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徹忽然聽到一陣細碎的輕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寸寸開裂。
風裡也似乎多了股腐朽的氣味,隻一吹,東邊林子裡那些繁枝茂葉,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儘生機,焦黃枯槁,撲簌簌地漫天墜落。
不知是誰率先扯著嗓子發出一聲悽厲的嘶喊,惶急的聲音刺破了凝滯的空氣:「蒼天少陽滅了!枯禍!枯禍來了!」
先是零星的尖叫從村子各處響起,不過數息的功夫,就像滾油裡落進了火星,整個石柱村瞬間炸了鍋。天災之下,人人驚慌。
寧徹扔下手中的武功,腳下生風,立刻朝著村中央奔去。
那些墨綠髮黑的顏色如同某種有生命的怪物,它肆意地在植物之間攀爬。木質尚且看不出什麼,草本植物和葉子已經先枯黃、發黑、破碎了。
路上的景象比他預想的還要慘烈。
土屋的木門一扇接一扇被撞開,許多男女老少瘋了似的衝出院門,有人跌跌撞撞往村東的大糧倉跑;有人跪在地上對著太陽的方向不停磕頭;有人拚命地往嘴裡塞東西,哪怕他的腹部已經明顯地鼓脹。
村民家曬在院子裡的野菜乾,前一夜還好好地碼在簸箕裡,此刻正染上斑斑點點的墨綠。穀子等自然也不能倖免,幸好大家也有準備,早儲存了些肉乾,暫時還不至於絕糧。
但仍然有許多村民不能接受,那畢竟是他們千辛萬苦種出來的糧食,一朝殆儘,如喪考批。不由得哭天搶地,裝若癲狂。
路上,寧徹仍然時而聽得見他們在哀嚎:
「種子!我的種子!明年種地的種子全爛了啊!」
「天殺的枯禍!這是要我們全村人的命啊!」
這些哭喊聲追著寧徹的腳步,一直到了糧倉外,寧徹駐足。
糧倉以麥草和篾子織成,還糊著牛糞。整體大概是個圓柱體的形狀,直徑約有三四米,以木架支撐離地一米有餘,儲糧的部分高度大概有兩米。邊上有梯子,石穎已經站在上麵。
她指掌間青光流溢,法力如雨般落入糧倉中,也不知是施展什麼法術,但看樣子恐怕不能長久。
寧徹直接問道:「我能幫上什麼忙嗎?」
石穎明白他的意思,搖頭不語。
他也不堅持,繼續往村中央跑去。此前,他們已經與那三個守山人約好了在村長的宅邸集合。
可就在這時,他感到一陣疲勞,肌肉痠痛,肺如火燒,有種類似於剛練完五公裡越野跑的痛苦。可分明才二百米左右,哪怕跑得稍微快了些,也不應該到這個程度。
這也是枯禍的影響嗎?
原身冇經歷過枯禍,寧徹其實也不太清楚具體如何,隻是道聽途說。他不得不放慢了腳步,調節呼吸,直到看見村長的大宅,還冇完全緩過來。
門外,已經聚集了幾個村民,正在喊著什麼「用回春符救糧食。」
寧徹從他們之中擠了進去,徑直走到堂屋,敲了敲門。
門後響起石穀蒼老的聲音「進」。
寧徹推門而入,隻見堂屋裡,氣氛早已劍拔弩張。
石穀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枯瘦的手指撚著發白的鬍鬚,眉頭蹙成川字。石勇坐在右側,左手收在小腹前,右手握著椅子的扶手,其上青筋暴起,好似要把這扶手掰下來。
成材則在屋裡來回踱步,像隻熱鍋上的螞蟻,滿頭都是汗水,嘴裡還不停唸叨著「完了,這下全完了」。
「那三個守山人呢?」寧徹問道。
石勇一拍椅子:「誰知道他們在乾什麼!」
此時此刻,等待無疑是煎熬的。而且,不知為何,外麵聚集的人越來越多,嘶吼與哭嚎聲也越來越近,直到已經能從門上看到外麵的影子。
成材立刻堅持不住,對著石勇問道:「巫祝呢,怎麼還不用回春符?」
石勇聞言也來了火氣:「蠢貨!回春符就那麼一張,剛開始就用了,以後怎麼辦?」
成材怒道:「那還不是因為……」
「夠了。」石穀打斷了他的話:「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不如想想現在該怎麼辦。」
石勇也知道村長打斷的那句話是什麼,冇人比他更清楚,原本三張回春符,兩張都用在了寧徹身上,才換了他一條命。也因此,如今隻剩這最後一張,捉襟見肘。
他聽著門外的聲音,咬緊了牙關道:「我帶著狩獵隊,現在出發,應該能解決一些燃眉之急。」
寧徹一直站在門口看著,此時忽然道:「燃眉之急不止糧食,我想,我知道那三個守山人在做什麼了。」
三人都看向他,他向前兩步,侃侃而談:「枯禍纔剛剛開始,而且早有通知,各家不可能冇有準備。再加上村長和獵頭在村裡的威望,此時他們還不至於鬨到這裡,甚至闖入院中。
所以,這件事隻怕是有人推動。」
石穀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堂屋裡的空氣瞬間凝住了。隻有成材又反駁道:「怎麼會,村民哪會聽他們的……」
「我說夠了!」石穀瞪了成材一眼,成材立刻閉上嘴,不敢再說話了。
石勇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缽大的拳頭狠狠砸在桌案上,震得茶杯哐當亂響:「這群狗孃養的!我就說他們怎麼遲遲不到,合著在背後捅我們刀子?!」
他本就因為回春符的事滿心愧疚,又被門外村民的哭嚎攪得心火直冒,此刻得知守山人不僅不儘職守土,反倒在背後煽動村民作亂,新仇舊恨一起湧上來,起身就要拎刀去找那三個守山人算帳。
「坐下。」石穀沉聲喝住了他,蒼老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這件事我親自來做,口糧的問題也必須儘快解決。
石勇,按照之前的情況來看,村子周圍應該已經出現了妖,你有把握嗎?」
石勇立刻道:「我有,我殺過兩隻妖,村長你是知道的」
石穀看著他:「我是說,如果一次麵對兩隻呢?」
石勇沉默,寧徹見狀道:「我能暫時攔住一隻。」
石穀的目光看向寧徹,略微停留了一會,點頭道:「那就這樣吧,你們帶著狩獵隊去,儘可能挑個大的打回來,給鄉親們看看。」
「那村長你……他們畢竟有三個人。」石勇擔憂道。
「無妨。老夫雖然傷了,老了,但早年也是成過氣府的。」石穀起身,袖袍一震,屋門直接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開,日光於是在門口投射出一道橫斜的亮塊。
他走入光中,白髮飛揚,隱約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