘴邊的辱罵,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裏。
林半夏看著王太太因為驚恐而微微扭曲的臉。
她蒼白的嘴唇微啟,用一種極其平靜,卻猶如驚雷般的聲音,丟擲了一個超級深水炸彈。
“太太,你老公剛給你買的那份巨額意外險。”
林半夏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清晰無比。
“不是為了保障你的下半生。”
“是為了保障你的葬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