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城中村狹窄的巷口。
空氣中正發酵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複合氣味——隔夜的泔水、垃圾桶的酸腐,混合著街角劣質孜然烤肉的煙火氣。
在這條平時連收破爛的腳踏三輪車交匯,都得停下來互相問候對方族譜半小時的破巷子口,此刻卻強行塞入了一個龐然大物。
一輛黑得發亮、在夕陽下折射出冰冷金錢光澤的勞斯萊斯幻影。
(路人圍觀OS:誰家好人把勞斯萊斯開進城中村啊!底盤要是刮花了算誰的?!)
這輛車停得可以說是囂張跋扈。
車頭橫切,龐大的車身直接把本就狹窄的巷口堵了個結結實實,連一條流浪狗想鑽過去都得吸氣收腹。
車門旁,顧子辰正傾情上演著他的絕美獨角戲。
他穿著一身連哪怕一條褶皺都經過頂級裁縫精準計算的高定西裝,單手隨意地插在褲兜裏。
身體以一個自認為完美凸顯腿長比例的傾斜角,斜靠在車身上。
他微微低著頭,嘴角精準地扯出一抹演練過無數遍的邪魅笑容。
霸道總裁標準的三分譏笑、三分薄涼、四分漫不經心。
在他那被古早狗血劇本醃入味的腦迴路裏,自己此刻的出現,對於走投無路的林半夏來說,絕對是天神下凡。
隻要他高貴地站在那裏,稍微勾一勾手指。
這個剛被趕出家門、失去家族庇護的落魄千金,就會像迷途知返的狗一樣,痛哭流涕地爬回他的腳邊。
然而,
林半夏根本沒在看他,甚至沒正眼瞧那輛價值千萬的豪車。
她左手拎著一個半透明的紅色塑料袋。
袋子裏,裝著她剛剛憑借單身千年的手速,跟三個大媽在菜市場裏貼身肉搏搶來的、還在往下滲血水的打折前排。
右手,則像托著一個隨時會爆炸的煤氣罐一樣,托著一隻貓。
一隻渾身裹滿黑泥、胖得極其反常的流浪橘貓。
一人一貓,就這麽麵無表情地站在勞斯萊斯車頭前一米遠的安全社交距離外。
顧子辰在傾情出演豪門虐戀偶像劇,林半夏卻在實打實地錄製荒野求生。
【林半夏內心os:這到底是誰家倒黴催的鐵皮盒子?!有病吧停在這裏!】
把巷子堵得連個蒼蠅都飛不過去。
這意味著什麽?
這意味著,她想回到那個漏雨的破出租屋,必須得轉身掉頭,從後麵的露天臭水溝繞路!
整整兩百米!
這具身體才剛蘇醒不久。血管裏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刺骨的虛寒。
原主被活生生抽走600cc熊貓血的針眼創口,還在隱隱作痛,帶走的是鮮活的生機。
胃酸瘋狂翻湧,腐蝕著腸壁,四肢百骸都在叫囂著對蛋白質的極度渴望。
對於一個曾經揮金如土、如今卻連最基礎的禦風訣都捏不出來的大乘期老祖來說,現在讓她多走兩百米的爛泥路?
這不叫走路,這叫物理意義上的當街淩遲。
更何況,懷裏這隻胖貓簡直重得反人體工學。
剛纔在垃圾桶旁邊撿它的時候,看著明明就是骨架大了點,怎麽一抱起來,裏麵跟灌了實心鉛球似的?
林半夏手腕一陣發酸,忍不住把大橘往上用力掂了掂。
大橘在她的臂彎裏很不耐煩地扭了扭肥碩的屁股。
【大橘os:放肆的凡人!竟敢如此顛簸本座高貴的軀體!若不是看在你剛才投餵了半根澱粉超標火腿腸的份上,本座絕不忍你!】
它不僅沒反抗,甚至還順勢把爪子上黏糊糊的黑泥,無情地蹭到了林半夏那件九塊九包郵的純白T恤上。
顧子辰見林半夏一直低著頭。
一會兒盯著手裏的破塑料袋,一會兒掂量那隻髒兮兮的野貓,一副“侷促不安”的自卑模樣。
他心中的上位者優越感,瞬間像充了氣的氣球一樣膨脹起來。
他直起身子,邁開修長的大長腿。
名貴的定製皮鞋小心翼翼地踩在泥水窪的邊緣,他嫌惡地皺了皺精緻的眉毛,停在了一個自認為不會被窮酸氣傳染的安全距離。
“林半夏,別鬧了。”
顧子辰的聲音低沉,自帶一種令人窒息的氣泡音,帶著一股高高在上的施捨意味。
“你看看你現在這副樣子,住在這種連狗都不願意多待一秒的貧民窟裏。”
“穿著這種劣質的地攤貨,手裏還抱著一隻髒兮兮的野貓。”
他故意頓了頓,語氣稍微放緩,彷彿給出了天大的恩賜。
“隻要你現在乖乖上車,跟我回醫院給若雪道個歉。”
“然後向林叔叔低頭認個錯,保證以後安分守己,不再耍這種離家出走的小手段。”
“乖乖履行我們之間的婚約,今天你在天橋下嘩眾取寵發生的事,我可以大度地當做沒發生過。”
顧子辰說完這一長串自認完美的台詞,微微揚起下巴。
他雙手抱胸,擺出一個完美的站姿,居高臨下地等待著林半夏痛哭流涕、感激涕零的反應。
在他看來,林半夏死皮賴臉留在江城不走,甚至跑到天橋去擺攤算命,純粹就是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
欲擒故縱的把戲而已,在豪門圈子裏,他見得多了。
現在他不僅親自找過來了,還大發慈悲地給了台階,這女人還不趕緊順杆爬?
林半夏確實抬起了頭。
她麵無表情地看著顧子辰,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一秒。
兩秒。
三秒。
空氣非常安靜。
尷尬在窄巷裏無聲地蔓延。
隻有巷口小賣部大爺那台破收音機,正在撕心裂肺地放著“你算什麽男人”。
顧子辰眼裏的得意卻越來越濃,他以為林半夏是被他這份從天而降的“深情與寬容”感動得說不出話來了。
而林半夏心裏想的卻是:完了。
左手拎著的排骨,因為離開超市冰鮮櫃太久,隔著透明的塑料袋,傳來的溫度正在慢慢升高。
這可是她花了僅有的五十塊錢裏的三十塊,拚著老命搶來的極品前排!
再不趕緊回去焯水去血沫,這排骨的鮮味就不複存在了!
肉質一旦老了,燉出來就不酥爛了。
不酥爛,對於她這個窮鬼老祖來說,那簡直是天理難容的暴殄天物!
焯水得用蔥薑料酒,還得燒開水。
這破出租屋還得生火,起碼得耽誤十來分鍾!時間就是金錢,時間就是排骨的靈魂!
想到這裏,林半夏看著顧子辰的眼神,已經從看智障,瞬間升華成了看仇人。
顧子辰被她那突然變得冰冷刺骨的眼神盯得莫名心裏發毛。
(顧少雷達瘋狂滴滴作響:怎麽回事?!怎麽會有殺氣?!)
他正準備清清嗓子,繼續開口施壓,徹底擊潰林半夏最後的自尊防線。
林半夏卻突然重重地歎了一口氣。
“顧少。”
林半夏終於開口了,聲音清冷,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就像在宣讀一份病危通知書。
“你是便秘,還是麵癱?”
顧子辰:“……?”
“如果臉抽筋了,就趕緊去掛個神經內科,實在不行找個中醫紮兩針也成。”
顧子辰臉上那抹邪魅的笑容,瞬間僵硬、開裂、碎了一地。
他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被城中村的泔水味給熏聾了。
“還有。”
林半夏毫無波瀾地舉起那袋還在往下滴著血水的排骨,隨意地指了指巷口的方向。
“麻煩把你這輛四個軲轆的鐵皮盒子,趕緊挪挪位置。”
“你堵在路中間,耽誤我回家做飯了。”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被液氮徹底凝固了。
沒有想象中卑微的欲擒故縱。
沒有痛哭流涕的感恩戴德。
隻有**裸的、毫不掩飾的嫌棄!以及對晚飯被無端耽誤的強烈不滿!
顧子辰的臉色,肉眼可見地從白漲紅,隨後又從紅變成了毫無血色的鐵青。
胸膛劇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個拉風箱。
他引以為傲的身份!他高高在上的地位!他精心打理的容貌!
在這個女人的眼裏,居然還不如一袋帶著腥味的打折破排骨?!
他覺得自己的霸總尊嚴,被林半夏狠狠地扔在城中村的爛泥地裏,還殘忍地碾碎了。
“林半夏,你真是給臉不要臉!”
顧子辰惱羞成怒,低沉的氣泡音直接破音,拔高了八度。
他覺得這女人就是在死鴨子嘴硬!
窮得都要露宿街頭了,居然還敢在他麵前裝清高?裝視金錢如糞土?
他冷笑一聲,動作粗暴地猛地從西裝內襯裏掏出一本鑲著金邊的支票簿。
一把拔出昂貴的定製鋼筆,直接墊在勞斯萊斯嬌貴的車前蓋上,憤怒地“唰唰唰”寫下一串囂張的數字。
“不就是要錢嗎?跟我玩這種下三濫的把戲!”
顧子辰手背青筋暴起,一把撕下支票,用力朝著林半夏的臉砸了過去。
“拿著這十萬塊,立刻跟我走!”
輕飄飄的支票,帶著令人作嘔的銅臭味,在昏暗的巷口打著旋兒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