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業後的第一個月,王濤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沒有客人。
一個都沒有。
南京西路上人來人往,每天從他店門口經過的人少說也有幾千,但推門進來的,一個都沒有。
有人會在櫥窗前停下來看一眼,拍張照片,然後繼續往前走。有人會抬頭看看那塊紅木牌匾,念一遍“雲想衣裳”,嘀咕一句“這什麼店”,然後低頭看手機走了。
王濤坐在工作台後麵,聽到門外的腳步聲來了又走,走了又來,心裡沒什麼波瀾。
他在巴黎的時候,教授說過一句話:好的裁縫鋪,不是找出來的,是等出來的。
他等得起。
但他等不起的是時間。
房租?
鋪子是他自己買的,沒有房租。這是當初咬牙全款買下的最大好處——不管生意怎麼樣,沒有人能把他從這裡趕走。每個月的開銷隻有水電費、物業費和麪料成本,加起來不到兩萬塊。
但他有員工要養。
開業第三週,他招了人。
三個導購,一個收銀。
導購是他親自麵試的。他沒有找那種經驗豐富的金牌銷售,反而挑了三個看起來不太像導購的人。
第一個叫小林,二十五歲,學服裝設計的,畢業後在一個服裝公司做了兩年助理,覺得沒意思辭了職。她來麵試的時候穿著一件自己改的牛仔外套,領口加了一圈手工繡花,針腳不算工整,但有靈氣。
王濤問她為什麼想做導購,她說:“我不想設計那些我自己都不會穿的衣服。我想賣那些值得被人穿的衣服。”
第二個叫周姐,三十八歲,之前在淮海路的一家旗袍店做了十年店員。她對旗袍的瞭解比王濤想象的要深得多——什麼麵料做什麼款,什麼身材穿什麼版型,什麼場合配什麼花色,她張嘴就來。
王濤問她為什麼離開那家店,她說:“那家店後來改做旅遊團生意了,賣的都是流水線上的東西。我不想賣那種衣服。”
第三個叫小陳,剛滿二十二歲,應屆畢業生,學的市場營銷,但對服裝一竅不通。王濤問她懂不懂衣服,她說:“我不懂,但我懂人。我能看出來客人想要什麼,就算她們自己說不清楚。”
王濤聽完笑了。
三個導購,三種風格,三個年齡段,覆蓋的客群完全不同。
收銀他找了個退休的阿姨,姓劉,之前在商場做了二十年收銀,算賬快,手穩,人也和善。劉阿姨是奶奶在小區裡認識的,跳廣場舞的時候聊起來的,聽說王濤的店要招人,主動來說想找點事做。
王濤本來不想用親戚鄰居,但奶奶開了口,他就答應了。
事實證明奶奶是對的。劉阿姨來了之後,店裡每天的賬目清清楚楚,零錢永遠備得足足的,連發票都開得比隔壁咖啡店快。
四個人,工資加社保,每個月大概四萬五。
加上水電物業麵料,每個月的固定支出在七萬左右。
七萬。
王濤算過,按照他的定價,每個月至少要接十單才能保本。一件定製衣服的價格從八千到三萬不等,取決於麵料和工藝的複雜程度。十單,聽起來不多,但對於一家沒有任何名氣、沒有任何推廣、甚至沒有任何客人進門的新店來說,十單是個天文數字。
他的存款還剩多少?
買房花了一千九百二十萬,買鋪子花了一千六百五十萬,裝修花了一百五十萬,買裝置買麵料花了大概四十萬,招人交社保又出去了十幾萬。
卡裡還剩不到四百萬。
夠撐一段時間,但不夠撐很久。
父親開始著急了。
不是那種暴跳如雷的著急,是那種藏在日常對話裡的著急。
“今天店裡怎麼樣?”父親每天晚上吃飯的時候都會問一句。
“還行。”
“有人來嗎?”
“還沒。”
父親點點頭,不再問了,但筷子在碗裡撥來撥去,半天夾不起來一粒米。
母親比父親更沉不住氣。她開始拐彎抹角地打聽王濤的存款,問他卡裡還剩多少錢,問他有沒有想過萬一開不下去怎麼辦。
王濤每次都說:“媽,我心裡有數。”
母親不信。
有一天晚飯後,母親在廚房洗碗的時候跟奶奶嘀咕:“濤濤那個店,一個月花好幾萬,一單生意都沒有,這哪行啊。”
奶奶沒說話,隻是把洗好的碗一個一個擦乾,摞好,放進櫃子裡。
父親坐在客廳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小,但王濤知道他什麼都沒看進去。
那天晚上,王濤沒有去店裡加班,而是在客廳坐了下來。
爺爺從房間出來,看了他一眼,坐到了對麵。
“爺爺,我想跟您聊聊。”
“聊什麼?”
溫馨提示: 頁麵右上角有「切換簡繁體」、 「調整字型大小」、「閱讀背景色」 等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