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第二週，店裡開始為黴黴的到來做準備。
不是大張旗鼓的那種準備，是安安靜靜的那種，周姐把麵料架重新整理了一遍，深藍宋錦、墨綠絲絨、銀灰香雲紗、月白真絲放在最顯眼的位置，每一塊麵料都用白棉紙隔開，疊得整整齊齊，客人來了伸手就能摸到。
小林列印了一份黴黴的身材資料——不是真實的尺寸，是她從網上查來的估算值。
王濤看了一眼就放在一邊。“沒量過的不算。等她來了再說。”
小林把那張紙收回去，沒有再提。
蘇綉和蘇錦開始練習龍鳳紋。王濤從太爺爺手稿裡翻出龍鳳紋的圖樣，影印了兩份給她們。蘇綉拿著圖樣看了很久。
“這個龍紋，我奶奶綉過。但那是幾十年前的事了。”蘇錦在旁邊點了點頭。
“你們先在小塊麵料上練。練好了再上正式料子。”王濤說。
蘇綉和蘇錦坐在工作台前，綳好麵料，開始穿針引線，龍紋的鱗片要用平針，一片一片地綉，每一片鱗片的方向都不一樣，順著龍的走勢走。
鳳紋的羽毛要用亂針，一針一針地疊加。每一層羽毛的顏色都不一樣，從深到淺，從密到疏。
那四個兼職的學生也來了。陸瑤帶著三個同學，坐在蘇綉和蘇錦旁邊的小工作台前。
蘇綉給她們每人一塊畫好荷花輪廓的麵料。
“繼續練荷花，什麼時候你們的荷花能動了，什麼時候學新東西。”
陸瑤拿起針線，深吸了一口氣。她的荷花比上週進步了一些，花瓣的邊緣開始有了一點翹起的弧度。但離“活”還很遠。
林小禾在剪輯新一期的視訊，她把蘇綉和蘇錦繡龍紋的片段剪了進去，配了一段很安靜的音樂，沒有解說，隻有針線穿過麵料的細微聲響，發出去之後，評論區有人說：“看著看著就哭了，不知道為什麼。”
爺爺坐在後麵的小桌子前整理麵料。他最近開始整理太爺爺手稿的電子版，一頁一頁地掃描，存進林小禾的電腦裡。
他說紙質的會爛，電子版的能留久一點。
王濤在工作台前縫一件新中式夏裝。淡藍色真絲素縐緞，立領對襟盤扣，腰線放了兩厘米，下擺到膝蓋上方。
這是林小禾設計的那款，改了好幾版，終於定稿了，客人是一位老客人的朋友，看了林小禾的草圖下的單。
倪大妮來的時候，是週三下午兩點。
她沒提前打電話，直接推門進來的。穿著一件奶白色的亞麻連衣裙，頭髮披著，戴著一副很大的墨鏡，幾乎遮住了半張臉。她手裡拎著兩個大袋子，看起來不輕。
風鈴響了好幾聲。小林抬頭一看，愣了一下。“倪小姐？”
“嗯。給你們送下午茶。”
倪大妮把袋子放在收銀台上，從裡麵拿出一個個保溫盒。紅豆雙皮奶、芒果糯米糍、桂花糕、榴槤酥、蛋撻、楊枝甘露。每一樣都是熱的，剛出爐的那種溫度。
“這是給你們所有人的，店裡的、後麵的、兼職的，每個人都有。”
小林張著嘴，不知道該說什麼，周姐從麵料架前走過來，幫忙把保溫盒開啟，小陳從手機螢幕上抬起頭，聞到香味，眼睛亮了。小楊在旁邊小聲說：“好香。”
劉阿姨從收銀台後麵站起來，接過一杯楊枝甘露。“倪小姐，你太客氣了。”
“不客氣，王師傅給我做了那麼多衣服，我請你們吃個下午茶，應該的。”
倪大妮走到後麵，給蘇綉和蘇錦各遞了一碗紅豆雙皮奶，蘇綉接過去，道了聲謝。蘇錦接過去，也道了聲謝。
倪大妮看了她們繡的龍紋一眼。
“這個好看，王師傅設計的？”
蘇綉點了點頭。
“王師傅從他太爺爺手稿裡翻出來的圖樣。”
倪大妮又走到爺爺的小桌子前，端了一碗桂花糕。“王爺爺，您嘗嘗。”
爺爺放下老花鏡，接過碗。
“你是？”
“倪大妮，王師傅的客人。”
爺爺哦了一聲，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好吃。”
倪大妮笑了。“好吃您就多吃點。”
最後她走到王濤的工作台前，王濤正在縫那件淡藍色夏裝的最後一顆盤扣，沒有抬頭。
“王師傅，你的下午茶。”
王濤放下針線，抬起頭，倪大妮站在他麵前，手裡端著一碗楊枝甘露，她摘下了墨鏡，眼睛在燈光下是深棕色的，很亮。
“謝謝。”
“不謝。”
王濤接過碗，喝了一口，芒果的甜，柚子的酸，椰奶的香，混在一起，冰冰涼涼的。“好喝。”
“那當然，我排了四十分鐘的隊。”
王濤看著她。
“你專門去排的？”
“嗯，你不是說上次的紅豆雙皮奶好吃嗎？那家店新出了楊枝甘露，我想讓你嘗嘗。”
王濤低下頭，又喝了一口。倪大妮在他旁邊坐下來，看著他喝，店裡的人都在偷偷看他們，但沒有人說什麼。
小林端著雙皮奶，假裝在吃，眼睛一直往這邊瞟。周姐翻著麵料冊，耳朵豎著。小陳低頭回微信，但嘴角帶著笑。
“王師傅，我還要做五套衣服。”
倪大妮說。
“什麼款式？”
“日常的。夏天穿的，你上次設計的那款淡藍色夏裝，我也要一件，但顏色換一下，我要藕粉色的。”
“好。”
“還有一件白色蕾絲連衣裙，一件黑色絲絨外套，一件米白色羊絨大衣，一件真絲睡衣。”
王濤在本子上記下來。
“五套。排期到九月。”
“不急，你慢慢做。”
“價格——”
“你定。你說多少就多少。”
王濤看了她一眼。“淡藍色夏裝那款，客人訂的是八萬，藕粉色一樣。白色蕾絲連衣裙六萬。黑色絲絨外套十萬，米白色羊絨大衣十二萬，真絲睡衣五萬，加起來四十一萬。”
倪大妮從包裡拿出一張卡，遞給劉阿姨。“刷卡。”
劉阿姨接過卡，刷了，把卡還給她。倪大妮把卡收進包裡，轉回頭看著王濤。
“王師傅，我跟你說個事。”
“什麼事？”
“我介紹了幾個人來你店裡做衣服，都是我的好朋友，跟你一樣，對衣服要求很高，她們下週應該會來。”
王濤愣了一下。
“你介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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