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業後,王濤沒有急著接客。
他把鋪子的捲簾門拉下來一半,隻留了櫥窗的燈亮著,門口掛了一塊小黑板,上麵用粉筆寫了幾個字:“籌備中,敬請期待。”
路過的人偶爾會停下來看一眼櫥窗,但裡麵什麼都沒有——空的。王濤故意不放任何樣衣,他不想用現成的東西去招攬生意。
他在整理自己這幾個月的作品。
也在等自己的手先熱起來。
店鋪後麵的工作區,成了他這七天待得最久的地方。每天早上八點進門,晚上過了十二點才走。工作台上鋪滿了打版紙、麵料小樣、針線包和好幾把尺子。
他給自己定了一個任務:在正式開業之前,自己的存貨和用買買來的新材料再做出第一批樣衣。
不是隨便做什麼,他列了一張清單,寫了很久,改了好幾遍,最後定下來店裡的展示是這樣的——
傳統男裝漢服,二十套。從深衣到直裰,從道袍到圓領袍,涵蓋不同朝代、不同形製。麵料用真絲、綾羅、宋錦,配色以傳統色係為主——玄、纁、靛藍、鴉青、月白。每一套都要做完整的裡襯,每一處針腳都要手工扡邊。
現代改良版中山裝,十套。保留立領和四個口袋的基本結構,但在版型上做調整——收窄肩線,抬高腰線,袖口微微收窄,讓整件衣服更貼合現代人的體型。
麵料用進口羊毛和絲毛混紡,顏色不侷限於傳統的黑色和灰色,加了藏青、深灰綠和赭石色。
傳統女漢服,二十套。齊胸襦裙、對襟大袖衫、披帛、霞帔,形製要準確,但配色可以更大膽一些。除了傳統的紅配綠,他嘗試了一些新的組合——藕粉配灰綠、鵝黃配月白、深藍配銅綠。繡花圖案以花草為主,梅蘭竹菊、荷花牡丹,全部手工刺繡,不趕時間,一件一件來。
現代改良版旗袍,二十套。這是重頭戲。他在巴黎的時候研究過旗袍的演變史,從二十年代的寬鬆直筒到三十年代的貼身曲線,從四十年代的簡潔實用到當代的各種改良。
他不想做那種緊到走不了路的“夜店旗袍”,他要做的是能穿出門、能上班、能約會、能見家長的旗袍。
領子不能太高,開叉不能太高,腰線要收但不要勒,裙長控製在膝蓋上下,方便活動。
麵料用絲綢、香雲紗、蕾絲、羊毛,花色從純色到碎花到暗紋,每一件都不一樣。
現代職業裝,男女各十套。男裝以西裝為主,但版型要比市麵上的成衣更講究——肩寬、胸圍、腰圍的比例經過反覆調整,穿上之後不會有那種“租來的西裝”的感覺。
女裝包括西裝套裙、褲裝、連衣裙,既要職業感,又要有女性的柔韌,不能硬邦邦的像盔甲。
加起來,八十套。
王濤算了算時間,如果按照正常的節奏做,大概需要三到四個月,但他之前已經做出來了一些,有的也已經開好料,所以他給自己定了一個目標:兩個月之內,將剩餘的全部完成。
每天至少工作十四個小時。
第一天,他先從傳統男裝漢服開始。
他選了深衣作為第一件——這是漢服體係中形製最基礎、結構最講究的一種。上衣下裳相連,象徵天地合一。
衣擺要垂到腳麵,袖子的寬度要根據穿著者的身高臂長來定,不能太寬顯得邋遢,不能太窄失去漢服的韻味。
他在打版紙上畫了一上午的圖。
深衣的裁剪和西式的立裁完全不同。西式立裁講究貼合人體,用省道和分割線來塑造三維形態。
而深衣是平麵裁剪,所有的線條都是直的,依靠穿著者的身體把平麵的布料撐成立體的形狀。這就要求裁剪的精度極高——差一厘米,整件衣服就會歪。
王濤畫了五版紙樣,才定下來。
然後他開始裁麵料。
真絲。
他選了一塊玄色的素綢,表麵有細微的光澤,像深夜的湖水。真絲是最難對付的麵料之一——滑、軟、容易變形,裁的時候稍微用力不均勻,布料就會跑偏。
他用珠針把紙樣固定在布料上,每根針之間的距離不超過十厘米。然後拿起裁縫剪,深吸一口氣,下刀。
剪刀沿著紙樣的邊緣走,不快不慢,每一刀都是一氣嗬成,中間不停頓。真絲在刀刃下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像是在嘆氣。
裁完之後,他把每一片布料都編號、標註,疊好放在工作台的一側。
然後開始縫。
縫真絲不能用太快的速度,機針的型號要換到最細,線的張力要調到最小,否則麵料會被拉扯出褶皺。他在巴黎的時候專門練過這個——用工業縫紉機縫真絲,既要速度均勻,又要手感輕柔,像是在給嬰兒穿衣服。
縫了四個小時,深衣的雛形出來了。
他把它套在人台上,退後兩步看。
領口有一點歪。
左邊比右邊高了大概兩毫米。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他看出來了。
他拆了領口的線,重新調整,重新縫。
又花了四十分鐘。
這一次,領口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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