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上海依然沉浸在過年的氛圍裡。
南京西路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零星的紅色小燈籠，是年前物業掛上去的，風一吹就晃來晃去。
街道上的人還不多，大部分店鋪關著門，貼著的紅紙告示上寫著“初八營業”或“初十營業”。
王濤走在去店的路上，路過那個報刊亭，老大爺回來了，正在往架子上擺新到的雜誌。
“小夥子，新年好！”老大爺遠遠地打招呼。
“新年好。大爺，您初八就開業了？”
“初八吉利。八八發。”
老大爺咧嘴笑了，露出一顆金牙，“你們店呢？明天開？”
“明天。正月初九。”
“那明天門口又要停滿車了。”
王濤笑了一下，沒有接話。
他繼續往店的方向走，掏出鑰匙開了門。
風鈴響了一聲，在空蕩蕩的店裡格外清脆。
展示區的樣衣還罩著防塵罩，白花花的，工作台上乾乾淨淨，裁縫剪、打版尺、針線盒都收在抽屜裡，縫紉機蓋著布套，一切都跟他臘月二十三那天離開時一樣。
他開了燈，拉開捲簾門，把門口的積水掃了掃。
路過的人不多，偶爾有人停下來看一眼櫥窗裡的樣衣——防塵罩還沒摘，看得不太清楚，但輪廓在燈光下若隱若現。王濤回到店裡，開始收拾。
他把防塵罩一件一件地取下來，疊好，收進櫃子裡。展示區的樣衣重新露了出來，黑色的香雲紗、靛藍色的素縐緞、月白色的真絲，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他把工作台上的灰色氈布撣了撣，從抽屜裡拿出裁縫剪、打版尺、針線盒，一樣一樣地擺好，裁縫剪在右手邊，打版尺橫放在桌麵上方，鉛筆和橡皮在右上方，針線盒在左上方。每一件工具都在它應該在的位置。
手機響了，一個陌生的號碼，座機，021開頭。他接起來。
“王濤王師傅嗎？”
“是我。”
“你好，我是靜安區商務委員會的工作人員，姓陳。冒昧打擾了。”
“你好，陳女士。”
“王師傅，是這樣的。下週五靜安區要開一個招商會，主要邀請區內有代表性的中小企業和文創品牌參加。區領導也會來。我們想邀請你作為定製服裝行業的代表來參加，方便的話，能不能請你準備一個簡短的發言？介紹一下你的品牌和理念。”
王濤沉默了幾秒。“為什麼會邀請我？”
陳女士笑了一下。“王師傅，你的店雖然隻開了半年，但在靜安區甚至整個上海的定製行業裡，已經很有影響力了。程奶瀟、白小鹿、劉一菲這些明星都在你那裡做衣服，網上熱度也很高，區裡很重視文創和高階服務業的發展，覺得你的店很有代表性。”
“我考慮一下。”
“好的。我把時間和地點發到你手機上。不管能不能來，都麻煩回復一下。”
掛了電話，王濤坐在工作台前，看著手機螢幕上那條簡訊。
招商會，下週五下午兩點，靜安區政府會議室，發言五到十分鐘。
他想了想，沒有立刻回復。把手機放在桌上，拿起裁縫剪，開始裁剪年前沒做完的那件麵料。
宋遠山是下午來的。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王濤正在踩縫紉機。宋遠山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手裡拎著一個布袋，臉曬黑了一些。
“宋叔，新年好。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到。初八了，該上班了。”
宋遠山把布袋放在自己的工作台上，從裡麵一樣一樣地往外拿工具。裁縫剪、打版尺、針線盒、那個翻得起了毛邊的筆記本。每一樣都放在固定的位置，跟年前一模一樣。
“老家怎麼樣？”
“熱鬧。天天喝酒，喝得我胃疼，還是做衣服好。”
宋遠山戴上工作圍裙，坐下來，從架子上取下一塊年前裁好的麵料，開始縫，“王濤，門口那個招商會的邀請函，你看到了嗎？”
“你也收到了？”
“收到了。不光我，茂名南路好幾家店都收到了。”
宋遠山踩下縫紉機，噠噠噠噠的聲音響起來，“周鶴鳴也去，趙金城也去，區裡這次是動真格的，想把靜安區的定製行業打造成一個名片。”
“你怎麼看？”
“好事。也不是好事。”
宋遠山停下縫紉機，“好事是政府重視這個行業了，以後可能有政策扶持，不是好事是——人多了，事就多了，你一個人安安靜靜做衣服的日子，可能不多了。”
王濤沉默了一會兒。“我去。”
“去就去吧，反正你是代表，不是代表別人，是代表你自己，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別讓人牽著鼻子走。”
王濤點了點頭。
晚上回到家，王濤坐在書桌前，拿出一張白紙，開始寫發言稿。
寫了刪，刪了寫，折騰了一個多小時，紙上隻有幾句話：“我是王濤，雲想衣裳的創始人，我做的是定製衣服，每一件都是手工做的，每一件都要花五十個小時以上，我覺得，好的衣服不是設計出來的，是做出來的。”
他看著這幾句話，覺得太短了。五分鐘，至少要講六七百字。但又不想講太多——講多了就虛了，虛了就不是他了。
他想起爺爺說過的話：“做衣服的人，不用跟別人比，跟自己比就行了。”
他把那張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重新拿了一張。
寫下標題——“我做衣服的半年”。
招商會那天，王濤穿了一件自己做的深灰色中山裝，立領，對襟，盤扣，但腰線收得很利落，袖口也收窄了，比傳統的中山裝更合身，更現代，這是他年前做的樣品，一直掛在店裡沒賣，今天第一次穿出來。
會議室在靜安區政府的五樓，很大，能坐一兩百人，主席台上鋪著深藍色的桌布，擺著名牌和礦泉水。
台下坐滿了人，大部分是中年男人，穿著西裝或夾克，也有一些年輕人，拿著膝上型電腦，王濤在最後一排找了個位置坐下，把發言稿放在膝蓋上，又看了一遍。
旁邊坐著的是一個三十齣頭的女人，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外套，短髮，戴著銀框眼鏡，她看了王濤一眼，目光在他那件中山裝上停了一下。
“你這件外套是哪裡做的？”
“我自己做的。”
“你是裁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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