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飄飄的支票在昏暗的城中村巷口劃出一道拋物線。
林半夏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隻是極其隨意地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像是一把精準的鐵鉗,在半空中穩穩一夾。
“啪”的一聲輕響。 那張帶著顧子辰身上刺鼻古龍水味的支票,被她穩穩夾在指尖。
林半夏低下頭,視線在那張薄薄的紙片上掃過。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一長串排列整齊的零。 個、十、百、千、萬、十萬。
不多不少,正好十萬塊。 下麵蓋著京城某大銀行的鮮紅印章,以及顧子辰那龍飛鳳舞、狂得沒邊的簽名。
林半夏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 前世作為千億身家的大乘期老祖,十萬塊連她煉丹爐底下的一塊極品靈炭都買不到。
但今時不同往日。 她現在是個兜裏隻有五十多塊錢,連買排骨都要等超市打折的窮光蛋。 這十萬塊,意味著她可以買上好的硃砂,可以給大橘買純肉罐頭,最重要的是——她終於不用餓肚子了。
看著林半夏盯著支票“發呆”,顧子辰嘴角的譏諷無限放大。 他單手插在西裝褲兜裏,姿態高高在上,彷彿一個正在施捨乞丐的帝王。
“算你識相。” 顧子辰得意洋洋地笑了一聲,聲音裏透著濃濃的優越感。 “我就知道,你們這種在鄉下吃過苦的女人,最看重的就是錢。欲擒故縱的戲碼玩玩就算了,見好就收吧。”
他抬起下巴,指了指身後那輛閃瞎眼的勞斯萊斯。 “上車吧。隻要你今天乖乖跟我回醫院,跪在若雪床前道個歉,這十萬塊隻是個零頭。” “以後隻要你老老實實聽話,顧家少奶奶的位子,我未必不能給你留個偏房。”
巷子裏刮過一陣充滿煙火氣的晚風。 林半夏像看智障一樣看了顧子辰一眼。 她沒有說話,而是慢條斯理地將那張十萬塊的支票對折。
再對折。 然後,她極其自然地將支票塞進了自己那件九塊九包郵的破洞牛仔褲口袋裏。 甚至還伸手拍了拍口袋,確認錢裝穩妥了。
顧子辰看著她這套行雲流水的動作,滿意地點了點頭,正準備轉身拉開車門。 “等一下。” 林半夏清冷的聲音在巷子裏響起。
顧子辰回過頭,眉頭微皺:“怎麽?嫌少?” “錢我收了。”林半夏麵無表情地看著他,“但誰告訴你,我要上車了?”
顧子辰愣住了。 他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你說什麽?你拿了我的錢,不跟我走?”
“顧少是不是對物價有什麽誤解?” 林半夏指了指被勞斯萊斯堵得死死的狹窄巷口。 “你這輛破車,橫在這裏堵了我整整二十分鍾。”
“我拎著打折排骨,在風口裏聽你放了二十分鍾的油膩狗屁。” “這十萬塊,就當做是你這輛破車擋我路的‘路障費’,以及汙染我耳朵的精神損失費。” 林半夏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刺骨,“現在,帶著你的車,滾。”
靜。 死一般的寂靜。
顧子辰足足反應了五秒鍾,才意識到自己被耍了。 被一個他向來看不起的、像爛泥一樣的鄉下丫頭給耍了!
“林半夏!你耍我?!” 顧子辰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額頭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在江城橫著走這麽多年,什麽時候受過這種奇恥大辱?拿了他的錢,還叫他滾?
“你找死!” 顧子辰暴怒之下,理智全無。 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伸出那隻戴著百萬名錶的大手,狠狠地朝著林半夏的衣領抓去。
他要狠狠扇這個賤女人一巴掌,讓她知道得罪顧家的下場! 然而,他的手才剛剛伸出一半。
“吼——!” 一聲低沉的、完全不屬於貓科動物的恐怖咆哮,在狹窄的巷子裏平地炸響。
原本乖乖縮在林半夏懷裏,像個泥球一樣的大橘,猛地抬起了頭。 它那雙原本慵懶的眼睛,瞬間豎成了危險的細線。 大橘張開嘴,直接露出了兩排猶如鋼釘般鋒利的獠牙!
一股屬於上古神獸貔貅的殘存煞氣,混合著濃烈的血腥味,直接撲向顧子辰的麵門。 顧子辰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那一瞬間,他彷彿麵對的不是一隻流浪橘貓。 而是一頭隨時能咬斷他脖子的洪荒巨獸! 顧子辰的手僵在半空中,雙腿控製不住地打擺子,一動也不敢動。
就在顧子辰被大橘震懾住的這短短幾秒鍾裏。 林半夏的眼角餘光,極其敏銳地掃過了顧子辰的胸口。
顧子辰剛才因為動作幅度太大,西裝領口敞開。 脖子上掛著的一塊黑色玉牌,從襯衫裏滑了出來,暴露在空氣中。
那是一塊通體漆黑、雕刻著繁複花紋的玉牌。 常人看去,隻會覺得這玉牌油潤光澤,是不可多得的辟邪古董。 但在林半夏大乘期的神識眼中,這塊玉牌卻散發著衝天的怨氣和黑光!
林半夏的瞳孔微微一縮。 龐大的神識如同無形的利刃,瞬間刺穿了玉牌表麵的偽裝。
玉牌內部,赫然是一個極其惡毒的“極陰鎖魂陣”。 陣法中央,用猩紅的血液畫著密密麻麻的符咒。 而在符咒的鎮壓下,鎖著一個看起來隻有四五歲大的小男孩!
男孩穿著清代的紅色小肚兜,渾身慘白。 此刻,小男孩正被無數根虛無的黑刺穿透著魂體。 顧子辰身上那些因為作惡、縱欲而產生的煞氣,正源源不斷地順著玉牌,倒灌進小男孩的體內。
男孩痛苦地蜷縮在陣法裏,發出無聲的哀嚎,眼角不斷流出殷紅的血淚。 “疼……好疼啊……姐姐救救我……” 一絲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求救聲,順著神識,傳到了林半夏的腦海裏。
林半夏的眼神徹底變了。 前世作為修仙界正道魁首,她最恨的,就是拿無辜生靈煉製法器的邪修。
她一眼就看穿了這東西的來曆。 這是替命法器! 玄學界那些自詡名門正派的敗類,最喜歡玩這種肮髒的把戲。
京城玄學協會那幫高高在上的大師,整天吸收信徒的供奉,卻又不想承擔因果反噬。 於是,他們就把這種封印著厲鬼或無辜魂魄的“高風險法器”,以天價賣給顧子辰這種人傻錢多的豪門蠢貨。
美其名曰“擋災護身”。 實際上,顧子辰這種豪門子弟,就是那幫京城老頭子眼裏的“移動垃圾桶”! 有了因果報應,先劈死玉牌裏的小鬼,再劈死顧子辰,京城的大師們躲在後麵毫發無損。
“好,很好。” 林半夏的心底升起一股駭人的殺意。 連死了三百年的未成年小鬼都不放過,這幫不肖子孫,簡直把玄門的臉都丟盡了!
此時,顧子辰終於從大橘的震懾中回過神來。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已經浸透了高定襯衫。 看著那隻依然對他齜牙咧嘴的胖橘貓,他心底升起一股本能的恐懼。
他不敢再動手了。 那貓的眼神太邪門了,邪門得像是一口能把他吞了。
“瘋子……你養的什麽怪物!” 顧子辰一邊後退,一邊狼狽地用手抓緊了車門把手。 他不敢多留一秒,但豪門大少的麵子讓他必須留下句狠話。
“林半夏,你給我等著!” 顧子辰拉開車門,像喪家之犬一樣鑽進駕駛座。 “拿了我的錢,這事兒沒完!你遲早要求著回來舔我的鞋!”
“轟——!” 勞斯萊斯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輪胎在水泥地上摩擦出焦臭味。 顧子辰猛打方向盤,幾乎是逃命般地駛出了狹窄的巷口,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巷子裏重新恢複了死寂。 昏黃的路燈拉長了林半夏的影子。
大橘不屑地打了個響鼻,收起獠牙,重新變回了那副懶洋洋的肉球模樣。 它在林半夏懷裏蹭了蹭,催促她趕緊回家燉排骨。
林半夏沒有立刻動彈。 她輕輕摸了摸大橘毛茸茸的腦袋。 目光穿透深沉的夜色,死死盯著那輛勞斯萊斯遠去的紅色尾燈。
一陣夜風吹起她廉價的短袖下擺。 林半夏眼底的戲謔早已蕩然無存,隻剩下如同萬載寒冰般的冷酷。
“用童男童女的魂魄擋煞?” 林半夏的聲音極輕,卻帶著言出法隨的恐怖重量。 “這筆賬,明天連本帶利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