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一夜的星光------------------------------------------。,也許是太疼了,也許是兩種都有。他躺在床上,手裡攥著那個香囊,就那麼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四週一片漆黑,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感覺不到。隻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證明他還活著。,他醒了。。,每一塊骨頭、每一塊肉都在喊疼。那種疼不是尖銳的刺痛,而是鈍鈍的、沉沉的,從骨頭縫裡往外滲,滲得到處都是。他想動一下,可剛一動,腰側就傳來一陣劇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紮了一下。,不敢再動了。。,在地上畫出一道道光影。他側過頭,看著那片月光,很久。。,很慢。每動一下,都要停下來喘很久。等他終於坐直了,額頭上已經沁出一層冷汗。,喘著氣,等那陣疼過去。。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能聽見窗紙被風吹動的聲音,能聽見院角老棗樹的枝椏在風裡沙沙地響。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香囊。
月光照在上麵,那朵繡歪了的花,紅得有一點暗。他把香囊舉到眼前,仔細地看著。花瓣是五片,有兩片繡到一起了,變成了四片。花莖是歪的,葉子是一團紅線,看不出是什麼。針腳有大有小,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一看就是小孩子繡的,笨笨的,卻用了全部的力氣。
他想起妹妹的臉。想起她把香囊塞給他時,那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轉身跑開時,那在晨光裡一顛一顛的羊角辮。
妹妹不知道。
妹妹不知道,她走後,發生了什麼。
她把香囊給他,說“給你”。那是她七歲的心意,是她一針一針繡出來的。
他不知道該怎麼還她這份心意。
他把香囊貼在臉上,閉上眼睛。
臉上還是腫的,香囊貼著的時候,有一點刺刺的疼。可他冇動。
就這麼貼著。
很久。
窗外,月亮慢慢往西移。
他從懷裡掏出那個布袋——空的布袋,裝過五枚中品靈石的布袋。王貴把靈石拿走了,但這個空布袋,不知什麼時候又回到了他懷裡。也許是打他的時候掉出來,後來又被人踢到他身邊的?他不知道。
他看著那個空布袋。
粗布的,灰撲撲的,上麵沾著土,還有幾點暗色的東西——那是他的血。布袋不大,巴掌大小,輕飄飄的,什麼都冇有。
他把空布袋和香囊放在一起,放在枕頭邊。
然後他躺下來,看著屋頂。
屋頂還是那個屋頂。月光從窗洞漏進來,把那些檁條照得忽明忽暗。他想起小時候,也是這樣的夜晚,他睡不著,母親就抱著他,指著屋頂說:“平兒,你看,那些光像不像星星?”
他問:“星星不是在窗外嗎?”
母親笑了,說:“窗外的星星是天的,屋頂的星星是咱們自己的。天的星星照所有人,自己的星星隻照自己。”
那時候他不懂。
現在好像有點懂了。
屋頂上那些光斑,一閃一閃的,像星星。隻照他一個人的星星。
他看著那些“星星”,慢慢閉上眼睛。
第二天,他冇去上工。
不是不想去,是起不來。
他想下床,可腳一沾地,整個人就栽了下去,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最後還是扶著牆,一點一點地挪回床上。
中午的時候,有人敲門。
“姬平?”
是劉嬸的聲音。
姬平想答應,可嗓子發不出聲音。他咳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說:“在。”
聲音很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門被推開了。
劉嬸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食盒。她看見姬平的樣子,愣住了。
姬平躺在床上,臉腫得像個饅頭,眼睛腫成一條縫,嘴角結著黑紅的血痂。身上衣服破了好幾處,露出的麵板上全是青紫的瘀傷。
“這……這是怎麼了?”劉嬸放下食盒,快步走過來,“誰打的?”
姬平冇有說話。
劉嬸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
“是王貴那狗東西?”她問,聲音在發抖,“他憑什麼打人?你可是——”
“劉嬸。”姬平打斷她。
他的聲音很輕,很平。
劉嬸停住了。
她站在那裡,看著姬平,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過了很久,她蹲下來,把食盒開啟。
裡麵是一碗粥,稠稠的,不是雜役院那種能照見人影的稀粥。還有兩個饅頭,一碟鹹菜,一塊鹹肉。
“吃吧。”她說,聲音澀澀的,“多吃點。”
姬平看著那碗粥,看著那塊肉。
這些東西,他三個月也吃不上一次。
“劉嬸,”他說,“我不能要。”
劉嬸瞪了他一眼:“什麼能不能要的?我說能就能。”她把筷子塞進他手裡,“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姬平拿著筷子,看著那碗粥。
粥是熱的,白白的米粒,稠稠的,上麵還飄著一層米油。那是用上好的靈米熬的,一碗要三枚下品靈石。
他想起懷裡那個空布袋。
五枚中品靈石,能換多少碗這樣的粥?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那些靈石冇了。妹妹送的,冇了。
他低下頭,開始喝粥。
粥很香,很軟,入口就化。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很仔細。劉嬸坐在旁邊,看著他,一句話都冇說。
喝完了,他把碗放下。
“劉嬸。”他說。
“嗯?”
“謝謝。”
劉嬸擺擺手,站起來,拎起食盒。走到門口,她回過頭,看著姬平。
“你好好養著。”她說,“養好了再說。”
她走了。
門關上了。
姬平躺在床上,看著屋頂。
屋頂上的光斑還在,一閃一閃的,像星星。
接下來的幾天,劉嬸每天都來。
有時候是中午,有時候是傍晚。每次來都帶著吃的,有時候是粥,有時候是饅頭,有時候是湯。她從不問那天發生了什麼,也從不提王貴的名字。隻是把吃的放下,坐一會兒,說幾句話,然後走。
姬平的身體一天天好起來。
腫消了,瘀傷慢慢褪成青黃色,嘴角的痂也掉了。他開始能下床走動,開始在屋裡慢慢活動手腳。
第四天的時候,劉嬸帶了一個人來。
那人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臉。隻看見一個高大的輪廓,寬寬的肩膀,粗粗的腰身。
“老孟?”姬平愣了一下。
老孟走進來,在床邊站定,低頭看著他。
“聽說你被人打了?”他問,聲音粗粗的,像砂石摩擦。
姬平冇有說話。
老孟也不等他回答,伸手就掀開他的衣服,看了看他身上的傷。那些傷已經好了大半,但青一塊黃一塊的,看著還是嚇人。
老孟看了很久。
“骨頭冇事。”他說,“都是皮肉傷。”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放在床頭。
“這個,每天擦一次。”他說,“擦在疼的地方。”
姬平看著那個小瓷瓶,又抬起頭,看著老孟。
老孟的臉上冇有什麼表情。還是那張皺巴巴的臉,還是那雙渾濁的眼睛。可那眼睛裡,有一點什麼,和以前不一樣。
“你……”姬平開口,不知道該說什麼。
“彆說話。”老孟打斷他,“養好了再說。”
他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過頭。
“那個王貴,”他說,“我打聽過了。雜役院的管事,乾了二十年,冇什麼大本事,就是會來事。大長老那邊的人。”
姬平看著他。
老孟也看著他。
“小子,”老孟說,“有些事,急不得。你現在出去,是送死。忍得住,纔有以後。”
他推開門,走了。
腳步聲在院子裡漸漸遠去。
姬平坐在床上,看著門口,很久。
然後他拿起那個小瓷瓶,拔開塞子。裡麵是黑色的膏體,有一股濃濃的藥味,苦的,澀的,嗆鼻子。
他摳了一點,塗在手臂的瘀傷上。
涼的。
涼意從麵板滲進去,慢慢的,那種隱隱的疼就輕了。
他靠著牆,閉上眼睛。
老孟的話還在耳邊。
“忍得住,纔有以後。”
以後。
他的以後,是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想知道。
又過了三天,姬平能出門了。
他站在院子裡,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子裡的雜役們看見他,有人低下頭,有人裝作冇看見,有人慾言又止。
隻有一個年紀小一點的,十四五歲,瘦瘦的,走過來,小聲說:“你……你冇事了吧?”
姬平看著他。
他叫石頭,也是雜役,住在隔壁屋。平日裡話不多,總是低著頭乾活。
“冇事了。”姬平說。
石頭點點頭,左右看了看,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塞進他手裡。
是一枚下品靈石。
灰撲撲的,小小的,靈力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我……我就這麼點。”石頭說,臉有點紅,“你彆嫌少。”
姬平低頭看著那枚靈石。
下品靈石,指甲蓋大小,什麼用都冇有。連最差的辟穀丹都買不起。
可這是石頭攢的。
雜役一個月五十枚下品靈石,隻夠買最粗劣的辟穀丹,勉強果腹。能省下一枚,不知道要餓多少頓。
他把靈石還回去。
“不用。”他說。
石頭不接,往後退了一步。
“你拿著。”他說,“你被打的時候,我……我冇敢出來。我害怕。”他說著,頭低下去,“我……我不是人。”
姬平看著他。
石頭的肩膀在抖。
“拿著。”姬平又說了一遍,把那枚靈石塞回他手裡,“我不怪你。”
石頭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亮晶晶的,有水光。
姬平拍拍他的肩膀,往院門口走去。
身後,石頭的聲音追上來:“你……你去哪兒?”
姬平冇有回答。
他走出院子,穿過巷子,往一個方向走。
那個方向,是鐵匠鋪。
老孟正在打鐵。
叮噹,叮噹,叮噹。
錘子落在鐵上,一下一下的,很穩,很有力。爐火燒得正旺,靈火的火舌舔著鐵塊,把鐵塊燒得通紅。火星四濺,落在地上,變成一粒粒灰燼。
姬平站在棚子外麵,冇有進去。
他站在那裡,看老孟打鐵。
看老孟把一塊不規則的鐵疙瘩,一錘一錘地砸成一根長長的鐵條。看他把鐵條彎過來,砸成一個圓環。看他把圓環再燒紅,再砸,再燒紅,再砸。
不知道過了多久,老孟停下來了。
他把打好的東西扔進水桶裡,嗤的一聲,白汽冒起來。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姬平。
“好了?”
姬平點點頭。
老孟走過來,站在他麵前,上下打量著他。
“傷好了?”
“好了。”
“能乾活了?”
“能。”
老孟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隻是嘴角扯了扯,但眼睛裡有一點光。
“那還站著乾什麼?”他說,“拉風箱。”
姬平愣了一下。
然後他走進去,蹲在風箱旁邊,抓住把手,開始拉。
呼——哧——呼——哧——
風箱發出有節奏的聲音,靈火隨著風勢越來越旺,越來越紅,把整個棚子都照亮了。
老孟拿起另一塊鐵,放進爐火裡。
“看好了。”他說,“今天教你打鐵。”
姬平看著那塊鐵。
在靈火裡燒得通紅,紅得發亮,像一團凝固的火。
老孟的錘子落下去。
叮噹。
鐵塊變了一點形狀。
叮噹。
又變了一點。
一錘一錘的,慢慢的,穩穩的。
姬平看著,拉著風箱,心裡忽然想起老孟那天說的話。
“人和鐵,是一樣的。”
他想起自己。
他也是鐵吧?
被打過,被砸過,被燒過。被從天才砸成廢物,被從姬家劃出去,被王貴按在地上打到遍體鱗傷。
可他還活著。
還在拉風箱。
還在看。
還在等。
等一錘,把他砸成該有的樣子。
晚上,姬平回到雜役院。
月亮升起來了,很圓,很亮,把整個院子都照得亮堂堂的。他站在院子裡,抬頭看著月亮,看了很久。
然後他進屋,從枕頭邊拿起那個香囊,還有那個空布袋。
他把空布袋疊好,放在枕頭底下。把香囊掛在床頭,就掛在那柄木劍旁邊。
月光從窗洞漏進來,照在香囊上,照在那朵繡歪了的花上。那朵花紅紅的,在月光裡有一點暗,但還是紅的。
他看了一會兒,躺下來。
屋頂上那些“星星”還在,一閃一閃的,隻照他一個人。
他閉上眼睛。
手裡,還攥著老孟給的那個小瓷瓶。
小瓷瓶裡還剩一點藥膏,黑黑的,有濃濃的藥味。那藥味散在空氣裡,苦苦的,澀澀的,可聞著,心裡有一點安穩。
窗外的風從破洞裡灌進來,吹得窗紙簌簌作響。
他冇動。
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一下,一下,像遠處的更樓。
他的手,放在身側,冇有握成拳頭。
隻是平放著,掌心朝上。
像在等什麼。
等一錘。
等一個以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