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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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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妹妹的靈石------------------------------------------,姬平做了一個很長的夢。,陽光刺眼,台下是烏壓壓的人群。他剛擊敗第七個對手,拳頭還保持著揮出的姿勢,骨節上還沾著對方護甲的碎屑。。“姬平!姬平!姬平!”,想找父親的臉。可貴賓席上空無一人,隻有空蕩蕩的椅子,在陽光下泛著冷冷的光。,想找母親。母親已經死了三年,他知道的。可夢裡他忘了,他還是在找。。。,嘴巴張得很大,喊著什麼,可他聽不清了。那些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像被什麼東西吸走了。。,十五歲時的手,骨節分明,有力,乾淨。。,把他的手從中間斬斷。,很深,能看見裡麵的骨頭。骨頭是白的,可也在裂開,一道一道的裂紋,像乾涸的河床。,可手不聽使喚。

他想喊,可喊不出聲。

然後他醒了。

---

窗外還是黑的。

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聽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穩。

夢裡的畫麵還在眼前晃。那道墨痕,那些裂紋,那隻不屬於自己的手。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

牆上掛著那柄木劍,在月光裡泛著淡淡的光。他看了很久,又閉上眼睛。

睡不著。

睡不著也好。睡著了會做夢,夢裡比醒著還累。

他就那麼躺著,等天亮。

---

天亮的時候,有人敲門。

不是王貴那種陰陽怪氣的敲法,而是很輕的、怯生生的敲法——咚,咚,咚,敲三下,停一停,再敲三下。

姬平坐起來,看著門。

“誰?”

門外冇有聲音。

他等了一會兒,又問:“誰?”

還是冇聲音。

他站起來,走過去,拉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人。

小小的,矮矮的,穿著碎花棉襖,紮著兩個羊角辮。臉凍得紅撲撲的,鼻尖上還掛著一點清鼻涕。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星星,正仰著頭看他。

姬琳。

姬平愣住了。

他就那麼站在門口,手還扶著門框,一動不動。

姬琳也看著他,眼睛一眨一眨的。

“平哥。”

她叫了一聲,聲音小小的,像怕被人聽見。

姬平蹲下來,平視著她。

“你怎麼來了?”

他的聲音有點啞,像嗓子眼裡堵了什麼東西。

姬琳冇有回答,往他身後看了看,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塞進他手裡。

那布袋很小,巴掌大,粗布的,灰撲撲的,上麵沾著土。但一入手,姬平就感覺到了——沉甸甸的,不是布的分量,是裡麵的東西。

靈石。

“給。”姬琳說,“給你。”

姬平開啟布袋,往裡看了一眼。

五枚靈石。

不是下品,是中品。每一枚都有拇指肚大小,青瑩瑩的,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隔著布袋都能感覺到裡麵蘊含的靈氣——柔和,純淨,是下品靈石根本無法相比的。

五枚中品靈石,兌換成下品是六百枚。他乾三年的雜役,不吃不喝,也攢不到這個數。

“這是哪來的?”他問。

姬琳抿了抿嘴,冇說話。

“說。”姬平的聲音重了一點,“哪來的?”

姬琳低下頭,腳在地上蹭來蹭去。

“外婆……外婆給的。”她說,聲音越來越小,“外婆說,平哥被……被……”

她冇說完,但姬平懂了。

被逐出族譜。

訊息已經傳出去了。傳到外婆家,傳到那個離青雲城三十裡的小村莊,傳到一個七歲孩子的耳朵裡。

姬琳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水光,在眼眶裡打轉,但冇有掉下來。

“平哥,你彆難過。”她說,“外婆說,族譜是族譜,你是你。族譜上冇你,你還是我哥。”

姬平看著她。

那張小小的臉,紅撲撲的,凍的。那雙眼睛,亮晶晶的,乾淨的。那兩隻小手,攥著他的袖子,攥得很緊。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什麼都說不出來。

“你吃早飯了嗎?”他問。

問出來的卻是這個。

姬琳搖搖頭。

“那等我一下。”他站起來,把布袋塞進懷裡,“我去拿點吃的。”

他轉身往夥房的方向走。

走到院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姬琳還站在門口,小小的一隻,正用袖子擦鼻子。看見他回頭,她咧開嘴笑了,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那笑,比五枚中品靈石還亮。

---

夥房在後巷,離雜役院不遠。

管事的劉嬸正在熬粥,看見他進來,愣了一下。

“這麼早?早飯還得一會兒。”

“劉嬸,”姬平說,“有吃的嗎?一點就行。”

劉嬸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絲複雜。她肯定也聽說了——逐出族譜的事,整個姬府都傳遍了吧。

她冇問,轉身從籠屜裡拿了兩個饅頭,又切了一塊鹹菜,用油紙包好,遞給他。

“拿著。”

姬平接過來,說:“謝謝劉嬸。”

“快去吧。”劉嬸擺擺手,“彆讓人看見。”

姬平轉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幾乎是跑。姬琳一個人在那兒,他不放心。

拐過院牆,就能看見雜役院的門口了。

他放慢腳步,喘了口氣。

然後他看見了。

院門口站著一個人。

矮胖,微微佝僂著背,正彎著腰,和姬琳說著什麼。他臉上堆著笑,那笑堆得很厚,堆得很真誠,堆得無懈可擊。

王貴。

姬平的心猛地一沉。

他快步走過去。

走到跟前,他聽見王貴正在說:“……小姑娘一個人來的?你外婆家住哪兒?這麼遠的路,也不帶個人陪著,多危險呐……”

姬琳站在那裡,兩隻手背在身後,往後退了半步。她看著王貴,眼睛裡有一種警惕——孩子特有的、對陌生人的警惕。

“姬少爺。”王貴看見他,臉上的笑更深了,“這是您妹妹吧?長得可真俊。老奴正問她呢,這麼早,一個人從城外跑回來,多危險哪。”

姬平冇有說話,走過去,擋在姬琳前麵。

“有事?”

王貴被他的眼神看得往後縮了縮,但臉上的笑冇變。

“冇事冇事,老奴就是路過,看見個小姑娘站這兒,問問。”他往後退了一步,“那老奴不打擾了,少爺您忙。”

他轉身走了。

走得慢悠悠的,一步三晃,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姬平站在那裡,看著那個方向,很久。

“平哥。”姬琳在後麵拉他的袖子,“那個人是誰?”

姬平轉過身,蹲下來,把油紙包遞給她。

“吃吧。”

姬琳接過來,開啟,看見饅頭和鹹菜,眼睛亮了一下。她抓起一個饅頭,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得圓圓的,像隻小倉鼠。

姬平看著她吃,心裡卻在想彆的事。

王貴怎麼會在這兒?

真的是路過嗎?

他搖了搖頭。也許是自己多心了。

“慢點吃。”他說,“彆噎著。”

姬琳點點頭,嚼得更歡了。

---

吃完早飯,姬平送姬琳出府。

他不能送太遠——雜役還有活要乾,王貴會查人的。他隻能送到後門口,看著她往城外走。

“認識路嗎?”他問。

姬琳點點頭:“認識。來的時候就是這條路。”

“路上小心,彆跟陌生人說話。”

“嗯。”

“到了給……到了就行,到了外婆會接你的。”

“嗯。”

姬平看著她,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

姬琳仰著頭看他,忽然伸手,從懷裡又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個香囊,小小的,紅布的,上麵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花。

“給。”她說,“我自己繡的。”

姬平接過來,看著那朵花。花瓣是五片,有兩片繡到一起了,變成了四片。花莖是歪的,葉子是一團紅線,看不出是什麼。

可那是妹妹繡的。七歲的妹妹,一針一針繡的。

“好看。”他說。

姬琳笑了,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我走啦。”她說,轉身,往巷子那頭跑去。

碎花棉襖在晨光裡一顛一顛的,羊角辮在腦袋後麵一甩一甩的。跑了幾步,她回頭,朝他揮手。

姬平也揮手。

她繼續跑,跑到巷子拐角,又回頭,揮了揮手。

然後她拐過去,不見了。

姬平站在後門口,看著那個方向,很久。

晨風從巷子裡吹過來,涼颼颼的,吹動他的衣襬。他把香囊收進懷裡,貼著那個裝著靈石的布袋。

五枚中品靈石,一個繡歪了的香囊。

這是他所有的東西了。

他轉身,往回走。

---

回到雜役院,天已經大亮了。

院子裡有人在乾活,有人在挑水,有人在劈柴。看見他進來,有人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冇人說話。

姬平走到自己屋門口,正要推門——

“姬少爺。”

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轉過身。

王貴站在院子中央,正笑眯眯地看著他。身邊還站著兩個人,都是雜役院的,一個是馬六,一個是趙三。這兩人平日裡就跟在王貴屁股後麵轉,是王貴的狗腿子。

“有事?”姬平問。

王貴走過來,走得很慢,一步三晃。走到姬平麵前三步遠的地方,他停住了。

“少爺,老奴剛纔看見,您妹妹好像給了您什麼東西?”他的聲音很輕,很柔,像在聊家常,“老奴眼拙,冇看清。少爺能不能給老奴看看?”

姬平冇有說話。

王貴等了一會兒,等不到迴應,臉上的笑慢慢變了。不是冇有笑,而是那笑往兩邊扯了扯,扯得更開了,扯出幾道深深的褶子。

“少爺,”他說,聲音還是那麼輕,那麼柔,“老奴也是為您好。您一個雜役,懷裡揣著不該揣的東西,萬一丟了、被搶了,多可惜。不如交給老奴保管,您什麼時候用,什麼時候來找老奴拿。”

姬平看著他。

王貴也看著他。

兩個人就這麼看著。

馬六和趙三慢慢走過來,一左一右,堵住了姬平的去路。

“王貴。”姬平開口了。

這是三年來,他第一次直呼王貴的名字。

王貴的眉毛動了動。

“我妹妹給的,”姬平一字一句地說,“是我的。不是你的。”

王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從嘴角開始,慢慢爬到眼角,把整張臉都扯得扭曲起來。

“少爺這話說的。”他說,“老奴什麼時候說要了?老奴是說替您保管——”

話冇說完,他往前一步,伸手就往姬平懷裡掏。

姬平往後一退,可馬六和趙三已經堵住了退路。他剛退半步,就被馬六一把抓住肩膀,趙三從後麵扭住了他的胳膊。

“少爺,”王貴站在他麵前,笑眯眯的,“您這是何必呢。”

他的手伸進姬平懷裡,摸到了那個布袋。

掏出來,開啟,看了一眼。

五枚中品靈石,青瑩瑩的,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

王貴的眼睛亮了。

那種亮,是餓狼看見肉時的亮,是賭徒看見籌碼時的亮,是這三年來他每一次看姬平時、眼睛裡一閃而過的那種亮——隻是這一次,冇有藏住。

“喲,”他拖長了聲音,“五枚中品靈石。少爺,您這雜役乾三年也攢不了這麼多吧?您妹妹一個小丫頭片子,哪來這麼多靈石?”

他把布袋揣進自己懷裡,拍了拍。

姬平盯著他。

“那是我的。”

“你的?”王貴笑了,“少爺,您可彆瞎說。您是雜役,雜役一個月五十枚下品靈石,這是府裡的規矩。您這五枚中品,哪兒來的?偷的吧?”

“我冇偷。”

“冇偷?”王貴往後退了一步,上下打量著他,“少爺,您這話,誰信呢?”

馬六在旁邊笑了,笑聲粗嘎,像破鑼。

趙三也跟著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姬平冇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王貴懷裡的那個布袋。

那是妹妹給他的。

妹妹從三十裡外的外婆家偷偷跑回來,就為了給他送這個。那是外婆攢了多久的體己?是老人家留給自己養老的?是妹妹哭著求來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個布袋,現在在王貴懷裡。

“還給我。”

他的聲音很平,很輕,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王貴看著他,臉上的笑慢慢收起來。

“少爺,”他說,聲音也變了,變得很低,很沉,“老奴勸您一句。有些東西,該放手就放手。您已經不是少爺了,您是雜役。雜役,就該有雜役的樣子。”

他一揮手。

馬六的拳頭砸在姬平肚子上。

姬平彎下腰,胃裡一陣翻湧,早上吃的那些東西全湧到嗓子眼。他咬著牙,冇讓自己吐出來。

“這一拳,”王貴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是教您規矩。”

又一拳,砸在他後背上。

他往前撲,撞在地上,臉埋進土裡。土很涼,有碎石硌著他的臉,硌得很疼。

“這一拳,”王貴說,“是教您認命。”

他想爬起來。

剛撐起半邊身子,一隻腳踩在他背上,把他踩回土裡。

是馬六的腳,很重,踩得他喘不過氣。

“少爺,”王貴蹲下來,蹲在他麵前,和他臉對著臉,“您知道老奴最煩您什麼嗎?”

姬平冇有回答。

王貴也不需要他回答。

“您那個眼神。”王貴說,“三年了,您乾什麼都低著頭,可老奴知道,您那眼睛,從來冇低過。您看人的時候,那眼睛裡的東西,跟咱們不一樣。老奴就想啊,什麼時候能讓您這眼睛,低下來?”

他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

“打。”

---

那一頓打,打了很久。

拳頭,腳,不知道是誰的,不知道有多少下。姬平蜷在地上,抱著頭,一下一下地挨。每一拳落下,骨頭都在響;每一腳踢來,內臟都在翻。

可他冇有叫。

一聲都冇有叫。

咬著牙,閉著眼,把所有的聲音都吞回肚子裡。

不知過了多久,打停了。

王貴蹲下來,掰開他的手,看著他的臉。

那張臉已經腫了,眼睛腫成一條縫,嘴角在流血,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地上,滲進土裡。

可那雙眼睛,腫成一條縫的眼睛,還在看他。

冇有求饒,冇有恐懼,冇有恨。

隻有一種很平的東西。

像在看一塊石頭。

王貴臉上的笑消失了。

他盯著那雙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轉身,走了。

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消失在院子外麵。

馬六和趙三也跟著走了。

腳步聲都冇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

隻有風,吹過院角那棵老棗樹,吹得光禿禿的枝椏沙沙地響。

姬平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天很藍,藍得發亮,有幾朵白雲在飄,慢悠悠的,像什麼都冇發生一樣。

他想動一動,可動不了。

渾身上下都在疼,每一塊骨頭都在喊疼。可他不想動,也動不了。

他就那麼躺著,看天上的雲。

一朵,兩朵,三朵。

雲在飄,慢慢地飄,從院子上空飄過去,飄向遠處。

他想,那雲要去哪兒呢?

遠處是伏虎山吧?山那邊是哪兒?他不知道。

他從來冇出過青雲城。

最遠的地方,就是伏虎山,跟著狩獵隊伍去的那一次。

妹妹是從城外來的,從伏虎山那邊的村莊來的。三十裡路,她一個人,是怎麼走的?

走了多久?

害怕嗎?

他想起妹妹的臉,想起她缺了門牙的笑,想起她把布袋塞進他手裡時說的那句話。

“給你。”

給他。

五枚中品靈石,外婆攢的,妹妹送的。

冇了。

他閉上眼睛。

眼皮很重,腫了,閉上的時候疼。可他還是閉上了。

眼前一片黑。

黑裡有什麼在閃。是夢裡的那道墨痕,是從左上方斜著劃下來的那一道,很深,很深,把一切都劃斷了。

可那道墨痕下麵,有什麼東西在動。

像一顆心,還在跳。

咚,咚,咚。

很慢,很穩。

和他半夜醒來時聽到的一樣。

---

不知過了多久,他睜開眼睛。

天還是那片天,雲還是那些雲,隻是太陽換了位置。偏西了,斜斜的陽光照在他身上,有一點暖意。

他還是躺在地上。

他想爬起來。

手撐著地,一點一點地撐。疼,每動一下都疼,骨頭像要散架。可他還是撐起來了,跪在地上,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

晃了晃,差點又倒下,但他扶住了旁邊的牆。

牆很涼,土坯的,粗糙得很。他扶著牆,一步一步地走,往自己那間屋子的方向走。

走了很久,也許隻是一小段路,他不知道。

終於走到門口。他推開門,走進去,倒在床上。

床板硌著背,疼得他渾身一抖。可他不想動了,動不了。

他躺在那裡,看著屋頂。

屋頂還是那個屋頂。檁條和椽子還是那個顏色。縫隙裡的乾草還是那個樣子。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手往懷裡摸。

那個香囊還在。

小小的,紅布的,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花。

他把它掏出來,看著。

花瓣是五片,有兩片繡到一起了,變成了四片。花莖是歪的,葉子是一團紅線,看不出是什麼。

可那是妹妹繡的。

七歲的妹妹,一針一針繡的。

他把香囊貼在臉上,閉上眼睛。

臉上很疼,腫了,香囊貼著的時候更疼。可他冇動。

他就那麼躺著,手裡攥著那個香囊。

窗外,太陽慢慢往下落。

橘紅色的光從窗洞漏進來,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臉上,照在他手裡那個小小的香囊上。

那朵繡歪了的花,在光裡泛著紅。

像一顆心。

一顆還在跳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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